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月半弯 > 第6章
  向天庥掂了掂重量,有些讶异,脱口而出:“这里头是装了什么啊?那么重。”
  “是啊,装了一箱子石头。”不知出于什么情绪,关好彩对上他就没好脾气,“很重的,你拿不了就放着,我自己来。”
  向天庥白了她一眼,把行李箱一把抱起,再往上一翻,扛在肩头,迈腿直接登上楼梯。
  长方体的箱子体积太大了,他得歪着脖子,但手臂稳稳圈住箱子另一边,卫衣袖子在斑驳的灰墙上擦过。
  很快到了二楼平台,他放下行李箱,李静芬赶上来开门,向他道谢:“辛苦你啊庥仔,放在这里就行了,你快回店里忙!”
  向天庥转了两下脖子:“没事,行李得搬到三楼吧?我帮你拿上去再走。”
  李静芬家上下住的都是自家人,所以早年有次装修时就在二楼楼道这里砌了堵墙,将通往三楼的楼梯封在屋内,二楼是李静芬住,三楼则住着两个姑娘。
  向天庥把行李箱搬到三楼,靠墙放好,转身下楼,对李静芬说:“叻婆,那我先回去了,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给我电话。”
  “等等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李静芬留住他,走进厨房,很快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壶。
  她把壶硬塞到向天庥怀里,还帮他拍去袖子上的石灰,说:“陈皮炖老鸭,下午就煲好的,但晚上没机会喝,你有口福了,可以喝到今天叻婆的头啖汤*。”
  向天庥笑:“行,多谢叻婆。”
  “客气,我多谢你才是!”
  关好彩还呆站在门边,郝韵已经换好拖鞋上楼了,二楼目前就剩她、李静芬和向天庥。
  而李静芬和向天庥熟稔到,让关好彩有一瞬觉得,她比向天庥更像这个家的外人。
  李静芬见她傻站着,“啧”了一声,提醒她:“庥仔这么有心,你怎么连声‘多谢’都不说啊?刚刚在店里问你,你还说跟庥仔不熟,人家可是一直都记得你这个老同学,连你在上海发展都知道……”
  李静芬记起昨晚和向天庥的那段对话。
  短短一段话,信息量满满,关好彩像被棉花堵住了喉咙:“我、我——”
  “不是,叻婆你误会啦,我只是担心你如果也帮忙搬行李,腰患又要犯了。”
  向天庥先开了口,嘴角浅浅提起,语气听着轻松:“我和关好彩确实不熟,虽然一直都同校,但我俩没什么交集。”
  这句话刚说完,他的手机响了。
  是林爱卿的来电,说店里来了几桌客人,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我现在回来,四五分钟就能到,卿姨你帮我跟客人说一声,上点花生让他们先吃。”向天庥不再逗留,边讲电话边往门口走,还不忘跟李静芬点头道别。
  郝韵拿了换洗衣物回到二楼,跟向天庥道别:“天庥哥拜拜。”
  向天庥也冲她点了点头。
  唯独没再看向关好彩。
  他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仿佛真的从未认识过她。
  关好彩一句“多谢”,被向天庥视为透明的态度堵在嘴巴里。
  李静芬飞了她一眼刀,把向天庥送到门外:“今晚太感谢你啦,回去的路上小心啊!别急着过马路!”
  向天庥几步就下了楼,推开防盗门时还不忘嘱咐李静芬:“有爬上爬下的活儿就找孙女们做,你小心你的腰啊。”
  “知啦!”李静芬忍不住笑,“年纪轻轻的,怎么比个阿婆还啰嗦?”
  等外婆回屋,关好彩终于压不住好奇,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跟这家伙变得这么熟的?”
  “什么这家伙……人家没名字啊?”李静芬见她还穿着自己的鞋子,又皱眉,“太久没回家,连自己的拖鞋都找不到了?”
  说着她打开鞋柜门,拿出关好彩的拖鞋,用手拂了拂尘,抛到她脚边:“上个月才洗过,干净的。”
  “是是是,向天庥向天庥。”关好彩边换鞋边疑惑,“我不记得以前你跟他有这么熟啊。”
  “因为以前庥仔在香港读书,毕业了又去了澳门啊。”李静芬回忆了几秒,“一八年吧,他是一八年尾回来的,见得多了,也就熟了。”
  关好彩终于记起被她忽略的细节。
  「向记面家」是附近的街坊从小吃到大、再吃到老的店,大家和老板向叔固然认识,而前些年关好彩过时过节回广州,就算没机会去向记帮衬,也知道后来在向记帮忙的是向家大儿子向天华及他老婆。
  但今晚的「向记面家」里,非但不见老板向叔,也不见向天庥的哥嫂。
  厨房里只有向天庥一人在忙活。
  关好彩越想越好奇:“之前向记不是有向天庥他哥在吗?现在是两兄弟一起接手家里生意?但今晚没看到他哥啊。”
  “不是……”
  李静芬叹了口气,声音沉下来,“向记现在只有庥仔一人。”
  *
  上初一前,关好彩是在二楼与外婆同住一间房,上初一后,她在三楼有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下方是小巷,巷弄里的路灯不多,缀在不同楼房的墙壁上,在夜里静静发光。
  窗帘不完全遮光,光线堂而皇之地漏进来,关好彩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染了些昏黄的天花板。
  掐指算了算,和李岩结婚后她就没在这小房间里睡过觉了,每次回来,她都住在酒店。
  小小的卧室没有太大的变化。
  床垫太软,翻身有吱呀声,关好彩都能预计明天起床的她肯定会腰酸背痛;新换上的枕套床笠有一股老木头和香皂混合在一起的淡淡香味,年复一年地被洗晒过许多次,薄薄一层熨在皮肤上;但身上盖的那床老式拉舍尔是沉的,重量和前几天酒店里盖的鹅绒被截然不同。
  十多年前的装修没有跟上现代人的生活习惯,床边没有设插座,最近的一枚插座,得稍微把床柜拉开才能瞧见。
  拔了老台灯的插头,换上手机充电线,手机屏幕成了床边能亮起的唯一的光。
  关好彩手指划拉了几下屏幕,最后找到了QQ。
  太久没登陆QQ,连密码她都忘了,试了几个才找回。
  原来还是她和李岩的名字首字母,加上各自生日日期的排列组合,气得她第一时间把密码给换成现在常用的。
  goodluck
  从初中到大学的交友圈,都被她丢在QQ里,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进到了她的微信联络簿中。
  向天庥当然不在此列。
  虽然两人一直都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但好多年都不同班。
  就像行走方向几近一致的两条线条,偶尔会在上学的路上、会在下课的走廊、会在放学的车站碰到,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很快就分开。
  关好彩扫了一遍好友名单,嗯,她甚至没有向天庥的QQ。
  作罢。
  她打开百度,搜索「向记面家」。
  她记得外婆几年前提过一次,说向记上过“电视”。
  还真有关联视频,但不是电视节目,是本地一个讲饮讲食的自媒体账号拍摄的。
  一七年的视频,主持人访问的是当时「向记面家」的老板向天华——向天庥的亲大佬。
  两兄弟是相差有些岁数的,具体多少岁关好彩不知,感觉和她跟郝韵一样,差不多差了一轮。
  视频里的男人眉眼与向天庥有几分相似,身型高瘦,笑容亲切,接待客人时健谈幽默,在厨房工作时动作利落,而坐在竹竿上压面时,整个人的神情则变得认真严肃。
  向天华的妻子也入镜了。
  关好彩见过她两三次吧,声音和样貌都软乎乎的一位小姐姐,和丈夫一起从上一辈手中接过了“老字号面店”的担子,一人负责内、一人负责外。
  看完视频,关好彩胸口里堵着股道不明的情绪。
  谁能想到,视频里这对年轻夫妻,如今都不在人世间了呢?
012
神又是你鬼又是你
  关好彩一觉睡到天亮。
  果然脖子酸、腰骨痛,眼皮千斤重,额角如针扎。
  她摁着额头含含糊糊地骂自己,这人真是贱死了,好不容易能睡一觉,结果头疼得比之前还厉害。
  沿街老楼墙薄,隔音自然不好,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那屋顶上经过老区的飞机,每次飞过,都像有几十辆碰碰车在她脑子里来回碰撞。
  等轰隆声远去,屋子里剩下的,是楼下谁谁跟街坊打招呼的声音,还有楼上谁谁在练英语口语的声音。
  关好彩在床上缓了多久,就听了多久郝韵读英语,直到郝韵从天台下来,回了自己房间,关好彩才起床下楼洗漱。
  虽说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她俩能不碰面,就尽可能不碰面。
  外婆不在家,餐桌上有个用了很久的保温壶,不锈钢的,旁边还有两个饭盒。
  一个装虾饺烧麦,一个装鲍汁凤爪,不过里头的点心明显都已经被人吃去一半。
  关好彩没有立刻坐到桌边,刚洗完脸,当然要抓紧护肤。
  陪过她六七年的房间不大,日默瓦的“方胖子”在空处勉为其难地摊开,落脚都快没地方了。
  与书柜一体的书桌,是当年外婆去两条街外的家具店里买的,还有床和衣柜,款式老土,颜色沉闷,每件单品拎出来,都能参与小红书或豆瓣小组里征集“土丑家具”的帖子。
  尤其是那印着大红玫瑰和「LOVE」字的衣柜,简直丑出天际,绝对有问鼎冠军的实力。
  ——其实那会儿关好彩想要的,是宜家里的“简约北欧风”软装。
  样板间里的“girls
room”多漂亮啊,统一色调的家具,从天花板垂落的蕾丝床幔,罗马杆挂起双层素色窗帘,碎花或粉色系的床品,铺在床边的羊毛地毯……每一样都打在十三四岁的少女心上。
  她还硬拉着外婆去了趟东站宜家,费尽口舌游说外婆,甚至想让外婆把家里的老餐桌和红木长椅换掉,外婆自然没同意。
  贴皮木头卖得那么贵,是资本主义的陷阱;“鬼佬”用的白色“蚊帐”松松垮垮挂在床边,看着就不吉利;三九九一套的床品,料子还没士多里卖的那些舒服;羊毛地毯?等回南天的时候你就知道惨……
  关好彩那时候住进这个房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想着,等她长大了能赚钱了,肯定要把这房间收拾成她喜欢的模样。
  可后来关好彩长大了,也赚钱了,她选择的却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远离这个房间,远离这栋老楼。
  远离她不想被经常提起的年少时光。
  在往脸上抹面霜的时候,关好彩听见郝韵离开了房间,趿拉拖鞋的声音从她房门前经过,没有停留,下了楼。
  过了一两分钟,楼下有开门关门的声音,郝韵出门了。
  今天周日,关好彩不知道郝韵会去哪里。
  她不清楚郝韵的喜恶,不清楚郝韵的交友圈,郝韵有没有喜欢的明星,有没有钟意的对象,难得的假期会不会跟同学约去逛街或看电影,脱下校服之后她喜欢哪种穿衣风格,有没有偷偷买化妆品,大学想去哪里读……这些关好彩一概不知。
  保温壶里装的是濑粉,明显是李静芬早上去泮溪酒家饮完茶,回来途径濑粉店打包而回。
  掀开的壶盖上挂满水珠,虽热气不足,但香味依旧,猪油渣、炒香菇、炸虾米,配料不像烧鹅濑那般丰厚,却是无法替代的味道。
  有些记忆黏稠得好似那挂壁的米浆,关好彩取来筷勺,慢条斯理地吃那半温不热、顺滑软糯的濑粉。
  “早午餐”吃完已经快十一点了,关好彩擦好防晒,戴上鸭舌帽下了楼。
  李静芬正和电话那头的客人许诺送货时间,听见防盗门关上的动静,赶紧探头望店门外:“好彩?”
  关好彩“嗯”了一声。
  “等一等,我讲个电话。”李静芬跟客人多讲了两句后,挂了电话,问关好彩,“濑粉吃了没有?”
  “吃了。”
  “点心呢?”
  “也吃了。”关好彩往士多门口走了两步,“我出去走一圈,中午不用吃,你和郝韵吃就行。”
  “阿韵去书店了,中午不回来。”
  “哦。”
  李静芬打量了她一个来回,问:“你去哪里走一圈?”
  关好彩耸耸肩:“不知啊,就随便走走。”
  反正在家里没事做,她心想。
  “那你帮我看会儿店吧。”李静芬从货架旁撕了个塑料袋下来,哗哗两下抖开,“我得去送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关好彩立刻皱眉:“送货?你亲自去啊?”
  “对啊,隔壁巷的周老太订的东西,她这两天风湿脚发作,下不来楼。”
  客人要的东西都记在小本子里,李静芬瞄了两眼,走去配货。
  关好彩走进店里,眉心拧得更紧:“不是早就教你在手机上喊跑腿去送吗?怎么还自己去啊?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
  “嘿,别拿我跟其他老太婆比啊,我能走能跳能担能抬,自己送怎么了?”李静芬特意拔高了音量,显得格外中气十足,“跑腿多贵啊,我成本才几块钱,哪喊得起?”
  “昨天向天庥提醒过你好几次,让你注意你的老腰你忘记了?话说回来,你腰那毛病又复发了?怎么不告诉我?”
  “我又不是生神仙,我都快七十了,身体有点毛病这不挺正常的么?”
  “刚刚你还说别拿你跟其他老太婆比……”关好彩闷声嘀咕,“神又是你鬼又是你,话都被你说完了。”
  和附近其它骑楼相似,外婆的这栋骑楼不宽但长,俯瞰面如女士烟盒,四分之三做门面,剩下是小小仓库。
  士多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门口地顶天的玻璃柜里摆满空烟盒和空酒盒,用于招揽客人,纸盒常年日晒,塑膜老旧泛黄,好似一张张过胶旧照,客人指着空盒交了钱,外婆才会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真身”。
  其他货架亦是高至天花,铁架或生锈或掉漆,一层层摞满零食饮品和日常用品。
  收银柜台无收银机,布满划痕的玻璃柜上贴了收款码,不过下面仍保留一个月饼盒,不知是哪一年吃完的荣华,装满一蚊五蚊十蚊的散纸*,方便给阿伯阿婆找零。
  几句话的功夫,李静芬已经把货配完了。
  豉油一支,柱侯酱一罐,生粉一包,甘竹牌豆豉鲮鱼三罐,还有两大抽草纸*。
  看着近七旬的老太太弯下腰给两提卷纸的提手绑红绳,关好彩觉得自己的血压都上来了,语气微恼:“你干脆把店入驻美团算了,这样别人下单,你配好货,就有人来取来送,不用你自己折腾。”
  “你别下巴轻轻*。”
  李静芬抬眸瞥她,“周老太啊,是那个明年可以摆九十大寿的那位周老太!她哪用得来这些新型玩意?不止周老太,这附近多少阿婆阿伯连手机都用不明白,对他们来说,我、还有这附近街市有送货上门服务的档口就是他们的‘美团外卖’。
  “还有,之前也有外卖平台的人找过我,哇噻,他们抽成抽那么高,我们要怎么定价?”
  关好彩脱口而出:“所以平台上的便利店或超市的定价都会贵一些啊!”
  “那顾客不就变相多花了好多钱?”
  “这些钱买的就是生活的便捷,又不是平白无故花出去的,本来你送货上门就得加收费用,是你不乐意收,硬要做蚀钱生意!”
  “芬芳在这里开了那么多年,就没收过什么跑腿费外卖费,你懂不懂什么是‘街坊生意’?要是把成本都转嫁在客人身上,算什么街坊?”
  这类的话题李静芬和关好彩从来都没办法达成共识,两婆孙的金钱观和消费观大相径庭。
  李静芬懒得再说,一手塑料袋一手卷纸拎起来就要走。
  关好彩拦住她:“我给你叫跑腿,这钱我出。”
  李静芬大声拒绝:“不是,就隔壁巷而已!来回都不用十分钟,跑腿还没来我都已经回来了!”
  关好彩“啧”了一声,她深知外婆的固执程度。
  她一把把外婆手里的袋子和卷纸都夺过来,没好气道:“那我去送!我送!这样总可以了吧?”
  孙女的声音在货架之间跌跌撞撞,李静芬顿了几秒,确认问道:“你送?”
  “……对对对,具体的地址你给我。”
  “福元五巷134号302房!”
  关好彩转身要走,李静芬唤住她:“等等!还有东西没拿!”
  她边说边走回柜台,指尖在笔记本上点了几下,心里已经算好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