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更山北水南思1 > 第25章
嗯?”
高母凑近了大声重复了一遍,高载年听清了,说:“我想吃烤羊。我要吃一整只烤羊。”
高父笑道:“医生说你饿得太久了,不能暴饮暴食,对肠胃不好。第一个星期要吃一些容易消化的东西,少食多餐。过一阵,你想吃什么都行。”
哦…”
高载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望了一会儿,又睡了。
高父打车去菜场买了菜,又从医院里开设的超市买了便携蒸锅和榨汁机。高载年醒来的时候,高母正握着柠檬榨汁器,一颗一颗地挤剥了皮的番茄。
妈,你干嘛呢?”
高母用胳膊肘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榨汁机声音太大,怕把你吵醒了。”
挤完最后一块番茄,高母往杯子里添了一点葡萄糖粉,然后把番茄汁递给高载年,“你先喝两口,蒸蛋马上就做好了。你爸去看了看,这个医院食堂不行,周边的饭店条件也一般,只能自己在病房做一点。你将就吃。警察正给旁边病房的做笔录,做完笔录我们就回家。”
高父算着时间,给小蒸锅断了电。蒸蛋的火候刚好,细滑软嫩,上面铺着切成碎末的黄瓜和彩椒。
高载年把蒸蛋的碗捧在手里,想起丁长夏用大火蒸出来的又硬又满是气孔的鸡蛋羹。他挖了一勺放在嘴里,还没咽下去,眼圈就红了。
陆拾柒
臆想
高母说:“小毛头受委屈了,这半年都在矿上,吃没得吃,穿没得穿…最后一个被救出来,是不是照顾别人,让别人先走了呀…”
高载年勉强把嘴里的蒸蛋吞咽下去,欲言又止。
高父高母还处在找回儿子的惊喜和后怕里,默认了他在支教结束那天直接被卖进了铁砭矿。
在吕阳镇和铁砭乡之间,还有一个他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丁家河。
然而很快,警察过来了。调查小组和监管部门也来了。
要调查清楚事故,就要事无巨细地发问。
你是哪年哪月哪日到的铁砭乡铜矿?为什么会到铁砭乡铜矿?从哪里过去?
谈话结束以后,高父高母在病房门口想问警察是不是可以走了,等到需要出庭作证的时候再从千广过来。
警察先开了口:“根据高载年的陈述,他在被卖到铁砭乡之前,先被卖到了丁家河镇,我们需要重新立案。新案子的案情比较复杂,我们需要针对新案子再做笔录。”
高父立刻察觉,对警察说:“当然当然,辛苦警官了。”警察走后,高父对高母说:“他被卖到丁家河,为什么不提?”
高母说:“你先不要问为什么,问问他在丁家河是怎么回事。”
两人走进病房,高载年看到他们,一副等待审判的样子。
高母说:“你先被卖到丁家河,也是在矿上做苦工吗?”
高载年说:“不是。”
那是发生了什么呢?”高父问,“爸爸妈妈不是一直讲嘛,藏着的问题不会自己消失,解决它,它才会消失。”
高载年坐在病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仿佛这样就没人能审判他。
嗡嗡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高母听得皱着眉,高父则后槽牙越咬越紧:“你是说,一个女人,把你买过去生孩子,现在那个女人怀孕了?”
高父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按住额头突突跳的血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实在想不通,站到病床前头:“来来来,你把被子掀开,再给我说一遍。”
见儿子露出脑袋来,高母轻轻拍了拍被子:“上个月你爸单位体检,说有点高血压。没事的,你爸不是怪你。”
高母回头对高父说:“你去喝口凉水缓一缓。”她是让他缓缓自己像白磷一样差点自燃的脾气。
高父把心里的火浇了,但还是不愿意相信高载年说的是真的:“这种话不可以乱开玩笑的,你要对你跟警察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你说实话,是不是你支教的时候和什么小女生认识了,怕爸爸妈妈讲你,你才说被拐卖到丁家河了?”
高母跟着帮腔:“对啊,我们是和你说过,你现在太年轻,没办法对女孩子负责,不要到最后双方都后悔。但是我们可以理解,毕竟你现在处在比较冲动的年龄。有了意外,也不要逃避这个事情。”
高载年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都是真的。买你的那个女人是身高两米还是体重二百斤?”高父质问道,“你不要嫌爸爸妈妈说话太直白就算你说她绑着你,就算你说她的什么叔叔舅舅威胁你,退一万步,就算有四个人把你架起来和她那个样子,都在那种情况下了,你的身体为什么会有反应呢。如果你没有反应,她是不会怀孕的。”
按照高父的意思,他是个男人,只要有了反应,不管是怎么有的反应,都算他主动。
推卸责任,这可不好。”
我…”
高母说:“老高,你去找警官讲一声,铜矿的案子,我们一定配合调查,但是他后面提到的案子,我们就不追究了。”
我正要和你商量这事。”
高父在各个病房看了一眼,发现警察已经走了。高母说:“警车还在楼下呢!”
高父连忙跑到楼下,和警察交谈起来。
警察表示理解,高载年既不是妇女也不是儿童,买他的人顶多定一个强迫劳动罪+壹拾伍晟贰拾柒晟壹拾捌+,但在农村的劳动不像在黑砖窑、黑矿场的劳工一样容易定性和定量,找村民取证也很困难。
高父说:“是啊是啊,我在法院工作,和公安系统有些往来,知道你们也很不容易。而且拐卖案子,小案子破不掉,大案子要破,一村的村民不同意,从乡到县也有太多的人要问责,复杂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孩子找回来了就好。”
警察说:“可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高母从楼上望见高父和警察握手道别,待高父回到病房,高母问:“怎么样?”
警察重新誊一份笔录,把涉及丁家河的部分删掉。”
保证吗?”
保证。”
高父对高载年说:“拐卖的事就当作没有。我会找精神病院给你出具一份证明…”
高载年一根一根地啃着手指甲,耳道里金属的回响嗡鸣不止。矿场的强迫劳动是存在的,被拐卖到丁家河却是他的臆想。他被允许做奴隶,但不能失去男人的身份,沦为妇女。
陆拾捌

回千广以后的第一要务便是去医院。
高父高母请了一个星期的事假,带着高载年跑遍了医院的各个科室。
高载年落了一身的病。长久的单一饮食导致他缺乏多种微量元素,他患上了贫血、夜盲,情绪不稳定,并且持续地感到疲倦。高母买了各式各样的补剂,又带他去洗牙,去看皮肤科:他不仅浑身起荨麻疹,还因为穿了从老壮的遗体上扒下来的衣服而染上猫癣。
更糟糕的是,高父高母发现高载年时常对他们说的话没有反应。这要归咎于黑矿场,工人作业的时候没有任何隔音设备。耳鼻喉科医生进行听力检查和影像学检查后告知他们,高载年遭受的感音性听力损失不可逆转。
高母心疼得背过身哭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心疼都会勾起她对高父的埋怨。
高父说他唯一的失误是过于信任高载年就读的学校所倡导的项目。
即使高载年选择的目的地偏远,支教学校的名单是大学提供的,支教学生的介绍和安排也是大学出面的,他有什么理由想到三个二十岁的男孩子结伴乘坐公共交通会有危险?
高载年失踪时,高父除了报警以外,还向学校要求为高载年办理休学。按照学校规定,学生休学一个学期以上未复学的作退学处理。但高父态度强硬,学校虽然没有法律上的过失,但规范上存在漏洞,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为高载年保留学籍直到现在。
夏季学期已经过半,没有在这个学期继续上课的必要,高母依然让他多去学校,和朋友见见面、说说话,她说他总在家里闷着不好,其实是希望高载年改正自身的气质。
高载年像水一样,装到什么容器里就变成什么形状。高母主张人人平等,并不说农村人和底层工人是下等人,她只说,“不好。”高载年沾染了许多“不好”的习气,在家里,他意识不到,到了学校,和同龄人两相比较,他才有动力尽快进化成从前那个比价好的高载年。
高母对高载年足不出户的担心是多余的,相反,他根本没有闷在家里的机会。
矿难的救援直播不仅被高母看到了,也被很多认识他的人看到了。他还没回到千广,关于他为何失踪、为何休学的流言就像病毒一样从专业内部传遍了学校。电气学院坐落在学校的西北,然而两天之内,就连学校东南的院系都有人谈论这桩案件。
千广大学专业繁多,每个专业的学生都有各自角度的讨论。文学院与社会科学院系最为刁钻,学生们为高载年感到惋惜,有惋惜就有反思:是谁让一个优异的青年变成了今天的样子?其中有一个声音引起了校方的警惕:有人说,高载年的悲剧源于学校为了作秀而设立的支教制度。
学校领导当天便叫高母过去聊聊。
你爱人让我们给高载年保留学籍至少三年,我们做到了,还补偿性地从内部拨给高载年一个直博名额。虽然没有公开,但是学校教职工自己的孩子,到时间了肯定没有问题。你说怎么还有这么多对学校的意见呢?尤其是你们法学院的学生,闹得最欢。”
高母气得想当场和领导对峙一番,问问他,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往自己孩子的伤口上撒盐,她究竟能获得什么收益。但一想到高载年的学籍还没有正式恢复,直博的承诺也没有落实在纸面上,只能忍气吞声:
我没有透露关于这件事的任揽申何信息。法学院的学生一直闹得欢,不止针对这一件事。不过既然您觉得这是个问题,您看怎么处理比较合理?”
领导让高载年在小礼堂连续做了三天演讲,用离奇的亲身经历告诉大家骗子如何防不胜防,黑矿矿主如何心狠手辣,讲到最后不忘提醒:出门在外,一定要提高警惕,不能轻信他人。
讲得多了,高载年也觉得这场劫难完全是自己的疏忽导致的。如果他不喝人贩子的茶水,如果他不和不认识的人交谈,一切都不会发生。
最后一场讲完,高载年在全场学生稀疏的掌声里躲进后台,直到人群全部散去才出来。
陆拾玖
木瓜
千广比铁砭乡暖和得多,晚上只需要穿一件薄外套。
这天是周五,被院系抓壮丁抓来听人身安全讲座的学生们骂着脏话,成群结队地出校门吃喝玩乐去了,校园的小路上一片寂静。
高载年走到人工湖边,湖水被温暖的夜风一吹,泛着淡淡的腥味。
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他:“高载年!”
声音甜软柔和,他回头一看,是他的同班同学王静婉。
真巧啊。”
王静婉说:“不巧不巧,我从讲座的礼堂跟着你一直走到湖边你都没发现。”
她问他:“你回来了,怎么不给我打一通电话?”
高载年说:“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你室友追我室友的时候,天天往我们寝室打电话,你怎么会不知道号码?”
对不起。”
我们都很担心你,方磊、刘励他们总是自责,说洗个脸的工夫你就不见了,我们每隔一个周末就坐火车去周边城市贴寻人启事。”
谢谢你们。”
你复学了吗?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高载年说:“我秋季学期复学,因为休学两个学期,要降一级。”
和下一级师弟师妹们一个班啦?”
嗯。”
王静婉有些失望,攥了攥单肩包的包带,从里面抬出厚厚一摞书本和讲义。
我还想趁机表现一下呢。这两个学期的几门课,我都学得特别认真,上课的时候打两倍的精神,做笔记一点不敢放松,就怕你回来以后用的时候,说我哪里没记清楚,你看不懂。”
高载年说:“要是我没回来呢?”
那我就再也不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你知道吗,我上学期排名第三,再这么努力下去都能保送了,你可是功不可没啊!”
高载年终于笑了:“谢谢你。等下学期开学了,我一定好好参考。”
客气什么。”王静婉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我请病假耽误课的时候,就是看你的笔记才补上进度。这叫‘投我木瓜,投我木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