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更山北水南思1 > 第24章
半个小时过去
他们说:“咱们先别着急,救援队肯定在路上了。”
个小时过去
他们还没听见洞口有人指挥挖掘的声音。
两个小时过去
他们熄灭了所有头灯,只留出一盏亮着。
铁砭乡政府办公室里,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
乡里住得离矿场近的居民感受到轻微的震动,以为地震了,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又通通把电话打道铁砭乡、打到疑似震中的其他乡,在小范围里引起了恐慌。
乡长用银色镀铬外壳的私人手机给矿主拨去电话:“是不是矿上出事了?”
矿主并不每天亲自在矿上,说道:“带班的说出了个小事故。”
乡长说:“被困多少人?”
矿主那边犹豫了一下,乡长立刻让他不要瞎扯,说实话。
不到三十。”
乡长松了口气。早就料到做矿产的迟早要出事,所以他和矿主签承包协议的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既然从用工到生产都有诸多不合规的地方,生产规模就不宜太大,这样即使出事也不会引起过多的关注。
乡长说:“你赶紧解决,出个报告,免得到时候上头追究。”说完灌了几口浓茶,亲自前往事故现场。
陆拾肆
收手
乡长到了矿上,又和带班的吃了顿饭。从建筑工地叫来的帮忙救援的人带着破拆设备姗姗来迟。
带班的让救援的人多注意自己的安全,为了避免矿洞再坍塌,要在救援之前先往矿洞里打支撑。一打几个小时过去,他们终于进到矿洞里面,对着被堵住的矿道喊话。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等待,里面的人从满怀希望变得急切不安,听到声音,他们立刻疯了一样地嚎叫起来。
高载年说:“听声音,巷道里堵着的石块不少,估计还要等一阵才能挖出通道,咱们节省点体力吧。”
同时他告诉外头的人:“老壮伤得很厉害,需要尽快送医院!”
消息传到矿外,乡长说:“赶紧救吧。”
带班的对乡长说:“可不能赶紧!这些人来路不明,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一送医院,矿上用黑工的事就露馅了。”
乡长说:“哪个重伤了,你把哪个放到一边不就行了,其他人伤得又不重,找个诊所包扎一下,还能在矿上接着干。谁让你把他们送医院。”
带班的犹豫不决,乡长说:“咋,不听我的?”
带班的嘴上说:听,你的话咋能不听。然而早前给矿主打的那通电话里,矿主却不是这样说。
这个矿采得差不多了,现在塌了,救援队要钱,清理巷道、恢复生产要钱,给工人治伤要钱,设备被砸报废了,重新买设备也要钱,为这么个小矿不值当的。正好出事了,不如顺其自然,没必要非赚完最后一个子儿再收手。
乡长常和这种人谈生意,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不出事的时候矿上和乡里公平分赃,出了事,矿主撒手不管,但他也不想担太多责任。
矿难是不可控的,但是死亡人数是一位数还是两位数是天壤之别。
乡长给矿主打电话,打一通,那边说“正忙”,又打一通,又“正忙”。
救援人员和设备早已就位,期间只有零星几人进去检查矿洞情况,其余人都等着带班的替矿主传达救援方案。
矿洞里的人从焦躁变得抱有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气氛逐渐沉寂下来。
他们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但他们开始饥饿,随后不再饥饿,而是恶心,胃痛。他们口渴,汲取岩石上凝结的水珠,聊以浸润嘴唇。
头灯陆续耗尽电量,换了一盏又一盏。
之前提议去拿钻机的人又提起这个建议:“外头一点声音也没有,根本就没人来救咱们!咱们都是抓来的、买来的,死了这一波,他们再抓一波也不花钱,我看他们就是想让咱们在这耗死!”
大家起初听高载年讲安全问题讲得头头是道,加上以为救援队来了,他们很快就能获救,所以愿意在原地等待。
可是等待不仅消耗了他们的体力,岩洞上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他们的头上,更是每分每秒侵蚀着他们的意志。
人们检查了所有的头灯,从还能亮的头灯里分了两盏给高载年、老壮,和另几个不愿意走的,其余人商量定了,必须把钻机抬过来,如果电力系统受损,那就拆了钻头,配合着撬棍当锤子用。
不管饿死、砸死还是电死,都是死,没有什么好怕的。
陆拾伍
小毛头
小一半的人走了,留下的人干等着,抱有一点希望,但也怀疑希望是渺茫的。
咱把灯灭了吧?亮着也没啥用。”
灭了吧,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万一他们真把钻机抬回来了,多两盏灯还能帮上忙。”
头灯熄灭,矿洞陷入无尽的黑暗。光和热总是密不可分的,灯一熄,体感温度也在心理暗示的作用下降低了不少。夜里又不如白天,气温下降了十度不止。
高载年闭着眼,和其他几个人挤在一块儿,生怕热气飘走。
他饿得每喘一口气都得再喘两口短气缓一缓,他只好睡一会儿,心想睡着了就感觉不到饿了,这时候矿道深处传来几声惨叫,高载年心想一定是去找钻机的那队人出事了。
他戴上了头灯,站立起来的一刻,晕眩和耳鸣让他不得不思考自己的现状。他没有绝缘鞋和绝缘手套,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体力找到人,把人救起来。
他痛苦地坐回原处。
昏睡了好一阵的老壮也醒了,摸到自己脸上的血,说他想吃猪血炖菜,摸到矿车轨道,告诉高载年:“沿着铁轨走,就能回咱家了。”
这回他真把高载年当成他亲哥了。他已经忘了,他爹打他妈,他哥看不下去,和他爹扭打着从房上掉下来全摔死了,他妈带着他嫁人,他受不住后爹的打才沿着铁轨出走,流浪到这来。他家的破房子没人住,早让村里给推了。
高载年把老壮额头上压着的干活时戴的粗线手套拧了拧,从岩壁上沾了点冰凉的水珠,再贴回老壮的额头。伤口不流血了,老壮却发起了高烧。
高载年觉得老壮又在说胡话了,但人有时候就靠胡话活着,于是他说:“对,等咱们出去,在医院治好了伤就走,沿着铁轨肯定能回家。”
老壮说:“回去以后不种小麦了,种点棉花,攒点把土房子拆了,盖砖房,娶个女人。”
旁的瘦子说:“你个小豆子,毛长齐了没有,还想娶婆娘。”
老壮说:“关你屄事。”
瘦子说:“也不关你屄事。”
高载年一听他们要吵架,心脏都多泵了几下,累得不行。
别争这个了,出去了啥都有,想钱的有钱,想女人的有女人。咱们首先得平安出去。”
瘦子问:“你想要啥?”
高载年一下子哑巴了。
瘦子又问:“你有女人不?”
老壮说:“我们家穷,又没有姊妹,他哪有得了。”
…有。”
你啥时候有的!搞破鞋是吧?谁家的女人?不怕挨咱爹揍啊你!”老壮震惊之余不忘问他哥究竟把谁搞了,“叫啥?是咱们村的不?”
不是。”
长啥样?好看不?”
她很厉害,很能干,胆子特别大…”高载年只顾着说他心里对丁长夏最深刻的印象。想起她,不免一并想起被狗链拴着给她做苦力、供她玩闹、被她转卖的种种。他违背了不能在人背后说不正面评价的规矩,补充道,“也很自私。”
瘦子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年头自私就是旺夫。”
她克我。”
瘦子说:“那是你命不够硬。你不要的话就给我,‘来日发达,必有重谢’。”
行。”高载年给老壮换了只凉手套,后背往岩壁上靠。将来到来之前,他裹紧棉袄,伴随着耳鸣,在想象里睡着了。
梦里也是一个漫长的寒夜,灶膛里跳跃着熊熊火苗,柴火辟泼辟泼烧得裂开,窑洞里有烧玉米轴的呛人的烟气,炕面热腾腾的,让裹着被子的人捂出一身汗。
寒夜过去的时候,矿洞外聚满了人,人声和机器声纷乱嘈杂。
矿主拒绝出面和乡长沟通,乡长叫派出所的人来矿上控制了带班的和保安,并且向上级汇报了矿难。不论伤亡多少,先把该走的程序走了,起码在追责的时候,不能算他瞒报。
乡长拍着大腿唉声叹气。矿主告诉他有近三十人被困,怎么就不能说只有五人?五个人死也好伤也好,到县里估计就没人管了。剩下的二十来个,等风头过去,挖出来烧了,扔进山里,谁都发现不了。
可恨可恨。
消息从乡里到了县里,又从县里到了市里,很快媒体也知道了。
时间“四一六”矿难成了电视台报道的重点,省电视台停播了电视剧和综艺节目,实时直播救援情况。
千广市,法院家属院的普通一户里,中年女人一边吃早饭一边看着早间新闻。
做现场报道的记者的嗓音嘶哑,对着镜头激动得热泪盈眶:“五十一个小时!经过五十一个小时的奋战,我们战胜了死神,终于将所有生还者成功救出!”
生还者大部分都出现了失温症状,并且丧失意识,需要马上送到医院救治。本台记者也将前往医院,持续报道。”
小毛头!”中年女人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浑身发软,喘不上气,“老高!是我们小毛头”
陆拾陆
幸存
高载年的父母当天坐飞机赶了过去,又一路坐警车到了市医院。
几名幸存者里,只有高载年的家人出现在医院。这时记者和摄像第一时间进到病房,将镜头对准瘦成骨架的高载年和瘫倒在病床边的高母。
请问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根据当地村民的消息,发生矿难的矿场是一座非法用工的黑矿,请问高载年为什么会被黑矿矿主控制呢?”
高母两眼通红:“我不接受你的采访。如果你的报道中有任何文字、图片或者视频侵犯高载年、我,或者我丈夫的合法权益,我们会依法对你提起诉讼。”
高父两手抚在高母的肩膀,压了压情绪,对记者说道:“正是因为看了媒体的报道,我和我爱人才能及时找到孩子,我们始终认为媒体如实报道、实时报道是一件非常有益的事,也发自内心地感谢参与救援、跟踪报道的人员。
我爱人没有恶意,只是因为孩子当初参与下乡支教,但在回家路上失踪,大半年里都在矿场被迫劳动,还险些遇难,我们需要时间接受这些事实。大家都是普通人,不幸发生在自己身上,情绪难免激动。事情的真相,公安机关和政府相关部门会调查清楚。我们现在最关心的是孩子的身体状况,没办法冷静可观地接受采访,感谢你们的理解。”
高父在话快说完的时候向门边走去,用身体带着记者的脚步。记者见状只好转到其他病房,去采访那些不会表达介意的人。
高父关上了病房的门,“这个小毛头,眼睛也凹下去,腮帮子也凹下去…”
他一焦虑就啃手,你瞧瞧。”高母把高载年的手抬起来,让高父看那一手波浪形的短得流血的指甲,手腕往上,整条胳膊都是红疹和断断续续的血痕,“肯定是睡的地方不干净,又没有地方洗澡。他手指甲都秃成什么样了,居然把自己抓得流血…”
高母不停地抹眼泪,“我说让他在郊区随便上两天课,应付一下差事算了,你不听,你偏让他去抢那份荣誉,现在好了吧!”
高载年突然咳嗽了两声,高母立刻用棉签沾了水给他抹嘴唇。
妈?”
哎!”高母一下子容光焕发,“你睡醒了呀!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