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从月饼盒里抓出一把零钱,逐张点算清楚,递给关好彩:“喏,周老太只用现金付钱的。”
关好彩抓过来,囫囵塞进大衣里:“走了。”
李静芬往前倾身,半个身子扒在玻璃柜上,看着孙女窈窕身影走远,她才收回目光,摇头长叹一口气。
013
平安结
「芬芳士多」所在的这一片区多年前没被划进老城改造计划里,没能乘上东风,一条恩宝路好似大峡谷,把两岸分得清清楚楚。
恩宝路往右是永庆坊,如今羊城里数一数二的网红景区,新旧相融,互为辉映,一批批游客来又去,在荔枝湾上泛舟,在亭台楼阁中品粤剧,在知名酒家饮茶,在打铜铺或粤绣工坊里做手工……
但关好彩行走的这一带,除了沿街的骑楼有被修缮过,其他的似乎一直都没太大的改变。
她把耳机调至降噪模式,拐进福元五巷。
五巷比二巷还要窄,巷弄无法进车,有电动车迎面而来时需要侧身避让,脚底下的麻石路凹凸不平,一不小心就要崴脚扑街。
住一楼的街坊把趟栊门拉到底,门口豆腐润大的空地上摆二三个竹筐,晒咸鱼,晒菜干,晒霸王花,晒香菇,再搬张木凳坐下,就着稀稀拉拉的暖阳晒自己。
也有许多房子出租给外来务工人员,屋檐下、阳台上挂满了衣服,稍微瞟一眼,都能知道这家“老破小”里头住了多少人——是单身寡佬,还是三代同堂。
部分老楼早就只剩一个凋零落败的空壳,砖墙掉渣,铁窗生锈,倒是有些门神贴画即便褪至发白,却仍坚守在门口,双目铮铮,正气凛然,却不知守护的主人家再也不会归来。
有些危楼拆了一半不知为何就停了工,门洞没封紧,只钉上几条粗木,仿佛无掩鸡笼一只,里头的老墙让人用白色油漆乱涂乱画,某某我好想你,某某我喜欢你。
为什么说是「某某」,因为唯独那人名让黑色油漆盖得严严实实。
是谁借醉发疯、清醒后说不出口的爱意。
周老太住的楼栋在一条“掘头巷*”的尽头,关好彩一路走着,路上陆陆续续遇到几个身穿黄马甲的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太大,还有看上去像大学生的年轻姑娘。
他们两三人为一组,手里大袋小袋,也有人和关好彩一样拎着一抽两抽卷纸,关好彩以为他们是附近超市送货的,听着歌从他们身后经过,没留意到,他们马甲上印着「平安结」的logo。
周老太家没防盗门,大白天的,门洞昏暗不清。
没电梯,楼梯窄陡,一层两户,关好彩爬上三楼,发现两道门上都没贴门牌号,她分不清哪户才是周老太的302。
但其中一户里的木门是开着的,铁门内垂着一小块门帘,下方镂空处有白炽灯的光渗出来,关好彩关了耳机的降噪模式,听见谁在门那头说着话,嘻嘻哈哈。
她走到门前,试图从门帘旁侧的细长缝隙往里瞅,正探头探脑着,里面有人走了过来,关好彩一惊,来不及后退,门帘已经透出淡淡人影。
接着门帘被人撩起来,伴着一句:“阿琳,你们先——”
话音戛然而止,门里门外的两人皆愣住。
关好彩真心感到惊讶,脱口而出:“怎么又是你?”
门内的人竟是向天庥,她这几天总遇到的那位“老同学”。
这是什么“缘分偶遇”?
还是什么“冤魂不散”?
闻言,向天庥不自觉地皱眉,不答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替我外婆送货啊。”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关好彩提了提手里的货物,“我要去302,门上没门牌,哪家是302?”
向天庥又不答,转头大声问屋内:“阿婆,你在‘芬芳’买了东西吗?”
很快有人应:“啊!对对对!我差点忘了这事!”
向天庥推开门,对关好彩说:“这里是302。”
“是静芬来了吗?”周老太拄着拐杖走过来,声音很大,“静芬啊不好意思——诶,不是静芬?”
向天庥把整扇门推开,替关好彩向老太太介绍:“她是叻婆的孙女啊。”
“静芬的孙女?”周老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狐疑道,“静芬的孙女我见过啊,阿韵嘛,好乖好靓的那个。”
向天庥说:“她是好彩,阿韵的家姐,你还记得吗?”
周老太想了几秒,恍然道:“哦我记得!静芬的大孙女!哇,好多年无见啦,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手上拎着的东西不轻,关好彩无心寒暄,假模假式地提了提嘴角:“嗯,我替外婆送东西来。”
周老太笑着道歉:“靓女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开心过头,忘了跟你外婆打电话,说我下单的那些东西先不用送了。”
关好彩怔了几秒,问:“怎么突然不要了?”
周老太举起拐杖往后指:“刚庥仔给我送了一堆东西,里面就有草纸啊豉油啊什么的,所以变成我买的那些东西都重复了!”
关好彩循着拐杖指的方向看过去,客厅不大,一目了然,因为采光不好,白天也需要开灯,白炽灯的光线不算特别明亮,但关好彩能想象到,没开灯的话屋子里有多暗。
屋内堆满老物件,和李静芬在住的二楼有几分相似,茶几旁的地上放满了大包小包,有大米、卷纸、牛奶、调味料……
物资倒是比关好彩手里提拎的还齐。
她垂下手,两抽卷纸的底端触了地,淡声问:“所以,阿婆你确定这些东西不要了是吗?是的话我就拿回去了。”
“对对对,我一个阿婆住,用不来那么多东西的,东西放久了容易坏嘛!”
周老太想起什么,一跛一跛往厨房走,拐杖在地上“笃笃笃”敲得响亮,“是阿婆我的问题,应该早点给你外婆打电话的!不好意思啊,靓女,劳烦你走了这么一趟,你等我一下,阿婆拿点东西给你喝!”
“不用麻烦了,我先走了阿婆。”关好彩没等周老太回来,转身想下楼梯。
“等等。”向天庥忽然开口。
关好彩回头看他:“干嘛?”
“东西留下吧。”向天庥两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直接扛起那两袋卷纸。
他还想去接关好彩另一只手里的塑料袋,关好彩没让,袋子遮在身后,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向天庥抬眸,正好对上关好彩的眼睛。
看了两秒,他低头,再一次伸手。
这次他稍微用了点力气,拿走沉甸甸的塑料袋子:“没什么意思。我们待会儿还得多送几家,物资多点没关系,就当我跟你买了吧。”
关好彩双手攥拳,紧了紧,接着插进外套口袋里。
她瞥一眼向天庥身上的黄马甲,在他左胸口的位置,有个绳结图案LOGO。
红色的,还有「平安结」三个字。
她问:“你们这是什么组织?”
“服务社区老人的义工团队。”向天庥只用一手就能拎起所有东西,他没有解释太多,另一手摸出手机,“总共多少钱?我转账给你。”
“七十六。”
“我扫你?”
“不用,你有我外婆的微信吧?你直接转她。”关好彩微微颌首,“走了。”
往下走的时候,她有听见周老太唤她的声音,但她没停下,也没回应。
她长摁耳机,把降噪模式又打开了。
下楼才走出几步,她隐隐约约听到身后有声音。
颤栗好似一条爬得飞快的蛇,不停沿着脊椎骨头往上攀,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就被陡然拍了一下!
“啊——!”
关好彩被吓得大叫出声,猛回头,果然又是那“冤魂不散”的向天庥!
她没忍住吼叫:“你干嘛、你干嘛啊?!”
向天庥着实没想到她的反应会那么大,反而被她吓得怔住。
瞪了她几秒,才递给她一盒燕塘牛奶,语气不怎么好:“拿去。”
其实耳机里的音乐还很大声,关好彩听不大清面前男人的声音,她取下耳机,皱眉道:“什么?”
向天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牛奶直接塞进她的外套口袋里:“阿婆一定要我给你的,说麻烦你跑了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我刚不是说了不要——”
“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那么喜欢拒绝别人啊?”
向天庥打断她,深深睇了她一眼,继续说,“只是老人的一点小小心意而已,别那么轻易就拒绝。”
014
有你这么个乖仔在身边
“……庥仔……庥仔?是不是没办法整啊?实在不行你就别忙了,过几天等我人舒服一点了,再拿去淘街那边修理就好!”
向天庥回神,抬起头说:“我帮你看过啦黄伯,手机无问题,是软件出了些问题才没法使用。你稍等我一下,我很快帮你弄好。”
离开周老太家已经半个多小时了,他还时不时会想起刚才对那人说的话。
也会回想起,许多年前被那人拒绝时的场景。
向天庥多少有些心烦意乱。
他努力了那么长时间才把“关好彩”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抹去,不想再去记住她。
但哪曾想,只是三次“偶遇”而已,就让这名字死灰复燃。
倒不会烧起通天高的烈火,可被针眼大的火星无缘无故地烫了那么一下,怎么也谈不上痛快吧?
“好,那就麻烦你了!”坐在床边的黄德才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拍了两下大腿,“太好啦,今天终于能看视频了!”
一听,向天庥立刻皱眉:“你最近又在追哪个主播?有给对方送礼物吗?”
“没没没,最近我连直播都没怎么看,是在追一部短剧啦。”黄德才认真解释,“它一天两三集,我都好多集没看啦。”
向天庥一下就明白,黄伯指的是这一两年好似雨后春笋冒起来的微短剧,也是他们接下来社区义工工作中的一个“重点关注对象”。
有不少老人逃过了贩卖一堆垃圾商品的带货骗局和诱导高额打赏的主播,却没能逃过声称“九块九解锁全集”的小程序微短剧,许多老年消费者对智能手机的功能仍不熟悉,充值时被默认勾了“自动续费”,结果一部微短剧看下来,就花了小几百块钱,多追几部,一个月退休金几乎要全搭进去。
向天庥提醒黄伯微短剧可能会出现的陷阱,黄伯哈哈笑了两声:“放心吧,我可没别的阿叔阿伯那么癫。对了,庥仔你有没有听说,前段时间‘甜甜一笑’跟别人打比赛,好多男人都给她送礼物。”
黄伯压低声音,竖起三根手指,鬼鬼祟祟地“爆料”:“听闻菜市场的烧鹅诚偷偷花了‘三皮*’帮‘甜甜’冲榜,结果被他老婆发现了,隔天,烧鹅诚来开档,街坊见他被打到面肿肿啊!”
向天庥一直挑着眉,等黄伯讲完,才勾起嘴角问:“哦,所以女主播打比赛的那晚你也看了?”
黄伯猛地一顿,眼睛睁得老大,急忙摆手:“没!没没!这些都是我听说的!”
向天庥没有追问,叹了口气,继续帮黄伯处理手机app的问题:“也不是完全不让你看,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毫无节制地打赏了,知道吧?”
黄伯点头如捣蒜:“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之前那三年大家被反反复复地困在家里,许多人每天睁眼就开始看直播看视频,阿叔阿婶也不例外,看养生保健,看沙雕搞笑,看赌石开蚌,看食物打假,看靓仔靓女……从早看到晚。
“甜甜一笑”是位四十岁左右的本地网红主播,样靓声甜,以翻唱粤语老歌走红,营运目标群体是五六十岁的阿叔,黄伯去年每晚都追她的直播,自然会刷点儿小礼物,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他足足花了七八万。
而黄伯每个月的养老金三千不到。
黄伯年轻时是揸的士的,在那年代,出租车司机是份“笋工*”,黄伯也赚了些小钱,娶妻生子,还买了套电梯房。
后来一次上工时黄伯出了意外,右脚从此落下病根,越来越难长时间驾驶,最后只好提前离开的士公司。
黄伯的妻子早逝,儿子结婚之前,黄伯主动将电梯房转到儿子名下,自己一人搬回旧屋、也就是现在这套房子里住,一住就快十年。
如今黄伯的腿脚一遇到翻风落雨就会酸痛难忍,严重的时候连走路都得拄拐,像是前几天南方忽然大幅度降温,他便开始难受了,六层楼梯对他而言就是天梯,没法上上下下,他只能呆在家里来来回回。
所以除了像今天这样一月一次的社区关爱活动,这些日子向天庥也会专程来探望黄伯,两三天一次。
实在抽不出空了,他也会在外卖平台上下单,替黄伯买好肉菜和日用品,让跑腿小哥直接送到黄伯的家门口。
已到饭点,向天庥帮黄伯解决好视频app无法联网的问题后,进厨房用冰柜里的食材煮了个鱼蛋面。
分成两碗,他坐到餐桌旁陪黄伯吃一顿午饭。
几年前,黄伯的儿子把那套电梯房卖了,在他公司附近买了套新的精装房,面积大了不少,房间也多了两个,但没有一间房是留给黄伯的。
儿子的新房远离老城区,黄伯得公车转地铁坐上一个多小时才能到,但只要他腿脚不痛时,他都会在周日早上去一趟儿子家,只为看一眼孙子。
不过他坐半个小时就得走,事因孙子礼拜日一整天都被排满了课外班,午饭晚饭都不在家里吃。
其实黄伯大可以在儿子家坐上一整天,但他知道,这样会惹家嫂不高兴。
“我都知道现在的后生不乐意跟老人一起住,已经尽量不去打扰他们了,我只想要他们能记起我这么个老头还活着,偶尔带孩子回来看看我、或者陪我去饮饮茶我就满足了,这个要求不算高吧?”
黄伯丢了颗鱼蛋进嘴里,嚼碎咽下再继续抱怨,“但约他们吃顿饭比中双色球还难!我这次腿脚痛,我儿子也就只给我打了两三个电话,说有空了就回来看看我,信他个鬼,这么多天了,人影都没见一个!跟他一比,你更像是我儿子……”
向天庥笑:“你别乱想啊,可能因为快年底了,他们的工作太忙。你再等一等,过多一两个月就是寒假了,到时候小孩放假,你就能多见见他了。”
黄伯眉毛扬起来,明显开心许多:“对,我也得来想想今年的年夜饭要在哪里吃!”
向天庥下午还需要继续走访其他老人家,收拾好厨房后跟黄伯告辞。
他不忘叮嘱:“中午多休息,别顾着刷视频刷到忘了时间啊。”
“知啦!”黄伯一瘸一拐地坚持送他到门口,“你现在回店里啊?”
“对,今天我要忙‘平安结’的事,我爸就去店里帮我顶半天,我现在回去看一下,能让他休息休息。”
黄伯感慨道:“真羡慕你爸啊,还有你这么个乖仔在身边……”
向天庥顿了顿,脸上笑意淡了些许,提提嘴角没说话。
015
银发白
离开黄伯家,向天庥往店铺的方向走,一路上接了几个电话。
先是侄子向子瑜的视频电话。
小孩用自己的电话手表打来,屏幕里一张小脸委屈巴巴,噘着唇问细叔你什么时候回来铺头,说自己看了一早上ipad好无聊。
再是孙琳的电话,问他结束探访回不回来社区中心休息,他们点了瑞幸,得打把鸡血,下午才能继续。
向天庥看了看时间,说他得先回店里一趟,晚点儿再去社区中心。
孙琳说留一杯美式给他。
向天庥没拒绝,说好,待会见。
挂完孙琳的电话,已经快到“芬芳”门口了。
店里没客人,李静芬此时坐在骑楼下小憩,抱臂低头,双腿架在红色塑料椅头上。
日头有些偏了,暖阳斜斜地落在老太太身上,让那头银发白得耀眼。
向天庥不想打扰她午休,没有唤醒她,放轻脚步经过。
刚在微信里给李静芬转了七十六块钱,屏幕跳出来周秉的通话邀请。
向天庥接起,没等对方开口,直接问:“睡醒了啊?”
那边信号不大好,延迟了一会儿,周秉才回:“早醒了,今天进卡兹别克,怕晚点进山没信号,提前跟你报个信。”
“行呢,祝你们一路顺利,成功登顶。”
“承你贵言。”周秉笑了一声,“你今天有‘献爱心’活动?”
“对,早上我走了五家,下午还有几家要去。”
向天庥说完这句,等了一会儿,都没听到老友的声音,以为信号断了,拿低手机一看,通话还在正常计时。
“周秉?”
“嗯,在呢。”
“干嘛不吱声?”
周秉叹了口气,说:“我还是挺遗憾你没能一起来。”
卡兹别克的徒步路线,几年前就被钉在向天庥的地图上,是他的“目的地”之一,今年格鲁吉亚对中国实行免签,周秉和其他hiker朋友立刻把卡兹别克提上日程。
向天庥原本也应该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