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再一次落泪,怔怔出神,连眼角的泪水都没有注意。
林玄玉停下动作,“哈,被我逮到了吧,还说你二哥我琴技不好,分明听落泪了。”
“哼,是大哥的曲子动听,和你有什么关系,”小黛玉可不服气,“等我学会了,弹得一定比你好。”
“我才不信呢,”林玄玉故意逗她,兄妹拌起嘴来,再一次吵到苏叶面前,让她评理。
对苏叶来说,帮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林玄玉哀怨,“自从妹妹出生,大哥再也不疼我了。”
苏叶丢过去一支迅疾的笔,被他一把接住,在手上把玩几下,不要脸道,“谢谢大哥,我很喜欢这支笔。”
“嗤,那是我用来考科举的,你又暂时用不到,”苏叶嘲笑他。
“没关系,这是大哥送我的,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等科举那日,再拿出来用,”林玄玉丝毫没有被打击道,拿着毛笔屁颠屁颠离开了。
到了晚上,他院中的丫鬟过来,送上一个锦盒,里面有四支毛笔,“这是二爷命奴婢送来的,说是请大爷用这套毛笔考试,一定旗开得胜。”
他打的小九九,苏叶如何不清楚,不过是这孩子亲近她罢了,也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那毛笔第二天就被她带去学堂使用了,林玄玉看到非常高兴,觉得大哥果然最疼的还是他。
这套毛笔是当初林玄玉进学,贾敏从自己的陪嫁中找到的,上好的狼毫笔,制作这套笔的手艺人已经过世,存世的作品也不过十几套罢了,非常珍贵。
用它们写出来的字,会更加流畅,适合练习书法。
真正考试用的是制式的,必须按照要求购买或制作,哪能随便带呢。
刚开始林玄玉没反应过来,等到几月后,见贾敏专门准备的毛笔,这才知道有这么回事,不由脸红,“大哥果然又在取笑我。”
“没有,”苏叶一本正经,“大哥怎么会取笑你呢,大哥知道你的好意,非常感动。”
“真的吗?”林玄玉眼前一亮,双眼亮晶晶的,一如幼儿时,看到苏叶时一模一样。
苏叶颔首,拍拍他的脑袋,“我回姑苏考试,你好好听话念书,不许欺负妹妹。”
林玄玉的脸垮下来,“我不能和大哥一起去吗?虽然还差点火候,但我可以先体验一下,积累经验,免得下次学识够了,因为不熟悉没考好。”
“不行,”林如海毫不犹豫拒绝,“你该知道自己和阿叶之间的差距,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好吧,”林玄玉沮丧,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苏叶的马车远去。
这次的童生试分为两部分,其一就是年前的县试,学子们都可以参加,通过了就等明年的府试和院试。要是没有通过,可以在来年的府试前,再参加一次,录取前五十名,通过依然可以参加后面的府试。
因此这第一场,其实是有两次机会的,只不过第一次考中会更体面些。
苏叶回到姑苏,自然住到了林家祖宅,不是之前那个园子,而是族长特意圈出来的地方。
住在这里的,有林家族内同一批参加科举的孩子,以及在林家附学的人。
这么做是为了方便统一管理,也让他们提前适应科举的氛围。
大家既是同伴,也是竞争对手,自家人先学着相处,之后出去才不会露怯。
此次县试,林家有五个孩童参加,从八岁到十四不等,年纪再大一点就没有了。
以林家的教育水平,还真没有超过十四还在参加县试的,如果有,早被长辈安排去学别的了。实在是资质太差,就别挣扎浪费时间了。
附学之人要么是林家亲眷的孩子,要么是附近有些家资乡绅富户的孩子,只有少数几个是贫苦之人。
没办法,这年头读书的花销惊人,普通人压根养不起。
这几个都是附近私塾先生推荐过来的,他们聪慧又勤勉,就是家里实在没钱,不仅交不起束脩,更没钱买笔墨。
介于他们确实聪明,林家把人收下来,学习花费也由林家出,算是免费资助。
但这种情况比较是少数,须得严格把关,不然林家有再大的家产,也支撑不起。
因此这十几年来,这样的孩子也不足十个,其中这一届是最多的,有三人。
他们都在族学上学,相互都认识,只是这段时间同吃同住,让关系更亲密一些。
苏叶算是外来的,此前甚至没见过,但她的身份,是林家嫡系,又是林家最出息的林如海长子,身份绝对不一般。
这般大的孩子,还没学会大人的谄媚和势利,又因为她的临时加入怀有警惕之心,因此没人主动上前说话。
这是正常的,这个时候考科举是比较麻烦的,光证明就需要秀才及以上有功名之人作保,然后需要五名考生互结。
一旦哪一个被查出问题,其他人有连带责任,要是被发现作弊,那完了,其余四人也会跟着遭殃,不仅这次考试的成绩会被取消,下一届也不能再考。
因此大家对于不认识的人,警惕是正常的。
苏叶为证明自己,一上来就用学识震慑住他们,先比诗,再斗文,用了一下午时间,让他们心服口服。
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由林家族长安排,不需要她再操心。
林家举人秀才不少,光是为这些孩子作保,绰绰有余。
她来的比较晚,抵达五天后,就开始考试。
姑苏是文风昌盛之地,即便是童生试,考的人数也不少,大几千人。
这就不怪每次姑苏的县试都由别处调派主考官过来,主要是为了公平。
这次的主考官,林如海已经打听过了,是二十三年的进士,文采风流,写得一手锦绣文章。
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帮助皇帝起草文书,也没改华丽精巧的文风。
他也更偏好那种清新隽永的风格,尤其在写诗方面,最好清隽活泼,不落俗套。
县试的笔帖诗并不难,只要学过作诗,都能写上几首,几乎没什么难度。
就是刚入学的黛玉,也能按要求写出合适的来。
可难就难在,怎么写才能出新意,毕竟这类的题目都烂大街了,科举又举行了这么多年,你能想到的,早被别人写完了。
不功不过虽然好,可想要案首,就得有自己的特色,还得写得隽永,可谓难得。
苏叶当然不只是要考中,更想得到那案首,打出名号去,最好断层式碾压姑苏其他学子。
这样才有机会接触到更优秀的学子,进而从中选取一批得用的人才。
名声出去了,她之后游历,都能以互相学习为借口,找各地学子比试切磋,顺便结交,而他们也不能拒绝。
人都打上门了,但凡有点傲气的,怎会拒绝?
可要是她没名气,别人是不会搭理的。
苏叶稍微思考了一下,立刻想到了怎么破题,在脑中润色完,直接下笔。
她并没有打草稿,而是直接在卷子上作答。
写完也不再纠结,开始看下一题。
有了好的开头,后面就相当顺利了,包括最后的策略,于她而言,都是比较简单的题目。
县试也只能到这个难度,要是太难了,能考中的人就少了。
可也因为太简单,想要突出就必须自己给自己加难度,才能一骑绝尘,比其他人都好。
苏叶就是这么做的,虽然下笔没有丝毫犹豫,但在之前,已经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
然而她过于淡定的表现,看在上面主考官眼里,就是下笔如有神。
本来就过于小的年纪,加上这副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的模样,更是引起了他的兴趣,不由走下来观察。
除了正在写的策论,其余苏叶已经完成,字迹工整清晰中带着几分洒脱不羁,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水平。
这字都堪称书画家了,难为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笔力。
主考官不由满意颔首,初一看就很亮眼,再细看内容,不由大为惊奇。
写得实在太好了,妙不可言,表达生动且观点分明,层层递进直至结尾处点题,也是一针见血,振聋发聩!
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被写烂的题目,竟还能有如此出人意料的破题角度,实在是思维大胆,不拘一格,和他字迹中透露出来的洒脱相得益彰。
再看其年纪,主考官不由在心里感叹,又是一个甘罗般的人物!
在主考官的注视下,苏叶依旧镇定自若,笔尖丝毫不停,稳中有序完成了后面的作答,随即收笔闭眼静坐。
好一番成竹在胸,从容不迫的气概。
主考官连连点头称赞,看了苏叶好几眼,才回到主位,边监考边回味苏叶的文章,心里肯定,此子非池中之物,此次必得魁首!
这文章的水平,别说参加一个小小的县试了,就是拿到乡试中去,也能有一争之力。
英雄出少年啊,姑苏文风之盛,让人慨叹!
县试考一整天,但到下午就可以交卷了,苏叶不打算浪费时间,到了准许的时间,就提前交卷了。
此时林家的马车已经等在了这里,林族长家的管家负责接送,见他出来,意外之余忙迎上来,“大爷可是要现在回去?”
苏叶看了看天色,“不了,我去街上走走,等他们一起吧。”
林家祖宅在姑苏郊外林村,虽然离得不远,但一来一回也要一个时辰。
况且来姑苏参加考试的人不少,县试又大多是童子,须得家长同行,因此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
在考场外不远处一条街道上,更是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管家担心她一人出事,忙点了两个小厮跟随。
苏叶没有拒绝,带着两人往热闹的地方去,一路行来,商品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一应俱全。
可能是靠近考场的缘故,最多的居然是卖文房四宝的,字画纸签等。
路过一个卖字画的摊子,苏叶随意一瞥,不由顿住,拿起其中一副,画的是花鸟虫鱼,笔墨浓艳,着色大胆,虽少了几分灵动,却也别出心裁。
最重要的是,她指着上面某种介于竹青和青葱之间的颜色,询问道,“敢问这种颜色是如何调配出来的?”
那卖画的人一顿,沉默不语。
苏叶懂了,从怀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我买下这幅画了,不知可否送一点赠品?”
那位衣着洗得几乎发白的公子想了想,最终点头,“公子稍等。”
他也没拿那银子,转身离开,片刻之后回来,递过来一包粉末,“这是赠品,请收下。”
苏叶含笑接过,离开之前再看了其余画作一眼,“说真的,公子可专研画竹,说不定有不菲的成就。”
那公子一愣,看着自己摊子上那些画作,若有所思。
苏叶走远一点,打开那包粉末,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正是自己想要的颜色。
这种比竹青更清脆一点的颜色,适合画刚长出的鲜嫩竹叶,和竹青稍稍混合,又能画那种由鲜嫩转变青绿的过程。
黛玉虽然小,已经被带得喜欢上竹子了,正好带回去给她当礼物。
她建议那位公子专注画竹,也是因为这个,这种颜色她还没在其他画作上见过,显然是那位公子自己从山中采集的,有这份便利,何必弃之不用呢。
何况她看那人,是准备参加科举又缺钱,只能出来卖字画的读书人。
见过那位的书画后,其余摊子上的就显得乏味了,都是比较常见的。
不过苏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条街上,居然有超过一半的女子当摊主。
她走到一位年轻姑娘摊前,拿起其中一块裁剪好的布匹,摸了摸,惊讶道,“这是江宁工坊的纺织棉布?”
“公子好眼力,正是呢,”那姑娘笑道。
苏叶张望了一下,发现卖这样布的还真不少,而每个摊位上,都堆叠着十几种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的布。“不知这些布怎么卖?”
“这边的棉布一匹400文,可做大人两件衣服,小孩三件。这一边是棉麻材质,制作麻烦一点,但做夏衫很透气,需要350文。最后这边是加了羊毛纺织的,很保暖,正适合冬天做棉衣,需要600文。”
“这么便宜?”苏叶挑眉,几年前纺织业还没兴起来的时候,绢布的价格几乎是现在的两倍。
“是的,听说西域那边种植了许多棉花,江南到处都开办了纺织工坊,布的价格就越来越便宜了。”
这时,隔壁摊位的老板娘凑过来,“可不,以前一年到头都买不起一匹布,现在可好,每年都可以给一家人添上一件新衣裳了。”
“倒是好事,”苏叶笑道,“只是我见街上多了很多姑娘出来摆摊,这会不会有点不好?”
“难道你也是那迂腐的读书人?”老板娘不由鄙夷的看向她,“都什么年代了,姑娘都去工坊做工了,摆摊又咋啦。”
“就是就是,又没吃你家大米。”周围的人纷纷起哄。
见大家竟这么接受良好,苏叶也有点意外,“难道你们家里都有姑娘去那纺织工坊干活?”
“那可不,一个月五六百文工钱呢,比我家男人都能干。”
“可惜了,我没这个机会,要是我也能认字,说不定就能进去了。”
“摆摊也不错,运气好点,一天就有二百文进账。”
“那不一样,摆摊不稳定,我还是更想进工坊。”
“那你得去女先生开的私塾,先学会认字才行。”
“我这正攒钱呢,等攒够了就去。”
听着众人议论纷纷,苏叶忍不住微笑,这就是她当时那么小,就谋划着改革纺织业的原因,几年下来,是真真正正能带动经济,提高百姓生活水平的。
同时因为纺织工坊招收大量女工,进而提高了女子待遇,让她们获得更多自由,能挣钱了,腰杆就硬,观念也会渐渐发生改变。
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着急,她还有好几年时间,且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等时机成熟,再来说女官的事!
第430章
红楼潜龙在渊44
姑苏人……
姑苏人多,放榜的时间也会比别处晚,苏叶一连等了半个月,才听到放榜的消息。
所幸这些天她也没闲着,在这姑苏城好好逛了逛。
和她刚来江南时相比,改变不可谓不大。
以前街面上哪有那么多姑娘,大部分是男人,一小部分是不得不出面操持家业的出嫁妇人,多半还是上了年纪的。
一来姑苏文风昌盛,念书的人多了,条条框框就多,那些束缚女性的要求从上层阶级流传到到普通百姓当中,仿佛未出嫁的姑娘关在家里才是体面,最好什么外人都不见。
二来姑苏富庶之地,许多人家也确实有这个条件,让家里女眷都待在家里,年轻媳妇和未出嫁的姑娘,在家里织布裁衣纳鞋底,或者帮着母亲做家务带弟妹。
至于乡下姑娘,下地干活免不了,但她们也不允许单独来城里,因此整个姑苏城,能看到的年轻姑娘极少。
除非是那种家里实在困难,或者没有顶梁柱的,才只能让年轻媳妇或姑娘出面。
可这种往往会招来歧视,甚至一些不三不四的言语,脸皮厚泼辣一点的还好说,直接骂回去了,要是那脸皮薄的,当即就要羞得无地自容。
不管是什么年纪的,只要是女人,总喜欢低着头,耸着肩,害怕别人注视。
可现在情况却改变了很多,自从纺织工坊一家家开办起来,且明确要求是女子,越是年轻的越好。
毕竟年轻的手嫩且灵活,教导使用织布机也更加容易上手。
出门的女子渐渐多了起来,每天上工下工,总要从家里走到工坊再走回来。
加上做工的时间一长,手里多多少少攒了一些余钱,即便大头要交给家里,总能给自己节留下一点买头花吃零食的钱。
于是在她们上下工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个小摊贩,卖各种年轻姑娘们喜欢的东西。
等到她们已经习惯了买东西,不会再觉得不好意思时,也不仅仅只买自己想要的,顺便去远一点的地方,带回家里需要用的也是常事。
时间久了,她们已经能如常出入各个店铺,而外人看了也不觉新鲜了。
所谓钱是人的胆,能持续挣钱让人越发有底气,女工们不仅在外面抬起头来了,在家里的待遇也是直线上升。
或许一开始,工坊还只能招到那些实在贫穷的姑娘,可每个月几百上千文的工钱带回家,别说饭都吃不起的贫困女子了,就连家里条件还不错的平民女子都忍不住心动。
而那些认识一些字的,越发了不得,可升任为管事,要是工坊效益好,再大一点,几两银子每月也是有的,她们的父兄都未必能赚这么多。
这是因为识字的姑娘本就不多,难得招到一个,自然要大力培养,给的工钱高些也是理所当然。
这就促使了一些年长识字的嬷嬷们在家里开办女学,教一些姑娘们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