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更山北水南思1 > 第26章
高载年收下了沉重的木瓜和木桃,依然没给王静婉打过电话。
王静婉倒是隔三差五就给他打电话,没课的时候约他去图书馆、实验室。电机系里有一层楼里是专门拨给学生做项目用,里面大部分是大三大四的学生和研究生。王静婉喜欢捣鼓东西,大一的第二个学期就加入了师兄师姐的小组。当时高载年对她的小组要做的内容很感兴趣,所以现在王静婉拉着高载年去看她组里的最新成果。
师兄师姐们一见高载年,立刻围上来关心他,为他可惜。
又是叙旧又是测试项目,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送王静婉回寝室楼的路上,高载年沉默不语。
她问他,下午去时好好的,怎么到实验室以后总是心不在焉。
高载年说他也想立刻就回到电机系学生的身份里来,尽兴地谈天说地,可是他越融入就越清醒。他能活着,能复学,但是那些埋在矿洞里的人,不会有希望,也不会有机会了。
柒拾
芯珠加更)
两人一路没再说话,王静婉来回踢着一颗小石子走到了寝室楼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
对不起。你好意帮我,但我说话太扫兴了。”
不要给我道歉。不要给任何人道歉。矿难特辑报道,我看了很多遍,你们都不幸,只不过你比他们稍稍幸运了一点,可能因为你的位置靠近出口,可能因为你的身体素质更好,可能…”
可是他们都遇难了…我忘不了他们遇难前的样子。”
高载年自责的模样让王静婉产生了无尽的怜悯和同情,她轻轻拥抱住他:“幸存和遇难的名额又不是规划好的,一个人脱险了,另一个人就必须遇难,你也没有损害别人,不要这样想自己。”
高载年忽然一阵耳鸣,尖锐的耳鸣声让他头痛。
他是看着工友们死去的。
无尽的黑暗和体力的流逝让他变成了等待饥童死亡以饱餐一顿的秃鹰。
他把衣服从死去的工友身上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哪怕老壮昏迷前还把他认成亲哥,老壮冻得失温,脱光了衣服时,他却没有加以制止。
老壮的棉袄里侧缝了个暗兜,兜里装着带班的给的水果糖。他一需要补充能量,就假装咳嗽,在咳嗽声里扯开水果糖的包装纸,避免被工友获知他有这样了不得的资源。这时候他不发扬风格了,也背不过五讲四美了,他偷偷地延续自己的生命,只延续自己的生命。
高载年打心底愧对王静婉。她以为她认识的高载年还是去年夏天的高载年,怎么会知道高载年的壳子还是那副壳子,芯已经烂了。
王静婉没有想得太深,但她从拥抱当中发觉一丝亟待适应感受。
她想要安慰高载年,他的双臂却以一种超越礼貌的力度合在了她的背后,她下意识张开胳膊,把他的手臂撑开一些,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脸色窘迫。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忘了她谢过了,“明天见。”
王静婉把一缕头发挽到耳后,小跑了几步回了寝室。
她平时从容大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高载年知道。
他的芯真的已经烂了。
他父母从他十二岁起就不断告诫他,在有能力为自己和对方的余生负责之前,对女同学可以发乎情,但要止乎礼,所以他对王静婉也发乎情止乎礼。
他和她选同一门课程,研究她感兴趣的项目,跟班里同学一起到运动场上给打比赛的她加油助威,他希望她脑海里起码对他有个印象,等他事业稳定之后,再严肃地追求她,那时她或许会把他划为稍有了解的可以考虑托付终生的人,而不至于把他当成个轻浮的陌生人拒之门外。
他以为自己一直尊重王静婉,不论是大一、大二,还是现在,直到她拥抱他的时候,动物性的肌肉记忆让他的胳膊拦在了她背后的内衣下缘,他脑子里想的也是某一天他怎样脱掉了丁长夏的衣服。
变化一去不回头地发生了。
他感觉自己比王静婉大了十岁。王静婉依然是个女生,而他已经成了男人。
柒拾壹
隐患
王静婉为高载年想好了托辞。他做了太久的苦力,习惯性对一切物体施加过分的力量,所以才会在拥抱的时候用了不合适的力气,才会把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下一次,她又像平常一样给高载年家里打电话。
在卧室的高载年瞥了一眼电话机的来电显示,发现是王静婉的号码,干脆不去接,让电话铃响着,假装没人在家。
高父在客厅品茶,电话连打了两通都没有人接,铃声听得人心烦。他把电话接起来:“你好…找高载年?他在…”
高载年一听电话被接了,立马脚步放轻地大步走到客厅来,向高父摇头。高父说:“哦,我是说他在外面,他出去了。你稍等一会儿,他回来以后,我让他回电话给你。”
挂掉了电话,高父问:“怎么不接人家电话?”
不想接。”
理由呢?”
高载年说:“不想。”
这不叫作理由。”高父让高载年坐在茶案边,陪他喝茶,慢慢说,“你失踪这么长时间,就她和你支教小队的两个同学坚持找你。我和你妈妈坚持,因为我们是你的父母,小队的同学坚持,因为他们多少有些愧疚。你说王静婉是为什么?”
她热心。谁出事了她都帮忙。”
那不见得。”高父眯眼笑着,锐利的目光投到高载年眼底,“喜欢就喜欢,不用难为情。你妈妈找你们专业的辅导员问了王静婉的情况,我和你妈妈都很喜欢。”
高载年刚想说,他现在的情况,追求王静婉是不负责任。可他忽然意识到,没必要说了。责任仿佛只是一个幌子。
从前父母巴不得他做个和尚,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是为了让他带着学历、工作和名誉投入婚姻市场,挣一个好配偶回来,经营一桩受人艳羡的婚姻,不早不晚,不紧不慢,证明老高教子有方。
但他在尚未立业的时候和不可能与其成家的村姑发生了关系,产生了孩子,老高的名誉不仅难以增值,还随时面临暴跌的隐患。
这种情况下,责任的意义微乎其微,他们更想让他尽快套现,让王静婉对他的好感质变为爱。爱使她盲目,使她被套牢,使她打落牙齿和血吞。
高载年提醒父亲:丁长夏怀着孕。
我知道啊。瞧病、养身体、复学,净顾着你了,没时间管那个女的,但是我和你妈妈心里都记着呢,放心吧。”高父嗅了嗅茶香,问道,“她知道我们家有什么人吗?”
知道。”
她知道我和你妈妈的名字、单位和职务吗?”
高载年说,不知道。说完便觉得一阵不平。
他知道她的懒汉老爹、色鬼堂哥、有本事的姑姑,和不幸的堂嫂,她却不问问他家里人都是干什么的,从头到尾一次都没问过。
她纯粹找他取种吗?
他心里有答案,却不愿意承认。
他欣赏别人,也欣赏自己,哪怕丁长夏最初把他当个物件,怎么两人一起生活了半年多,她好像还是和他没关系一样呢。
高父看见他脸上的沮丧,以为他确实泄露了什么信息,于是又问他:
“她知道我们家的住址和电话吗?”
见高载年摇头,高父放下心来:“既然是这样,你根本没有孩子,明白了吗?”
…明白。”
明白就好。我也是为你的将来考虑。时间差不多了,给王静婉回个电话吧。”
柒拾贰
掩耳盗铃
高载年和王静婉的交往忽然变得畅通无阻。他以后可以只和她一起去实验室,去网球馆,可以昂首挺胸地单独和她走在路上,可以晚上打电话到她的寝室,在她室友们的起哄声里笑着拜托她们把听筒递给王静婉。
切似乎豁然开朗。
他拿起听筒,拨出了王静婉寝室的电话号码。
王静婉问他:“这个周末天气好,去不去爬山?”她提了另外几个同学的名字,说想约着一起去。
高载年说:“好啊。”
那我和他们说一声。我们在学校见还是在景区见?”
学校吧。”
好”
在王静婉说“再见”之前,高载年和她闲聊起来,问她今天上的什么课,她说上了两节专业课和一节选修课,最后一节课的刚上课就开始想下课吃什么了。
高载年问她,吃过晚饭没有,她说没吃,高载年便顺势问她要不要一起。
高载年打完电话,从关着门的房间里出来,跟父亲说晚上和王静婉一起吃饭。高父心想高载年还挺上道,一脸欣慰地从钱夹里拿了叠现金给他。
滨江路上有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淮扬菜,高父给高载年和王静婉在这家饭店订了个雅间。订之前还问高载年,怎么挑了个公款请客的地方,现在的小年轻们喜欢这些?高载年不是喜欢这些,是有时候高父参加饭局会带上他,市中心有些档次、环境不错的店来来回回就是那些家,他于是从知道的范围里面选。
选淮扬菜是因为高载年有事情要和王静婉郑重地说,如果吃饭吃得满脸淌汗、满嘴冒油,似乎不太相宜。
王静婉准时赴约,穿着条显腰身的软绸吊带裙,高载年先是夸她漂亮,等她落座以后,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冷不冷啊?”
王静婉笑道:“冬天的时候盼夏天,买了这条裙子,就等着天稍微暖和一点了赶紧穿出来看看呢。真到了夏天,怕晒都来不及,反倒不愿意穿了。”
雅间里的灯光又明亮得像礼堂,两个人相邻坐在大圆桌边丝毫不占空间,雅间也显得格外冷清。
高载年回到千广的时间不短了,他有什么错过的漏下的消息,王静婉也都在这些天的见面时间里给他及时更新了,他想和王静婉说话,却不知道有什么新的内容可说。
他瞧着王静婉的裙子,想起她家在外地,问道:“你们家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和这里差不多。春末夏初的天气谁也说不准,出门要带齐雨伞和太阳镜。”
是,天气预报说今天下雨,早上刮了一阵风,只下了几滴雨。”
希望明天能下点雨,把云层下薄一些。好几天见不到太阳,别的不发霉,我都要发霉了。”
两个人像英国佬一样全情投入地聊天气,从今天的阵风聊到前年运动会的暴雨,一直聊到上齐了菜,服务员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真到吃东西的时候,王静婉尝一道菜就夸两句,夸他点得有水准,每一道都好吃,高载年说怪他邀她吃饭邀得太晚了,她还没下课就开始饿肚子,这家饭店上菜速度一般,她肯定饿坏了。饿了就吃什么都好吃了。
王静婉默默咀嚼着嘴里的菜。
高载年以为她刚夸过味道就吃到不喜欢吃的东西了,不好意思吐出来,他说:“难吃就吐掉呀,没关系的。”
他却见她把菜咽了下去,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饿了就什么都好吃’,你在矿上肯定经常这么挨饿。”
王静婉在替他委屈,他反而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再让她把话说下去了。他说:“嗯,还好。”说完无声无息地进食。
不说话,埋头苦吃,两个人很快都吃饱了。王静婉抬胳膊看了看金属链带腕表,持着瓷勺一边舀花胶雪梨汤一边笑道:“难怪服务员上甜品的时候表情那么奇怪。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真有客人只为了吃饭,雅间还能翻台。”
高载年闻言心虚得心跳加快,冲击着耳膜。他可不是单纯只为了那一桌菜。他有事憋在心里,每次想说,看到王静婉单纯的神情却不忍讲。这何尝不是掩耳盗铃。他下了决心:
王静婉,有一件事情”
柒拾叁
亡羊补牢
你说呀。”
高载年在王静婉胸有成竹又怀有期待的目光里说:“前年学院有一场竞赛,你站在讲台上做成果报告的时候,好像能发出来一万流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