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更山北水南思1 > 第23章
巷道两侧的岩壁下散落着开凿下来的矿石,老壮给高载年递了一把铁锹,让他和另外五个人一块干活,任务是把碎矿石铲到带轱辘的小拉车上,倒到矿车里。带班的给了生产指标,装满铜矿石的矿车运出去多少次都有数,因为谁的原因耽误了生产,谁就得尝尝电击枪。
山洞里没有时钟,高载年感觉电击枪就在他胳膊上顶着一样,心脏咕咚咕咚地泵,有心在一分钟里挥动六十下铲子却无力,肌肉反而因为焦急而更酸更疲惫了,随后便是度秒如年的重复劳动,铲石头,倒石头,铲石头,倒石头,到了午饭时间,一堆散矿石才被运出去冰山一角。
高载年吃午饭的时候,嘴里嚼着,耳朵里还是锃锃的钻头声和泼剌泼剌的碎石声,“尸骸”,也就是别人嘴里的“大个儿”,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大个儿见高载年把土豆吃完,饭盒里省了几条咸菜,问他:“你还吃不吃?”
劳动量大,对盐的需求就高,但是在食物匮乏的时候,并不会人人都好心提醒别人保命。高载年说不吃,大个儿就把咸菜放进了自己嘴里。
高载年想起来自己昨晚把大个儿当成鬼,心里有些尴尬,便向大个儿解释,“我没想到你那么瘦,在被子底下看不出来有人。”
大个儿说:“你信不,我之前二百斤。”
高载年问到最关心的问题:“你昨天为什么没进矿,轮到你休息?”
大个儿嘲笑高载年想得挺美。他指了指自己没穿硬头鞋,而是穿着普通棉鞋的左脚:“脚砸伤了。今天也不用上工多长时间,爆破完了就回宿舍。”
今天是个晴天,空气却很浑浊,太阳隔着云和尘土照下来,像月亮,白白的,圆圆的,一般亮,也不暖和。
大个儿嘴里嚼着咸菜,眼睛四处望,忽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指着远处问高载年:“你看,老壮要去哪儿啊?”
高载年沿着大个儿手指的方向看去,老壮跟在带班的后头,走到矿场边上的一座平房里。
高载年说:“拿设备吧。”
你掐个点儿,看他能拿多长时间的设备。”大个儿说,“要不说别人在矿上撑不过一年,他却熬成‘元老’了呢。人家吃小灶。”
高载年把老壮当小孩子,下意识为他辩护:“不能吧,吃小灶了还得和大家一样下矿、睡大通铺、喝米汤?”
大个儿说:“他活儿轻闲啊,架个钻机,钻就行了。又冻不死他。”
高载年还是说:“不能吧。我看你也挺轻闲的,把矿洞一炸就回宿舍了。”
大个儿曾经阔过,后来欠债太多,逃债的时候躲着躲着就流落到矿上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尝过女人的好,什么都玩过”,所以三句话不离裤裆里的事。高载年应付了几句,把饭盒刷干净走开了。
收班回去,老壮早到了宿舍。
屋子脚臭味、头油味,就他在小范围里散发着香皂味。
高载年问:“在哪能洗澡?”
老壮说:“你问带班的。”
高载年听不出来老壮的语气是骄傲还是反感,但他能感觉出来老壮有一种带刺的情绪。他本来想讲些大道理,可是脑壳里不断地回响着碎石碰击的声音。算了,一个半大孩子能怎么办,谁让他多吃一顿干的、少做一天重活,谁让他觉得自己在矿上是稍微上等的人,他就跟谁好呗。
陆拾壹
数九
在依赖太阳取暖的环境里,高载年开始数九。
他来的时候是六九,一天一天地数到了八九,河没开,燕没来。他数到了十二九,数九歌的内容都不够用了,树刚刚开始冒新芽。
大个儿那只被砸伤的脚坏死了,却没人给他截肢。他拖着一只烂脚,破溃感染,缺医少药,人很快就不行了。大个儿一死,老壮当上了爆破员。
老壮和大个儿关系不好。大个儿智力健全,心高,嘴臭,逮着他和带班的那点事到处说,说得同住一个窑洞地人都看扁他。就连聋子都从大个儿的表情里读出不屑,开始用不可言说的眼神瞥他。
所以也不是老壮和大个儿两个人之间关系不好,而是老壮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不怎么好。
越不好,他越离不开带班的,越离不开带班的,他就越不接“地气”。他的嘴有时候比大个儿的嘴还臭:他们骂他,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带班的当初薅走的不是他们呢!
也就是高载年眼里没有那种神情。
老壮还担心,以为高载年不挤兑他,是因为高载年和带班的一样,也想对他干点什么。后来发现高载年落在人身上和落在矿石上面的眼神差不多,看什么都半死不活的。
这种绝对的平等反而让老壮觉得澜呏高载年友善。高载年什么都没做,老壮就觉得他亲得不行,有一天晚上,老壮不知想到什么了,没头没尾地跟高载年说:“你就跟我亲哥一样。”高载年还来不及感动,又听见不会说话的老壮说:“我哥从房上掉下去摔死了。”
老壮说:“以后我管爆破,架钻机打岩壁的事儿交给你。”
哦。”
咋,不高兴?这个事费劲,但是不比你一天到晚铲石头强么?”
是强一些。高载年说:“高兴,谢谢你。”
白天变长了,矿洞内外温度也升高了,矿场把每天十四个小时一班的生产作息表改成了两班,每十二小时轮换。
老壮和高载年还在一班。
矿主陆陆续续抓来的几个新的轻度残疾人运送碎石,清理巷道,老壮把钻机的角度调好,让高载年钻,自己鼓捣炸药去了。
高载年说:“你咋啥都会。这些东西在学校得学个一年半载。”
天天看,傻子才不会。”
高载年说:“你一个人能承包一个矿场了。”
老壮说:“我看行,等我发了横财,我也包个矿,你当带班的,肥差。这个矿不行,才几年就快开采完了。我要包就包个大矿山”
…”
高载年把钻头推到岩壁里,叮叮当当地钻起来,压盖了人声。
大个儿死了以后,带班的捶胸顿足,后悔没在大个儿活着的时候把他卖回城里,让乞丐群体的经理人把他的躯体改造改造,放到街上乞讨。老壮所说的那一天根本不会到来。这个矿开完了,他们就会转到下一个矿。这个奴隶主不需要他们了,他们就会流转到下一个奴隶主手上去。
高载年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钻头。
为什么要在没有意义的痛苦和劳累里活着。与其日复一日地拖延到死,不如立刻死了算了。
陆拾贰
心想事成
高载年从来没有这么心想事成过。
上一秒,他停下钻机,端起另一把细钻头准备打碎剥落的大块矿石,下一秒,背后传来一声巨响,音波震得他五脏六腑齐齐跳了一下,脑袋也一阵晕眩,好像经历了一场地震。
高载年扶着岩壁回了回神,就看到在巷道深处作业的那几个人慌乱地跑过来,边跑边喊:“老壮把矿道炸塌了!”
高载年拉住一个人问:“老壮人呢?”
里面!里面!”那人估计离老壮爆破的地方不远,脚被碎石砸了,一瘸一拐地往巷道外的方向跑。
众人匆忙逃跑,高载年抬腿就要跟上人群,跑了几步却犹豫了,静下来简单巡视了一下山洞,认为爆炸已经过去,矿洞既然没有坍塌,短时间内还算稳定,于是捡起一根撬棍往巷道深处走去。
巷道里四处都是烟尘,头灯照不亮多远的路。高载年还没真正看到老壮,先听见他痛苦的哭喊声。
高载年松了口气,有声音,说明他意识还清醒。
老壮!你在哪呢?”
我在云后头。”
高载年过于乐观了。
他爬过大小碎石终于发现斜躺在矿洞旁边的老壮。
老壮额头上有个大血口子,嘴巴和鼻子上都是混着岩洞尘土颗粒的血痕,耳朵里塞的将就隔音用的棉花早已沁红。幸运的是老壮还没聋,能听见高载年跟他说话,不幸的是,能听见,但是不能完全听懂,回话也总是打岔。
老壮以为自己在走夜路,被火车撞了,吓坏了,哭哭啼啼怎么也不肯走。
高载年急得没办法,问他:“你胳膊疼不?”
老壮迟钝地摸了摸胳膊,说不疼,高载年拽着他的胳膊硬是把他往巷道外面拖。
我不去!我不去!”老壮眼里的情境似乎又变了,他开始用一种诡异的近乎撒娇的语气否定高载年发出的离开矿洞的警告。
高载年恨不得用手里拎着的撬棍敲晕老壮。
没等他敲,老壮全身力气一松。
我靠!我靠!”高载年把手放到老壮鼻子底下,还喘气呢。
他两手拽住老壮的两条胳膊,拖板车一样把老壮拖着走,走着走着看见了矿车轨道。
矿车不久前刚刚满载一车矿料出去了,卸完了就会回来。高载年拖着老壮继续走,计算着他们和矿车的相遇问题。
相遇问题的条件是甲乙从两端同时出发。
高载年出发了,矿车却没有。
越往外走,越听到一阵焦躁喧闹的人声,然而矿洞里的光源只有灯光,丝毫没有离洞口越近就越能看到的外界的光亮
矿洞堵死了。
爆炸产生的震动传导到支撑矿洞的木柱上方的岩层,几年来受潮湿山洞腐蚀的木柱接连倒塌,岩层失去支撑,自然地碎裂、下沉,回填了矿洞,将二十多个活人回填在巷道里。
陆拾叁
震动
即使是国营的生产规范的矿区也不免发生伤亡惨重的矿难,遑论只追求效益、不考虑安全的私人矿。
没人有命经历两次矿难。大伙儿都没经验,听见爆炸就往矿洞的洞口跑,发现路被岩石堵死了,第一反应便是开路。
除了老壮被砸破了脑袋,神志不清,其他人虽然或多或少也受了伤,但是还有力气搬石头。
然而堵在矿洞的石头并不像人工开凿下来的矿料那样规则,体积和质量都可控制,被震碎的岩层大片掉落,矿道的高度不足以将大块石头摔碎,因此不要说二十多个人,就算再来二十个,没有机械的辅助,想移开一块一人高半人宽的梭形石头,难度堪比愚公移山。
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心跳仿佛产生了共振,振得岩洞顶部三五不时地掉几块碎石下来。
高载年用衣服压着老壮的伤口,听见有人说刚才跑得太快,没给钻机断电,他要找两个人和他一起把钻机抬过来破除搬不走的石头。
高载年耳朵一竖,立刻说:“别去,有危险!你没给钻机断电,如果电力供应正常,钻机应该还在运行,能发出声音,但是它现在没有运行。可能是钻机坏了,也可能电力系统受损,配电箱自动短路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电路没有被切断。如果是前两种还好,如果是后一种,可能电路在哪里漏电,你碰到金属设备的时候,或者极端一点,矿洞里这么潮湿,你沾到水都会触电。”
那个人说:“那咋办?啥也不干,就在这等着?”
要是有办法,谁也不想坐以待毙。”高载年说,“不安全的时候,做得少,风险就小。”
老壮冷不丁地打岔:“戴上安全帽就安全了。”
高载年叹了口气,让他别提他的安全帽了,薄薄一层塑料壳,像冥纸糊的,石头一砸都碎成渣了,反倒在他额头上多扎了几道血印。
老壮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清醒,这时候疼得眯了眯眼,问高载年:“我是不是炸药得不准?”
许是呢。”
咱还能出去不?”
旁边的人有些怨气,抢过高载年的话:“那得看你了。”
带班的肯定会把咱们弄出去。”
哟呵”
肯定的。他肯定得来。”老壮张着嘴望着头灯投到洞顶上的光圈。
高载年为老壮的话增加了依据:“这个矿还有那么多矿石可挖呢,矿主怎么肯放弃。我们都走到矿车轨道上了,离矿道口就几百米,他找一队人把堵着的部分挖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