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又接着道:“之前宁王妃刚刚与你成亲的时候,满城上下,都在等着看,看她的笑话,看你什么时候杀了她伤了她。”
“但你与她成亲数月,她却依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且你对她宠爱有加的事情,也已经有许多人知晓。所以……”
厉萧立马意会了过来:“所以,就有人打起了宁王妃这个位置的主意是吗?”
厉萧冷笑了一声:“宁王妃这个位置,虽然没有继续往上的可能,但也算得上是尊贵的了。”
“他们之前是因为害怕我发病,自己女儿性命不保,所以才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我以身犯险。”
“如今发现,冒险嫁给我的人活得好好的,日子过得也还算舒坦之后,也就又重新动了心思,打起了主意了是吗?”
皇帝点了点头:“是有好几个人跟朕提起过,但如果不能做宁王正妃,侧妃什么的,他们也是可以接受的。”
“呵……”厉萧冷笑一声:“陛下替我回绝了吧,回绝之后,也不必再提。”
“我之前求娶我家王妃的时候,就已经承诺过,以后只她一人,绝不纳妾。”
皇帝看了厉萧一眼,没有作声。
厉萧却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皇帝的意思,眸中笑意更冷:“别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因为我经历过,知道纳妾这件事情对于正室以及正室的孩子而言,是多大的伤害,所以我绝不会做。”
皇帝脸色隐隐约约有些僵。
他当然知道厉萧是在说谁,只是……
皇帝叹了口气:“有些时候,人处在一定的位置上,也是身不由己的。”
顿了顿才又道:“算了,你现在不懂,也希望你永远不会懂。”
“不说这个了,朕也就是看见你和宁王妃一同入宫,突然想起,所以顺嘴提一提而已。”
“你不想,朕也就不提了。那些朝臣,若是闹到朕面前的,朕都替你挡回去就是。”
厉萧点了点头,神情淡淡:“他们恐怕也不敢跑到我面前来闹,倒是王妃那里……”
厉萧冷笑一声:“谁敢去我家王妃面前提起这个,我定会让他们知道,疯子发起疯来,是什么样子。”
皇帝沉默了片刻,只摆了摆手,将话茬拉回了正事上:“今天晚上的火,你真不知道是谁放的?就没有怀疑对象?”
“有。”
厉萧毫不避讳:“我怀疑萧青临。”
“萧宰相?”皇帝似乎有些讶异:“你为何,会怀疑他?”
厉萧嗤笑一声:“陛下可还记得,昨日萧宰相发病时候的情况?”
“记得。”
“昨日我带着那西蜀国的男宠入宫来,想要让陛下瞧一瞧,那男宠的拿手绝活,笛音御蛇之术。”
“结果那清乐正在吹奏笛音,萧宰相却突然发病,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的。”
“就因为当时我在,我带进来的那西蜀国人也在。所以,萧宰相怀疑,他会当朝发病的原因,是因为我。”
“是我,或者说,是我下令让那西蜀国人,给他下了蛊,以笛音控制了他体内的蛊虫,使得他当众发病,闹了笑话。”
“因为这样的怀疑,昨日他就叫人来了我府上,质问我要如何才能给他解蛊。”
“我觉得莫名其妙,也就没有搭理。”
“结果今日一早,他又亲自来了宁王府。”
“他嘴里虽然说着就是来问问我,但是言语之下,却好似已经十分笃定,就是我安排人给他下了蛊。”
厉萧冷笑了一声:“陛下是知道我的,我哪儿受的这样的污蔑和委屈。”
“他来质问我,语气也不好,我又何必多与他费口舌。”
“所以,我就直接告诉他,的确是我下的蛊,但我看不惯他,我就是不给他解蛊。”
皇帝愕然张大了嘴,满脸无奈:“这也是能够随意承认的吗?你啊你啊。”
厉萧哼笑一声:“不都是他逼我的吗?”
“他最开始问我的时候,我否认了。但我否认并没有用,他根本不信。”
“他一直追问我,陛下是没有瞧见那阵仗,那架势,分明就是一副,非得要逼问到我承认才肯罢休的模样。”
“那我不如索性就承认了,也免得他多纠缠。”
“我只是没有想到,晚上我那宁王府就起火了。”
“而且起火的,还恰好就是那个西蜀国的男宠住的院子的旁边院子。”
厉萧微微仰起头来:“这未免有些太巧合,我甚至怀疑,他的目的,原本其实是那男宠住的那院子。”
“只是我警觉,在萧青临跑来质问过我之后,我就加强了那男宠住着的那院子的守卫。”
“大概是因为发现没有办法直接对那男宠下手,掳走男宠,所以才一把火烧了旁边的院子,声东击西吧。”
“但我自然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我将府中大部分的守卫,都集中到了那院子。”
“我就是要让他着急,让他以为那男宠可以给他解蛊,却怎么也得不到。”
皇帝看着厉萧那一脸傲娇的模样,也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萧宰相发病的原因……”
厉萧皱起眉头:“我如何知道他发病的原因?”
厉萧哼笑一声:“我要是知道的话,一定避得远远的,绝不会在他发病的时候出现在他周围,免得被他怀疑,惹一身腥。”
皇帝叹了口气:“你啊。”
“要不朕派遣御医去给他诊治诊治,顺便将他传召入宫,给他解释解释,告诉他,他其实并不是中蛊?”
厉萧抿着唇冷笑:“不,陛下你就别掺合了。”
“我倒是要看看,他究竟还有什么招数。”
第五百二十五章
君臣
皇帝沉默着,心里悄然打着算盘,脸上却是眉头紧蹙,一派忧心的模样:“那毕竟也是你的外祖父。”
“外祖父?”
厉萧毫不顾忌地嗤笑出声:“我之前倒是将他当做我的外祖父来着,但是他是如何对我的?陛下觉得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情,是一个外祖父应该做的?”
厉萧眼中满是嘲讽:“最近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我之前查到的证据也都已经交给了陛下,想必陛下自己也暗中查探过,萧青临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陛下心里应该是知道的。”
“我虽然是个疯子,但也不傻。”
“萧青临想要利用我,利用我这嫡皇子的身份,他野心可不小。”
“但是我这人本就是个疯子,最不能够接受的,就是被人控制。”
“且他若是好声好气与我商议,我性子软,说不定我还能够稍稍看在他是我外祖父的份上,和他好好相处。”
“但他性子强硬,总是想要逼迫我,总是想要压我一头,让我替他做事。还试图利用我在乎的人来威胁我,来杀了我的孩子。”
厉萧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我没能有一个好的童年,这二十多年过得也不那么如意,所以我更加的想要有一个孩子,疼他宠他,好好陪伴他。”
“可惜,这一切都被萧青临给毁了。”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萧宰相这些事情做得,的确是有些不地道。”
只是嘴里说着不地道,皇帝心里对厉萧和萧青临这种的情况,倒是十分乐见的。
厉萧笑了笑:“也没有什么地道不地道的,只是各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而已。”
“即便是现在当着陛下的面,我也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陛下,不只是因为我身患怪病,我本身对陛下身下这皇位,就不太感兴趣。”
“但是,我现在不对这个位置感兴趣,却不代表着我永远不对这个位置感兴趣。”
“想要让我永远对这个位置不感兴趣也很简单,只要陛下能够向我保证,保护好我的王妃,保护好我王妃在意的人,比如她的娘亲和弟弟。”
“我在这世上在意的人不多,只要我的王妃过得开心,平安健康,每日能够和我待在一起,也没有什么烦忧,那我自然也就不会生出一些不该生出的心思。”
“毕竟,争权夺势也挺累的。不管是输还是赢,哪怕是最后真的得到了这万人之上的位置,所过的日子,也不一定有我现在过的日子舒服。”
“我又不是傻子,放着好端端的平静幸福的日子不去过,非得要去折腾那些。”
“可如果,我连我在意的人,连我在意的人的身边人都不能够保护好,那我心里自然会去想,是不是,如果我夺得了这个位置之后,我就可以保护好我在意的人了呢?”
厉萧垂着眼,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其实之前,我家王妃小产的时候,我就生出过这样的心思。”
“在我王妃小产之后,却昏迷不醒的日子里,我甚至想过,要不就直接疯个彻底,将所有的人,都给杀了。”
“但好在,我的王妃最后还是清醒了过来,否则,我恐怕也的确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
“我家王妃安慰了我,说以后还很长,我们还会有机会,还能有更多的孩子。”
“兴许是她的话给了我希望吧,所以我继续忍耐了下来。”
皇帝拧着眉头,厉萧说的话,的确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厉萧竟然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
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如果厉萧所求,只是慕卿歌和她的母亲弟弟的性命安危,是他们不受伤害,倒是不难。
他并不怀疑厉萧的话。
厉萧的确是个疯子,疯子是没有资格坐上皇位的。
但也不能够轻易得罪一个疯子,得罪了一个疯子,那疯子发起疯来,可是真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即便是厉萧只是一个人,可若是发疯的时候咬他一口,也还是会很疼的。
萧青临就是太自负,忘记了这个道理。
萧青临就是他的前车之鉴,萧青临犯过的错,他自然不会再犯。
皇帝面上带着笑,只迭声宽慰着:“放心放心,此事你尽可放心,朕下来就安排一些暗卫,供你调遣,暗中保护你的王妃。”
厉萧却是皱起了眉头:“我的王妃我自己可以保护,不需要别人插手。陛下只需要替我保护好我家王妃的家人就行了。”
“之前萧青临来宁王府找了我之后,我就觉得,以萧青临的性子,我跟他承认了,他那病是因为我,是我下的蛊。”
“但他从我这里找不到解蛊的人,找不到解蛊的办法,他十有八九,就会从我们身边人的身上动手了。”
“正好,我那岳母的父亲,是十多年前被贬宁州的沈大人。”
“之前陛下给我赐封地,我选择了宁州。”
“我岳母就一直说,之前她嫁给慕长云,没能陪着她父亲同去宁州,她十分后悔。想要趁着现在,与慕长云和离之后,去宁州看看。”
“看看她父亲呆了十多年的地方。”
“所以,我在想到萧青临极有可能会对他们下手之后,就立刻安排人,将他们护送出了城,准备送他们去宁州住上一段时间。”
皇帝哪里不知,厉萧同他说这些话的目的:“知道了。”
皇帝笑了笑:“朕会安排人去护送的。”
“放心好了,朕手中那些人,保护两个妇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定能将他们安全送到宁州。”
厉萧点了点头:“那就多谢陛下了。”
皇帝撑着桌子站起了身来:“至于萧宰相那里……”
他说着,从御桌后面绕了出来,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朕想想办法,想办法以他身子不适,让他好生将养将养的理由,将他调到一处比较适合养身子的地方去。”
厉萧扬了扬眉,心里很快就猜到了皇帝这样做的目的。
“萧青临的性子,恐怕不是那么愿意去的。”
“不愿意又如何?如今,朕是君,他是臣。”
第五百二十六章
乌云蔽月
厉萧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是,陛下说的很对,他再厉害,也只是臣,陛下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更何况,皇帝并没有要萧青临的命,只是要将萧青临调遣离开皇城罢了。
但在这个时候,将萧青临调遣离开皇城,恐怕是比杀了他更要难受一些的。
萧青临定然是不会从的。
哪怕是表面上顺从了,也肯定会想办法,悄然潜回皇城。
甚至,可能在皇帝此番逼迫下,直接就反了。
但皇帝的目的,恐怕也就是逼迫他,直接就反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皇帝都已经知道,萧青临有谋反夺位的野心了,自然是不可能等太久的。
皇帝眸光沉沉,抬起眼看向殿中点着的琉璃灯。
“时候不早了,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了,朕也就是问问你府中情况。”
“你家王妃还在隔壁偏殿等着你呢,你去找她,一同回府吧。”
“若这把火真的是萧青临放的,若是萧青临真的以为他的病是你下的蛊,他肯定会盯着你的,朕派点人在你身边,护送你们平安回府。”
“行。”厉萧施施然行了礼:“那就多谢陛下了,儿臣告退。”
厉萧说完,转身就走,动作利落,全然不拖泥带水。
厉萧走出去,就进了一旁偏殿。
慕卿歌就坐在偏殿之中的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厉萧走了过去,却发现,她似乎已经睡着。
一旁的内侍正要出声,厉萧抬起眼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脚步放得更轻了一些。
他走到慕卿歌面前,弯下腰,直接将慕卿歌打横抱了起来。
慕卿歌被惊醒,睁开眼看向厉萧,眼神中带着几分迷茫。
厉萧眉眼带着笑:“好了,我回来了,没事了,睡吧,我抱你回去。”
慕卿歌似乎睡得有些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厉萧说的是什么,只点了点头,倒是果真又睡了过去。
厉萧抱着慕卿歌就出了偏殿的门。
直接下了台阶,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厉萧才又将慕卿歌放了下来,让她坐下,靠在他的胸前。
慕卿歌掀了掀眼皮,看见厉萧的脸,就又十分安心地睡了过去。
厉萧从马车车窗处伸出手来,比了个手势,马车就动了起来。
马车渐行渐远,皇帝才从太极殿中走了出来,只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发了会儿呆。
一旁内侍低声道:“真正全身心的信任和发自内心的亲昵,是骗不了人的。”
“方才奴才按照陛下的吩咐,在偏殿之中点了安神香,宁王妃果然很快就睡了过去。”
“王爷过来的时候,没让我们将宁王妃唤醒,直接走过去就将宁王妃给抱了起来。”
“王爷将宁王妃抱起来的时候,宁王妃是醒过来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