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就不提。”陈运从善如流,手也游移到她的腰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今晚陪我去一趟海晏,那边有几个兄弟凑了个局,我不想被他们塞人。”
“好。”
海晏,应当是本地最为出名的会所,也是危机藏的最多的地方。
将事情讲完,陈运也松弛下来,侧过脸要亲她耳垂,盛眠偏头躲开了,对方也不意外,笑了一声,“我就喜欢你这种清高的。”
清高,这个词用在盛眠身上有些可笑,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是一个命运不被自己掌控的人,再这样的地方,做这样的工作,清高这两个字便是最大的讽刺。
她的父亲握着她的手将她交给那个男人的时候,她便不再清,也不再高。
“可惜啊,要不是已经娶了老婆,我倒是真的想和你谈论一些明天。”陈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支叼在嘴里,然后凑到她身前。
盛眠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对方扬眉,用烟头戳了一下她的唇。
脑中的记忆迟钝的翻上来,她后知后觉的从旁边的茶几上摸到打火机,动作生疏的给他点烟。
陈运看她的眼神带上了些许玩味,“这是你最近为了工作去学的表演吗?看起来是出师了。”
盛眠没接话,只觉得手上的打火机很有分量。
烟是顺利的点着了,盛眠又安静了下来,像是一个需要输入指令的机器人,没人告诉她需要做什么,她就什么也不做。
去到海晏之前,陈运给她准备了一身新的衣服,并对她身上现在穿着的这件表示不屑一顾,“你这样的身材,穿这样的衣服,就是暴殄天物。”
盛眠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衣服,曾经作为花魁的时候也穿过很多精致华贵的衣物,但和眼前的这一件比,还是逊色了些。
穿上之后很是好看,但她并不算高兴,倒是陈运很高兴,眼神中也有不加掩饰的惋惜,“很漂亮。不比娱乐圈里现在当红的那些丫头片子差。”
她不明白娱乐圈是什么圈,脑子里随之出现的画面稍稍给她解释了一下疑惑。
“盛眠”对此的理解是,电视上的人。
她的电视被搬走了,暂时没法了解这个圈。
跟着陈运去海晏,这次坐的车和昨天坐的车不一样,内饰要豪华的多,她一碰座椅就知道价格不菲。陈运开的车,她坐在名为副驾驶的位置上。
坐在车上看风景和走在路上看是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她朝着窗外看了一会,觉得有些发晕,便闭上眼休息,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下车时,看见眼前雄伟的建筑,她才意识到,之前所见过的那两所宫殿,都不算什么,这里,看起来近乎是一个王国。
她没有过多的走神,穿上这身衣服后,她就迅速进入了状态,挎着陈运给她的包,安静跟在他身后。
陈运一开始并没有挽着她的胳膊,在遇上熟人之后就将她揽进怀中。
“哟,这次地姑娘可是比上一次的还要好看,真是艳福不浅呐!”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子上下打量着盛眠,盛眠拿出营业性的微笑,并不说话,只是和对方对视时会稍稍点头。
陈运很满意她的表现,安静,乖巧,得体。
都是出来玩的人,其中有不少已有家室的,碰上面后,互相看一眼对方挽着的人,会心一笑。
在众人面前保持得体这件事对她而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她时候被妈妈特地训练过,做了花魁之后,更是经历了无数次的众星捧月。
陈运甚至意外她的淡定,无人在眼前时,他偏头看她,“我以为这种场合会是你大展身手的地方。”
盛眠歪头,“难道这不是在展身手吗?”
陈运笑着点头,“是是,你说的也对。”
后来她被陈运安排在沙发上坐着,他出去和朋友单独说几句话,期间她安静的等待,有不少人朝她的方向投来眼神,她直到人坐到对面了都无动于衷。
有人跟她说话,她便指指不远处和朋友相谈甚欢的陈运。
有不少人识曲的离开,也有不识趣的,在盛眠第五次抬眼看向陈运的时候,这人还是坐在了她的身边,紧挨着她的身体。
“我可不忌讳陈运。”中年男人的头发光亮,慢悠悠地晃着自己手中的酒杯,“他看见我也得叫我一声叔叔。”
盛眠站起身,斟酌了一下措辞,“抱歉,去一下洗手间。”
男人没想到她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周围观望的人脸上也露出会心的笑。
她没有去厕所,而是走到陈运对面不远处,将自己置身于他的视线中。
陈运当然看见了她,将手中的酒杯放在路过的服务员手里,然后看向沙发,原本她的位置上做乐另一个人,他心下了然。
“我家小猫受委屈来找我了,回聊啊。”
朋友顺着他的视线转身,看见了安静站着的盛眠,挑起眉梢,“这是不夜天的盛眠吧,久闻大名。”
陈运点头,“嗯,是她,不夜天头牌,卖艺不卖身。”
朋友笑起来,“她有什么艺?”
“那就不能告诉你了,不然我这钱不就白花了。”
盛眠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抓着包的手微微收紧,将带子上抠出两道折痕。
陈运深深看了一眼那边沙发上坐着的人,然后拉着盛眠的手去了另一侧。
“接下来就是今天的重头戏了。”他说。
盛眠看完他所说的重头戏之后跑到卫生间吐了半天,中午和他一起吃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陈运看完之后终于露出了他最真实的面目,笑的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是她却在这样的目光中发起抖来。
“我觉得,你会比他们都要值钱。”
陈运站在厕所外面等她,她站在镜子面前凝视自己良久,然后爬上厕所的窗台,从三楼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夜间的风带上了凉意,她在草丛里被疼醒。
想到身后的这堵墙后面正在进行什么样的交易,她就浑身发冷。
以前她是见过的,但并未见过那么多人在一起,像是一场盛大的肉宴,不堪入耳的声音充斥了整个空间,而在二楼向上,每一层楼都满满当当的站着人围观,每个人的表情都充斥着兴奋或是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逃出来了,还是陈运放过自己了。再一次沿着街道一步步向前,已经不复来时的心态。
凉风从领口钻进去,贴在心上,怀里是硬邦邦的钞票,上面还混杂着各色酒水的气息以及陈运身上的香水味。
陈运说这是陪他来的小费,如果她愿意,还会有更多。
能看见不远处驶来的轿车,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可以上前两步好让车撞个结实。这么想的时候,身体也这么做了。
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第一步踏实的一瞬间,一股大力将自己拽向另一边。
“把怀里的钱给我再去死。”
叶暄:出场了出场了!虽然只有声音,但也是出了!
第5章
死了没
风力在一瞬间忽然高涨,头发被吹得乱舞,盛眠甚至感觉到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唇上。
下雨了。
她踉跄了两步后站稳,转头打量这少年。
很瘦,干瘦,像被抽空一般,只剩下骨头架子。宽大的T恤被被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出营养不良的身材,盛眠都没有想到这样的身体居然还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
五官但看都是好看的,只是因为瘦的过分而有些脱相,还有些青紫痕迹。和他对视,漆黑的眼珠子盛着赤裸裸的阴郁,还有不屑。
她后知后觉这张脸有些眼熟,是昨天在车上被痛骂的那位,今日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不少。
她掏出怀里的钱,随手分成两份,将多的那份递到他面前。
“给。”
大概是没想到她真的会给,少年目光中的不屑稍微凝滞了一下,然后迟钝的伸出手。
盛眠的恶趣味上来了,在他即将碰到钱的时候又往回缩了一点,晃晃另一只手上剩下的钱。
“你若是能看着我死,那剩下的钱也给你。”
少年眼中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上前一步直接将她手上的钱全部抽走,然后朝着马路扬了扬下巴,“去吧,我看着。”
盛眠悠悠然笑着,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丢到他身上,当真是再次迈向马路中央。
远光灯一瞬间晃了眼,鸣笛声冲击耳膜和大脑。
钱离开自己手心的一刹那,心像是漂浮起来,很轻,很快。
这次经过的不是小轿车,而是一辆载满货物的卡车。即使还有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车身的沉重。
少年的眼睛蓦然睁大,也顾不上两手的钱,往地上一扔就去捞人的胳膊。
盛眠和他一起摔在地上,周围是飞舞着落地的红色钞票,她躺在地上笑出了声。
“好多银子啊。”
少年没管她用词的奇怪,翻身坐起来,拽了她铺在地上的长发一把。
盛眠倒吸了一口凉气。“做什么?”
他冷笑一声,“看你死了没。”
两人在地上躺了一会,这条路上现在没有人,只有忽明忽暗的路灯。
少年起身,将散落在地上的钞票一张一张捡起来,盛眠就坐在路灯下撑着脸看他捡。
“你救我一命,我是不是该说以身相许?”
少年翻了个白眼,“你想得美,你这种一点不惜命的人,我看见就烦。”
盛眠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那谢谢你,我走了。”
手中的钞票有些散乱,少年也没想着整理,直接塞到裤子宽大的口袋里。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碰了一下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追了上去。
“等一下。”
盛眠背过身看他,挑起眉,“后悔了,还是想我以身相许?”
少年撇撇嘴,拍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看在钱的份上,我请你吃一顿饭。”
顺着这条无人的小道一直往里走,路灯几乎都坏了,只能借着路边人家的灯还有天上的月亮看前方的路。
走了很久,走到只剩下月亮的时候,盛眠听见不远处的一声狗叫。
还听见少年唤了一声,“小黄。”
狗叫声越来越近,盛眠瞧见一只土黄色的狗摇着尾巴飞奔过来,绕着少年转圈,少年低垂着目光,眼里是清凌凌的笑意。
“到了。”
两人停在一个老旧并且有点歪的木门前面,盛眠看着他从地上的一块石板下面拿出钥匙开门,黄狗站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
“我以为你是要带我去饭馆吃呢。”盛眠跟在少年身后进屋,打量了一下四周,白粉墙上有不少划痕,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里面灰色的水泥,“我以为我的房子已经足够简陋了。”
“有地方住已经很不错了。”
少年径直走到屋子的角落,那边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是一个新的电饭煲还有三个摞在一起的碗,最下面的那个大一些。
盛眠看着他熟练地用那个叫做电饭煲的东西,淘米看的懂,打鸡蛋也看得懂,然后把淘好的米放进那个煲里,加上水,将两个鸡蛋打在那个大一点的碗里搅拌匀,再加上一点油和水以及盐花。
“你去干嘛?”她看见少年又拉开门出去,不解道。
“掐点葱。”
鸡蛋放在了上面的蒸笼里,这些她都是明白的。但看见他将那个看起来很像暗器的东西插进墙上的眼里,然后吧嗒按下了舌头一样的东西,舌头上面就亮起一个红点。她奇道:“不用生火吗?”
少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用。”
做好这些之后,两人一狗坐在电视机前面,一个屁股一个板凳。
“还没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我叫盛眠……怎么称呼你?”
少年一下一下摸着黄狗的脑袋,目光就没有移开过,“叶暄。”
“好名字。”盛眠品味了一下,“那他为什么叫小黄。”
叶暄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她,“你看不出来吗?”
盛眠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稍微敷衍了一点。”
小黄笔直地坐在凳子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机,尽管此时并没有打开,里面只有两人和狗的身影。
“想看电视了吗?”叶暄撑着膝盖起身,去拿了遥控器。
电视打开的时候盛眠被声音吓了一跳,想起这是什么器物之后便和小黄一样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这里面放的是动画片,关于猫和老鼠,有时候画面过于夸张,盛眠也会跟着皱起眉头,“这样摔下来早就死了。”
叶暄也皱着眉头,“这只是动画片。”
盛眠后来不再说话了。
屋子里逐渐升腾起米饭的香味,盛眠的肚子也应景的咕噜一声。
等到电饭煲啵的一声后,叶暄起身去盛饭,小黄也从凳子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只有盛眠还在认真地看广告。
“吃饭了。”叶暄喊她。
盛眠哦了一声站起来,转过头就看见在原来的小桌子旁边又支棱起一个小桌子,桌上放着两碗饭和一碗蒸鸡蛋,小黄和叶暄的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到了桌边。
小黄依旧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身后的尾巴摇得很欢。跟前是一个不锈钢的钵子,里面是搅拌好了的鸡蛋和饭,黄澄澄的。大碗的里的蒸鸡蛋则是少了一小块,一个稍微有点生锈的勺子靠在碗边缘。
盛眠和小黄对视了一眼,将自己的凳子拿到桌边坐下,和叶暄面对面。
“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舍不得打两个鸡蛋。”叶暄说,“两个蒸出来的比一个要香的多。”
盛眠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米饭,软硬适中,仔细嚼来还有一丝甜味,比自己用铁锅煮的烂饭要好的多,她不禁多看了那电饭煲一眼。
蒸鸡蛋也比想象中要好吃,盛眠没有克制自己,剩下的蒸鸡蛋大部分都是她吃的,叶暄几次想要拿过勺子都被她抢先了。
小黄没有筷子,也吃的很快,由一开始的坐着吃到后来的蹲着吃,到最后将碗舔的干干净净,盛眠看了也不得不赞叹一句,“厉害。”
盛眠用筷子将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拨到嘴里,意犹未尽的放下碗,叶暄伸手打开电饭煲,“再盛一点?”
“不要,吃多了发胖,这已经算是夜宵了。”
“那我送你回家。”叶暄说。
盛眠摸了摸肚子,笑着看向面色沉静的少年,“这么周到吗?”
叶暄有点不耐烦,起身收拾碗筷,“最后一次,以后我们就当做互不相识。”
盛眠侧坐在吱吱呀呀的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揽着叶暄的腰,也不管少年僵硬的身体,很是新鲜地左顾右盼。
小黄狗要跟着一起,被少年拍了两下脑袋便乖乖地坐了回去,只是眼神里的失落过分明显,连盛眠都看出来了。
月亮悬在半空,安静地罩着这两位行人,盛眠其实不是很想回去,便在叶暄问她位置的时候随口敷衍了两句,叶暄一开始还载着她在路上乱逛了一阵子,但在盛眠指着他们已经走过三次的那条路说往这里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这条路刚刚走过了。”
盛眠哦了一声,指了指通向另一个方向的路,“晚上的时候我不太分得清方向,那就是那条路。”
叶暄脚撑在地上,冷漠道:“你要是再让我乱骑,我就还把你送回原来的位置。”
盛眠垂下头嗯了一声,“那就送回原来的位置吧。”
叶暄捏紧了车把手,照着她刚刚随手指的那条路往前,竟然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这条路到了尽头的时候,盛眠觉得周围的环境熟悉了起来。
“好像要到了。”
盛眠大概是认了,仔细回忆了一下房子的位置,叶暄一直将她送到楼下。
月亮被云盖住,夜风渐起,小区绿化带中高高低低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影影绰绰,叶暄看着她上了楼,推着车转身往小区外走。
这里的治安不算好,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一个保安亭,但门上的锁已经落灰了。他之前也来过这附近,在这里发生过几次斗殴以及偷窃抢夺的事件。
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很快的将脑子里的念头甩出去,跨上自行车准备回家。
“等一下!”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夜晚显得十分明显,叶暄脚撑在地上回头。
盛眠一路小跑着奔向他,长发和裙摆被晚风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