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长公主脸色骤然一变,只四下看了看:“你可真是,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啊?”
“这有何不能说的?”
“但不管是皇位还是太子之位,我都不想要,也要不了。”
“尤其是这太子之位,我若是去求了,不仅会招致皇帝的忌惮,还会被无数人盯着。”
“我明白姑姑是为了我好,但不知姑姑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老话,叫做,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我这一辈子这二十多年,前二十年我觉得最幸福的,是在冷宫的时候,可能姑姑也不太理解,但那十年,我有母后作陪,且不用去想那些勾心斗角。”
“母后死后,曾经那些记忆成了我心中不可回忆不可提及的部分。因为我亲眼看见了我母后最后尸体腐败蛆虫满身的样子,所以我一想起她或者是回忆起之前在冷宫的时候,就会容易发病。”
“但皇帝要娶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厉萧嗤笑了一声,转过头不再开口。
华阳长公主沉默了良久,才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你不想,我不劝你就是了。”
她十分爽朗地甩了甩手:“算了算了,你也已经这么大了,做什么心里都应该是有数的。”
“我与其在这里操心你,还不如回府去多陪陪我那些个面首,这次萧青临叛乱,冷落他们已久,我走了。”
厉萧应了一声,让管家去送送。
随即才又看向了定王妃:“大嫂,莫不是也是来劝我的?”
定王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别人不知道,我还是知道的。”
“我昨日虽然没有一同入宫,但回来之后听我家王爷说起,我心里也觉得有些膈应。”
“你母后与我虽然年岁比我大了几岁,但我们一直关系很好,是极好的朋友。”
“她在我心里,就是谁也替代不了的,即便那个人与她长得再相似也不可能替代得了。”
“她只是我的闺中好友我尚且如此,更何况,她还是你的母亲。”
“对一个孩子来说,最不能够替代的,就是母亲。”
“你大哥是希望我劝你的,但我觉得,我实在是开不了那个口。”
定王妃沉默了片刻,才又接着道:“我来,不是为了劝你接受那个女人的,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是为了重儿。”
厉萧身子微顿:“厉重?”
“是。”
“你可还记得,之前因为重儿整日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所以你大哥一怒之下,去向陛下请命,将重儿给塞进了军营中,让直接跟着远征边关的军队一同前往边关,好历练历练他。”
“但我也不曾想到,事情竟然会那么巧,陛下让重儿去跟随的,是萧青临的儿子统帅的军队。”
“如今萧青临突然起兵叛乱,我们被萧青临抓进宫中,而后也就彻底失去了重儿的消息。”
“我们出宫之后,就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探听那只兵马的消息,可是到如今却都没有信儿。我实在是担心重儿的情况,所以想来问问你,问问你有没有办法打探打探,或者是帮我找一找重儿的下落?”
厉萧沉默良久:“不瞒嫂嫂,我的确在萧青临儿子的那只队伍中安插了人,要知道军队如今在何处倒也不难,但一支军队,数万人众,想要找到一个人,却不易。”
“我只能尝试尝试,但真要找到,恐怕不易。”
“但如果厉重真的安安分分的待在军中,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我觉得,应该是平安无事的。毕竟,虽然那支军队是萧青临的儿子带领的,或者萧青临的儿子在听闻萧青临起兵叛乱之后,会折返回来,与萧青临里应外合。”
“但如今萧青临已死,那军队也尚未到皇城外,那些兵马也就并未参与这一起叛乱。”
“即便陛下要追究,也只会追究将帅,而不会追查下面的兵卒。”
“所以我推测,厉重如今,应该是平安无事的,但他如今究竟在哪儿,我就不知道了,只能勉强派人去查一查。”
慕卿歌坐在一旁听着,觉得厉萧和定王妃说的,似乎是萧青临的儿子带的那一支军队,却又好似,并不只是那支军队一般。
定王妃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听懂了。
她沉默良久,才又站起了身来:“好,我知道了,平安无事就好,你帮我找找,我与王爷也再派人找找。”
“好。”
将定王妃也一并送走之后,厉萧才又重新拿起了鱼竿,只是一回过头,却就看见慕卿歌托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厉萧忍不住地笑了:“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与定王妃是在说什么暗号吗?我怎么好似都听懂了,又好似什么都没听懂呢。”
厉萧扬了扬眉:“也没什么,也就是厉重不见了,定王妃怀疑,厉重落入了我手中,所以来试探试探我罢了。”
“我不过是委婉的告诉了她,厉重无事,但并不在我手里而已。”
慕卿歌将两人方才的对话又想了一遍:“可是她会信吗?”
“实话我已经说了,她信不信就是她的事情了。”
被他们提及的定王妃已经出了宁王府,上了在宁王府外等着的马车。
马车上,还坐着一人,是定王。
定王抬起眼来:“怎么样?厉萧那里,情况如何?”
第六百一十章
轮也该轮到他了吧?
定王妃喝了口水,才开了口:“我与华阳长公主一同过去,华阳长公主先是劝他接受陛下立后之事,让他可以趁机以此作为筹码,向陛下要一些东西,提一些要求。”
“但如我所料那样,宁王对这个提议,非常的抗拒。”
“昨日王爷跟我说,陛下要立一个与萧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为后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宁王是肯定不会接受的。”
“宁王与先皇后,同宫中其他皇子与母亲的关系完全不同。”
“宁王与先皇后相处的那些年,两人是在冷宫中相依为命的,苦难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却容易让人生出最浓烈的感情。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初先皇后去世之后,宁王才会因此发病,且每次看见与先皇后相关的人或者东西的时候,也会发病。”
“陛下这么做,且不愿意改变主意的话,宁王是断然不可能接受和原谅的。且,宁王似乎有了,想要离开皇城,前往宁州的心思。”
定王闻言,神思微动:“他说的?”
“嗯。”
定王妃点了点头:“他在提及这件事情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抗拒和愤慨,是骗不了人的。”
定王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突然笑了:“有意思。”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连老天都在帮我了。”
“我原本还想着,这次极有可能是厉萧自己谋划的一出大戏,那所谓的皇家护卫军是厉萧的人,父皇也再不会出现,但却没有想到,父皇竟然就回来了。”
“我又想着,即便这场叛乱不像我想的那样,那厉萧也算是立下大功了,既跟父皇在同一个地方被关押了那么长时间,又杀了萧青临,还出谋划策,让皇家护卫军将我们所有人都给救了出来。如此一来,父皇势必是要重赏的。”
“结果,父皇就带回来了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女人。这个女人,竟然和先皇后长得一模一样。”
“而后,因为这么个女人,父皇与厉萧父子反目。哈哈哈……”
定王满脸皆是喜色,皇帝与厉萧父子反目,那他的机会,就大很多了。
毕竟,厉萧虽然是嫡,但他是长啊。
那个位置,轮也该第一个轮到他的吧?
定王妃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之前我就说,不可能是厉萧的谋划的,这个局太大了,厉萧即便是厉害,也撑不起这么大一个局啊。”
“嗯。”定王点了点头附和着:“你说得对。”
“之前让你想方设法地和厉萧打好关系,多去接近他了解他,还是很有用的。”
定王妃仍旧拧着眉头:“但我也隐晦地向他打探了重儿下落,他说,重儿应该是平安无事的,但他并不知晓重儿在何处。”
定王妃咬着唇,满脸皆是担忧:“可是,重儿如果不在厉萧手中,又会在哪儿呢?”
“他若是平安无事,为何不出现,甚至不给我们一个信儿呢?”
定王神情淡漠,刚刚才夸过定王妃了解厉萧,却又忍不住怀疑起来:“你确定,厉萧就对你说了真话?”
“他若是不知道重儿在何处,重儿不在他手中,他又如何知道,重儿是平安无事的?”
定王妃低着头看着矮几上茶杯中因为马车行驶而骤起的水波纹,她觉得,这茶杯中的水,就好似如今她的心一样,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想要说,厉萧虽然不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厉萧真的,就好似她的另外一个孩子,对厉萧,她还是很了解的。
厉萧虽然看起来像是一个冷性子的,但实则十分重情。你对他三分好,他就能够回报你六分。
厉萧虽然极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可对她,却应当不至于撒谎。
但她心里存了满肚子的话,一抬头看见定王那冷着脸,不屑一顾的模样,却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什么都不想解释了。
她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点了点头:“也许吧,但他若真的不想说,我们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是啊,若是厉重在他手中,说明他早已经疑心上了我们,盯上了我们和厉重。亏我们之前对他还那么好,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厉重说的是对的,厉萧手中握着的势力,比我们想象中要强上许多。厉萧对皇帝,对萧青临都是有恨的。如今他亲手射杀了萧青临,下一步,定然就是夺取皇位了。”
“他若是想要夺取皇位,我这个皇长子,这个大哥,定然就是他心中必须要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定王眼中闪过一抹暴戾,他不能够给厉萧这个机会,决不能够。
如今皇帝要迎娶新后,却因为新后,与厉萧发生了冲突。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断不可能错过了。
“我想入宫一趟,你先下马车在这里等一等,逛一逛,我叫人回府再叫马车来接你。”
“好。”定王妃点了点头,心中波澜不惊。
她应完,才又道:“对了,我想要出城一趟,重儿一直没有消息,我这心里始终是有些放心不下,我想要出城去寺里上上香,住两日,吃斋念经,为重儿祈福。”
定王皱了皱眉:“上香就能够找到了?如果佛祖这么灵的话,这世上还有什么憾事?”
“你爱去就去吧。”
定王妃点了点头,下了马车。
马车调头,往宫中而去。
一个时辰后,消息就传回了慕卿歌与厉萧耳中。
“定王妃下马车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等着定王府再派了马车过来,上了马车就出了城,看方向,是去清心寺的,定王爷直接入了宫。”
慕卿歌兴致勃勃地看着厉萧:“定王这是,觉得你是真的和陛下闹僵了,准备借机去献殷勤了?”
“兴许。”
慕卿歌眨巴眨巴眼:“可是,厉重现在究竟在哪儿呢?”
“母亲现在在宫中,总也不可能,将厉重也一并给带入宫中吧?”
“可若是没有将厉重带入宫中,厉重被安置在了何处,有人看守他吗?”
“母亲会不会将给皇帝用的,消除记忆的香,同样也给厉重用?”
第六百一十一章
会很为难的
厉萧笑容有些无奈:“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东西到如今我也不见有几个人用过,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香,也不是寻常就能用的香。”
慕卿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也是,比如,慕长云那么渣,我娘亲也没有对他用过这个香,要么是我娘亲也不会制这香,要么就是这香的原料十分难得,亦或者是用法比较复杂。”
“可惜王爷现在与宫中闹翻了,我也不好入宫去问母亲。”
厉萧抬起手来揉了揉慕卿歌的头发:“你要想去倒也不难,我虽然与皇帝当场翻了脸,但是过两日,皇帝肯定也还是会想办法劝劝我,而他能够想的办法,多半也就是找你了。”
这倒也是。
但是厉萧这戏都已经唱到这儿了,即便是找到她,她也不能够拖了后腿啊。
厉萧这一翻脸,慕卿歌与他,倒是难得的过了几天的清闲日子。
倒是如同厉萧猜测的那样,四日后,宫中果然传召了慕卿歌。
只不过,传召慕卿歌的人并非皇帝,而是皇贵妃。
厉萧看着慕卿歌换上入宫觐见的衣裳,哼笑了一声:“他也就会这点伎俩了,还打着皇贵妃的主意。”
慕卿歌转过头睨了厉萧一眼,言笑晏晏:“陛下若是真的要让我来劝你的话,应该会给我一些好处的吧?”
“毕竟,如果不给好处的话,事情也不好办啊。”
厉萧扬眉:“嗯,多半是会给的。”
慕卿歌眼睛一亮:“那你说,陛下会给你什么呢?是会给我金银珠宝呢?还是胭脂水粉呢?还是铺子庄子呢?”
“虽然之前因为萧青临叛乱的缘故,香坊关了一段时日,但是最近时局逐渐稳定下来之后,香坊的生意应该也会慢慢转好,我还蛮想多开两家店的。”
“做一些,香味比较特别点的香,每家店主打不同的类型,一家清新淡雅一些的,主要做果香和清雅的花香,一家浓烈一些的。”
厉萧满脸无奈:“我库房里面有那么多铺子,你想要哪一个,自己找管家要个清单列表,自己去看了挑选不就是了。”
“那可不行,你的就是我的,自己家的东西,用是应该的。可若是别人送的,那就是白来的,还是白来的用起来心里比较开心一些。”
“且,陛下也未必就会赏赐我这些东西啊,万一陛下赏赐的东西,是更好一些的,让我更无法抗拒的东西,那可如何是好?”
“太难拒绝了的话,我会很为难的。”
厉萧哭笑不得,只用手指在慕卿歌的眉心轻轻弹了弹:“没关系,太难拒绝的东西,你不拒绝不就好了?”
“先答应下来,然后假装劝过了,我配合你演一演戏,然后表现出一副你劝过了,但实在是我太执拗,完全劝不动的样子。”
“那你拿东西,也就心安理得了。”
慕卿歌拍了拍手:“这敢情好,可以可以,就这么办。”
“不过得要先看陛下给出什么东西了,看陛下有没有这个诚意了。”
慕卿歌穿戴整齐,就上了马车,在庄嬷嬷的陪伴下入了宫。
入了宫,慕卿歌倒还是被带到了皇贵妃的香兰宫,只不过,皇帝也在。
“宁王妃来了啊。”皇贵妃脸色讪讪的,大抵是因为最近皇帝要立萧月为后的缘故,慕卿歌总觉得皇贵妃憔悴了一些。
慕卿歌收回目光,乖巧行礼:“给陛下请安,给皇贵妃请安。”
“起来吧,坐吧。”
皇帝手中捻着一串珠串:“朕听闻,宁王与宁王妃最近在府中几乎可以说是闭门不出?最近你们在做什么呢?”
“也没做什么,闲来无事赏赏花钓钓鱼划划船摘摘莲子听听曲儿看看舞。”
她微微一顿:“哦,还收拾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皇帝惯会抓重点:“收拾东西做什么?你们宁王府也挺大的,有多少东西应该也都是放得下的吧?”
慕卿歌笑了笑:“之前陛下给王爷赏赐了封地,不是在宁州吗?正好儿媳的外祖父母一家现在都在宁州任职,且儿媳长这么大,到现在还从未离开过皇城,所以王爷就说,带我一路游玩到宁州。”
皇帝紧蹙着眉头:“宁州路远,且偏僻,土地荒芜,也没什么好看的。”
慕卿歌抬起头来看向皇帝,原来他都知道啊。
既然知道,又为何选了那几处地方让厉萧选封地呢?
“至于你外祖父母,朕让你入宫,本就是想要跟你说这件事情。”
“朕记得之前,你外祖父曾经上书,要在宁州挖沟开渠,兴水利。但是宁州那个地方,本就是干旱之地,所以他的奏折还未上到朕跟前,就被打了回去。”
“后来宁王再次提了提此事,朕当时觉得,宁王选了这处蛮荒之地作为封地,就已经算是委屈了他了,他既然想要挖沟开渠兴水利,十有八九是为了从朕这里要点补偿。”
“所以朕给了一些银子,但是是以在宁州修建宁王府邸的方式,送往了宁州。”
“朕也是萧青临叛变之前才得知,你外祖父竟然真的利用那些钱,在宁州开沟挖渠兴了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