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奶娘离开前,她特意去看了一眼,然后发现,果然是内里藏奸的。
那个‘小少爷’有和奶娘丈夫一样的显性特征,反倒是那小女娃,和夫妻两个都不像。
‘小少爷’和小女娃的身份很有可能被调换了。
苏叶一提出来,林如海和甄士隐都不相信,奶娘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做出这种事?万一被发现,就是一家子性命不保。
“自然是因为,这奶娘原也不是一般人,”很有可能和京城的周大人原配夫人有关系。
因为苏叶还关注到一个小细节,那就是奶娘和京城派来接人的其中一个嬷嬷相熟。
虽然她们互相装作不认识,但苏叶是谁,一眼就瞧出不对劲了。
稍微一打听,就知道那个嬷嬷是周夫人身边的人。
事情很明显不是吗?周夫人虽然在京城,却也得知这边小妾怀孕了,她没有儿子,自然需要把这个孩子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是提前做了安排,派了奶娘过来。
正好赶上出事,周大人和小妾都死了,又只生下一个女儿。
于是奶娘大胆了一回,把自己儿子充当‘小少爷’。
这事吧,对奶娘和夫人都有利,毕竟奶娘希望儿子享受荣华富贵,而夫人需要一个儿子。
唯一倒霉的就是那小女娃了,然而就看夫人那手段,也不像是后续会对庶女好的。
加上周大人因为盐政上的事受牵连,而她母亲是盐商的庶女,有这份因果在,她这个小姐也不好当啊!
说不定还比不上一个立过功的奶娘女儿日子好过。
“你既知道,为何不说出来?”林如海神情复杂,经过苏叶的提醒,他悄悄派人调查一番,发现竟是真的。
虽然当时小妾难产之时,混乱不堪,就连产婆也没留意到底是女娃还是男娃,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还是能确定奶娘生下的是男娃。
很大概率,事情就和苏叶说的那样,奶娘偷梁换柱了。
果然好一个‘忠仆’!
这叫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忠仆’这两个字了。
苏叶嗤笑,“你以为周家想查,真的查不出来吗?”
这又不是多隐秘的消息,那奶娘和丈夫毕竟是原配夫人临时派来的,在扬州没有根基,做事不可能面面俱到,一定露出过马脚。
可这件事却无人去调查,只因为一个男孩对周家老太爷和周夫人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女儿周家已经有两个了,多一个庶女也是累赘,哪抵得上孙儿。
因此即便知道了不对劲,他们也不会声张,反而会悄悄处理了奶娘一家,好叫这件事彻底隐瞒下去。
周家需要一个男孙!
事情就这么简单,这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果,至于那个小女娃,奶娘只要不蠢,就会对她好,未来让她嫁给小少爷当妾,生下一个儿子。
这样等到事发,有一个周家血脉的亲外孙,充当孙子养,也未尝不可,总比断了子嗣传承好吧?
“你要是揭穿了此事,他们非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责怪你让他们失去了孙子,”苏叶总结。
林如海噎住,他当然不是那等不通人情世故的,也知道苏叶的假设很有可能发生。
只是……他微微叹息,“难道你看一切都从利益出发?人伦亲情呢?”
这所有的都没错,可难道就没有一种可能,周老太爷疼爱儿子,也疼爱孙女,并不愿意为了所谓的传承,就放弃真正的孙女。
而周夫人也是爱着丈夫的,对丈夫的庶女不说一视同仁,却不会极力打压。
苏叶挑眉,“那以您对京城那位周老大人的了解,他是这种人吗?”
林如海梗住,半响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苏叶说的是对的,那位周大人谈不上利欲熏心,却也不是豁达之人,更不是疼爱女儿孙女之人。
从他的女儿嫁给了他的上司为继室,换取他得到赏识升迁的机会就知道了。
当时那上司比他年纪都大了,仍把一八芳华的女儿嫁过去,说好听是继室,其实也不过是葬送一生。
“你看,你也知道结果不是吗?”苏叶微笑道。
林如海揉揉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从苏叶的利益逻辑中跳出来,“阿叶,你看透人心的本事,我丝毫不怀疑,但你不该把所有的东西都功利化。”
至少表面上不能如此,更不能说出来。
“什么?”苏叶愕然,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想要在仕林中立足,有些东西是需要懂的,比如雅望,比如风骨,”处处以利益衡量每个人,即便你的想法没错,这个世界就是被利益驱动的,也不能明晃晃表现出来。
苏叶了悟,她需要一层壳子,来掩盖本质的辛辣,才是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
这和水至清则无鱼是一个道理,上位者不能太精明,会让人胆寒,必要时候需要装傻。
看透人心和规则是一回事,流露在外的必不能如此咄咄逼人,锋芒毕露,有时候藏拙也是一门学问。
“我明白了。”
于是苏叶的大部分课程,变成了琴棋书画诗酒茶,一切能培养风雅气质的东西,都是她学习的范围。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她的短板。
她从小学的东西,都以实用为主,穿越后第一个世界,更是接触科学和真理。
夏洛克倒是会拉小提琴,她却从未尝试过去了解所谓的艺术家的清高,看在眼里的也都是价值,以及背后的历史原理等等。
以一种理科思维的方式,去理解艺术的美感。
自然她可以说的头头是道,甚至画作也能美轮美奂。
但那种追求风雅清高之气,她是没有的,即便之后和花满楼也学了琴,可最后她却把琴音化作了能攻击的武器,而不是纯享受的东西。
说到底,她就是少了那么一种追求艺术,追求美的境界。
苏叶表示,学到了学到了。
自此,这明经堂的后院被改造一番,扩大了院墙,把原本的后花园亭子囊括进来,春秋两季,风景正好,就在此处学习了。
一边享受阳光雨露清风,一边探索风雅艺术,感受先人气节,顺便培养培养那种清高的心性。
挺好的,苏叶感觉自己的心境都圆融了不少。
因此很少缩在院子里一个人做研究了,大部分时候都在这里,跟着甄士隐和偶尔有时间门过来授课的林如海学习。
她的学习环境如此,林玄玉自然不会单独辟一个地方,何况琴棋书画也都是他需要学习的。
加上正经的四书五经,他学的又快又好,林如何和甄士隐也想压压他的性子,用琴棋书画打磨其脾性,于是也就在这里上课了。
良好的环境,或许会叫人懒散,但他们都不是需要努力苦读的那种人,也就不算什么问题了。
而剩下的甄英莲和小黛玉,可都是女娃娃,正该学这些才是,就更不用换地方了。
轻松的学习氛围,学习的内容又都能很快很好的掌握,无怪乎小黛玉每次上课都兴高采烈,丝毫没有厌学的情绪。
她牵着苏叶的手,蹦蹦跳跳往前走,“大哥哥,今天你要再弹那首《春日》吗?”
苏叶挑眉,“小黛玉喜欢?”
几天前,弹古琴的时候,她兴之所至,把之前听过的一首钢琴曲随性弹了出来。
这是一首对春天的追思,用一种极致浪漫的方式,把春日描述成初恋,展现出缠绵的情意,其中令人心醉的淡淡忧伤,温暖和煦般的情感流露,使人陶醉。
虽然因为钢琴转古琴,弹起时断断续续的,但那动人的感情,却非常打动人。
小黛玉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落泪,询问其原因,也只道喜欢。
苏叶是发现了,或许是因为绛珠仙草真的被灌溉多了的原因,小黛玉是很爱流眼泪的。
感动时落泪,高兴时落泪,看到书本动人处,也忍不住落泪。
好在那不是忧伤的眼泪,只是情感比一般儿童更丰富,也更敏感多思罢了。
这不算坏事,敏感的人对自然,对人世的感悟也更深,相当适合当个文人。
而多思也是聪明的代表,只有蠢货才不愿意思考。
因此林如海夫妻从不觉得这样的女儿有什么不好,反认为她真性情。
苏叶也觉得挺好,情感能随时宣泄,对于一个成长期的未来才女来说,是好事。
像原著中,她总是爱哭,却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人前哭,总是躲着藏着,最后憋在心里,反倒让身体更差了。
所以小黛玉爱哭就哭吧,现在哭够本了,等慢慢长大,就不会这么情绪化了。
更何况,小机灵鬼黛玉,把哭当做宣泄情感的方式,也当成了捉弄别人的手段,总是在惹了一哥要被算账时,要哭不哭的,叫人心疼她。
小黛玉重重的点头,头上扎在发包上的珍珠坠饰也一晃一晃的,分外可爱,“喜欢。”
“喜欢的话,那你就自己把它改编好,用古琴弹出来吧,我懒得弄了,”苏叶懒洋洋打了一个哈欠,今天天气很好,适合让弟弟妹妹弹琴给她听。
小黛玉瞪圆了眼,仿佛不敢置信,“可我还没学琴啊!”
她才四岁,纵是天资出众,手指总是软绵绵的,不适合现在就练习古琴。
“那就等你学会后再弹好了,大哥不着急的,”苏叶微微一笑,逗弄可爱的小姑娘。
小黛玉垮了脸,“会忘的。”
她还没开始学琴,自然是外行人,当时听的时候,也只顾着跟着情绪上下起伏了,压根不记得把琴谱记下来。
“没关系,一哥记得,”林玄玉眉一扬,“要是你肯好好求我的话,我可以谈给你听哦。”
小黛玉眼前一亮,略微有点心动呢。
可又不想让一哥太过得意,于是故作叹息,“可一哥弹得又不好听。”
林玄玉:……
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他伸出手,捏了捏小黛玉软绵绵的脸颊,“这张嘴啊,真是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这也就是你一哥了,换一个外人试试,指不定就要编排你了。”
“哼!”小黛玉小手一扬,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我才不怕,有大哥在!”
‘大哥’苏叶:……
自己宠出来的小可爱,舍不得让她失望怎么办?
那当然是继续宠了。
“说得不错,有大哥在,我看谁敢编排你!”
第429章
红楼潜龙在渊43
三人……
三人笑闹着来到课堂,见甄先生和英莲已经到了,忙上前行礼。
甄士隐示意他们坐下,开始考教昨天教过的内容,因为进度不同,每个人的考教内容也是不一样的。
从黛玉开始,她正学习《孟子》,把昨天学到的内容背完,然后逐字逐句解释,以示记住并理解了。
在她背诵时,其他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林玄玉和甄英莲把课本拿出来,预习今天要学的内容。
而苏叶则翻出历年考卷,自从她决定参加科举后,林如海就帮忙搜罗了许多来,让她先练手。
以她现在的学识,足以应付接下来的童生试,剩下的就是熟悉科举节奏,学着写文章。
写文章不仅需要知识丰富,也要多加练习,不然心里懂了,却表达不出来,岂不冤枉。
且答题也有诸多技巧,细节方面尤其多,须得多多注意,才能熟能生巧。
就比如语气词,在写文章的时候,该不该用,用了会让文章更生动,但如果主考官就喜欢严肃正经的文章,你却在文中用了太多的语气词,就会显得不够庄重,不符合主考官喜好。
印象分是存在的,人家觉得这种表达方式不好,那任凭你写的天花乱坠,也不可能拿到最高分。
而目前尚不确定主考官会是谁,是现今姑苏的学正李大人,还是姑苏城的父母官江知府,亦或者别处调来专门负责县试的。
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各种风格的文章都要尝试写一写,以免到时需要,却发现自己写不出来。
讨好主考官不可耻,只要不是作弊,这种光明正大的偏向,是被允许的,是技巧的一种。
苏叶想要揣摩考生们心理,当然要按照他们的方式去做。
摊开一份试卷,快速扫了一遍前面的试帖诗,经纶,和律赋部分,脑中飞快想出答案,轮到策论,才开始下笔。
这份试卷于她而言,过于简单,即便是练手,也只有最后的策论值得一答。
既然前面的内容都不用写了,节省下来的时间,她干脆写了三篇不同侧重的文章,主旨都是一样的,只是破题的方式不同,看起来就大为不同。
甄士隐考教完其他三人,上前见她奋笔疾书,把旁边已经写好的文章拿起来,稍微看了看,就满意颔首。
看完轻轻放下,不打扰苏叶,去给其余三人上课了。
苏叶这一写,就是一上午,别人需要用两天才写完的内容,她一上午就够了。
一来她的书法本就是练了两辈子的,大气飘逸,自成风骨,且写的又快又好,加上身体素质加强,丝毫不会觉得手酸。
写完,她轻轻放下笔,重新检查一番,字迹工整,没有错别字,内容完整,切合主题,不需要修改,也不用再誊抄。
晾干后,交给甄先生,带着弟妹去隔壁用午膳了。
甄士隐看完,相当满意,夸道,“就这水平,考中秀才绰绰有余,举人也未必不能考中。”
只是苏叶还太小了点,现在就去考举人,太惹眼了些,安排在三年后虽然也还小,但至少没那么打眼了。
毕竟八九岁别人才刚进学的年纪,你就考中举人,再是天才,也不该这么妖孽才对。
而到了十二岁,以苏叶现在的身高体量,看起来就是少年模样了,至少外表上不突兀。
午膳用完清淡的一餐,稍作休息,就开始了下午的课程,基本都是陶冶情操的。
苏叶没什么练字的欲望,又不好弹琴打扰其他人,于是拿了一本棋谱,随意在棋盘上摆弄。
自己和自己下棋非常有意思,不仅要一心二用,还得想尽各种办法,堵住自己思考出的后路。
这样做,确实能锻炼思维,她已经能做到在思维宫殿里,模拟出两个人互相对弈攻伐的场景,甚至不需要有棋盘在手。
更进一步,还能模拟出三个人,进行三方辨认,每个人领一个身份,支持一个立场,互相攻击针对之下,更能全面清晰认识某件事。
下棋且需要耐心,尤其是自己和自己下,一个时辰过去,棋盘上摆满了棋子,黑白双方陷入僵局,谁也奈何不了谁。
甄士隐教完其他人,走过来站到一边观看,也不出声打扰,任由她左右互搏。
看了好一会儿,他若有所思离开,自己也翻出棋谱研究起来。
书法课完成,最后一节就是琴课了,甄士隐讲半节理论知识,剩下半节让大家各自练习。
小黛玉缠着玄玉弹《春日》,这次她机灵了,玄玉一边弹,她一边琢磨着记下琴谱。
知道自己没学多久,可能记得不准,就央求英莲帮她一起记。
英莲也喜欢这首曲子,只是那天苏叶随性弹奏的时候,她也沉浸其中,并没有特意记下谱子,过后忘记一些。
她也不好意思向苏叶求谱子,于是只能把记住的写下来,剩下的只能等有机缘再补齐。
而林玄玉就不一样了,他从小就格外亲近苏叶,对于她的一举一动非常关注。
平时苏叶自己都不会注意到的小细节,他反倒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她的琴音一改,林玄玉立刻注意到了,默默记了下来,此时弹出来,也是得心应手,比苏叶当时还流利,可见回去后练习过了。
苏叶撑着脑袋,静静欣赏,偶尔出声指点一句,让琴音更加圆融丝滑。
毕竟是两种不同的乐器,在表达上区别很大,改编过来有些部分需要变动,之前随性而弹,只注重情感表达,并没有拘泥于形式。
现在听林玄玉弹奏,就能觉察出某些地方的不合适,变动一番更好。
很快,第一次弹完,林玄玉没有停,就着苏叶的指导,开始了第二遍弹奏。
这次就顺利多了,也更加动听,愁绪中带着欣欣向荣的春思尽显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