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月半弯 > 第14章
  关好彩就这么站在阳光下,跟李静芬讲一个很长很长的电话。
  她已经很久没同外婆讲这么久的电话了,久到她全然不记得,上一次讲这么久的电话是哪年哪月。
  最后挂电话前,关好彩问李静芬要不要在上海多停留两天。
  “今天才到,明天就走,连续两天搭飞机,会不会太累啊?”她问。
  “不会啦,你阿婆能走能动,就是坐久了腰会酸,但庥仔昨天给我带了个新的腰托,好舒服的,还轻便,按两下就打上气了……”
  听着外婆絮絮叨叨的夸赞,关好彩终于稍微回头,眼角余光扫过坐在树荫下等着她的向天庥。
  又是他。
  这次她回广州,仿佛走到哪儿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如影随形。
  天庥,是陪伴着无数老广一起长大或变老的一个名字——广东广播电视台由2000年开播的一部家庭情景剧《外来媳妇本地郎》,里头康家的小孙子就叫这个名字。
  应该是关好彩读小学的时候,那几年家家户户每天都在追这部剧,除了同名,还因为向天庥和剧里的“康家小孙子”一样都是小胖子,某些脑囟都未长合的小孩子们总拿他开玩笑。
  关好彩没和向天庥一个班,但她记得一事,只要向天庥从走廊经过他们班,坐后门的一些男生都会朝他吹口哨起哄。
  说什么“大明星来啦”,还会问向天庥什么时候进电视台拍戏、能不能帮他们拿明星签名。
  那时候关好彩对这种事嗤之以鼻。
  并不是替向天庥抱不平,单纯是觉得这些男生们有够无聊和幼稚,这么无聊的玩笑能从一年级开到六年级,一个个的好似动物园里的马骝,一副没进化的样子。
  而她最看不惯的,还是向天庥那傻仔。
  被人开那些明显不怎么友好的玩笑,他却还是傻呵呵地笑。
  如今那部电视剧仍在摄制,还打破了吉尼斯世界纪录,成为了世界上播出集数最多的情景喜剧。
  关好彩猜想,伴随着向天庥的那些调侃,可能至今仍在继续。
  结束和外婆的通话,关好彩深呼吸一个来回,才走回树荫下。
  向天庥站起来,问:“叻婆没出什么事吧?”
  关好彩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现在才来担心,是不是太迟了?”
  向天庥蹭了蹭鼻子:“见你打电话打了那么长时间,以为出什么事了。”
  “外婆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放心吧。”
  关好彩太热,摘下鸭舌帽,用手扇风,“她说谢谢你帮她安排得那么妥当,搭飞机方便得好似在家门口搭公车。”
  她双颊漾着粉,与向天庥重遇她的那一晚相比,整个人看上去有血气多了,明显最近吃得饱睡得足。
  向天庥说:“既然叻婆来找我帮忙,那我肯定要安排好才能放心。”
  “你给她安排的地陪是你朋友吗?”
  “嗯,她本职是导游,也做户外向导。”
  “户外?登山吗?”
  “对,登山和徒步。”向天庥回忆了一下,“我是在走虎跳峡的时候认识她的。”
  关好彩有些意外:“你还有在玩徒步啊?”
  向天庥轻轻摇头:“徒步不是在玩。”
  这两年,继飞盘、腰旗、陆冲、露营、骑行之后,徒步成了新的流量密码,在水泥森林里996的年轻人,一到了周末,要么在城市里walk,要么去山林里walk。
  像关好彩这种分享生活的博主,自然要蹭一蹭热点,“徒步”也不例外,隔三差五会被她写进脚本中。
  ——实际上她并不喜欢户外活动,阳光、蚊虫、疲惫、不能随时找到干净的洗手间……每一样都是她的“雷点”,但还是得安排,毕竟各大户外品牌都在争先恐后地瓜分这块又大又靓的新“蛋糕”。
  相关的商务合作邀请接连不断,一身的始祖鸟、北面和salomon是自购,但背包、登山杖、水壶、睡袋、湿纸巾……这些都是暗广。
  她知道向天庥有在关注她的账号,只是不知他是不是每个视频都有看,不过他说这么一句话,好像是在暗地里讽刺她的居心不良。
  关好彩撇嘴,细声嘀咕:“是是是,你们户外人都有自己的优越感……”
  “什么?”向天庥没听清。
  “没。”关好彩回归正题,“你把地陪的微信推给我吧,有什么事我可以直接同她沟通。还有,机票的钱和地陪的费用我外婆给你了吗?没有的话我来付。”
  向天庥点开手机,把张娜的名片推给关好彩,说:“叻婆付过了。”
  关好彩不大相信:“真的?”
  向天庥面不改色:“嗯。”
  关好彩给对方发了好友申请,又问:“外婆明天回来的航班是几点的?”
  “下午四点,六点半落地。”
  关好彩在手机里订了个待办事项:“行,我明天去接机。”
  向天庥停顿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有些吞吞吐吐:“明天……明天我会去接叻婆,嗯……”
  关好彩抬起头,看着被筛得细碎的光斑一颗两颗落在向天庥脸上。
  公园里有阿姨举麦唱歌,并不在附近,但外放喇叭声音不小。
  是耳熟能详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关好彩在歌声中提问:“所以?”
  风吹过来,树下的光便晃。
  这绿意盎然的方寸天地,居然像极了八十年代的迪斯科舞厅。
  一双双,一对对,会追逐着地上的光跳舞。
027
女朋友
  光斑在关好彩脸上摇曳,向天庥恍惚,忘了自己想说的话,复读机似的跟着念道:“所以……”
  关好彩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怎么又变回那个傻里傻气的“肥庥”?
  她追问:“你会去接机,然后呢?”
  向天庥回神,揉了一把后脑勺,移开快黏住的视线,才问:“你要不要、要不要坐我的车……一起去?”
  话问出口,向天庥瞬间陷入后悔懊恼。
  为什么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是被虐狂吗?嫌被她拒绝得还不够狠?
  非得多问这一句是为了什么?
  “算了——”
  “几点?”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向天庥本想说“算了他自己一个人去接机就行”,但只迸出了两个字,就急刹住车。
  他眨眨眼,确认自己刚刚没有听错。
  “明天下午几点去机场?”关好彩又问了一遍,意思表达得比刚才更完整。
  “……我打算四点半出发。”
  “行,明天你过来‘芬芳’之前提前告诉我。”关好彩把鸭舌帽戴回去,理了理马尾,“我继续去派传单了。”
  “好、好……”
  关好彩又是一句“再见”都不说就走远,向天庥在树荫下踱来踱去,末了发现自己竟绕着那棵参天老树走了好几圈。
  那首家喻户晓的歌曲还在唱。
  揸麦的阿姨有些走调,发音也很“广普”,但胜在情感丰沛。
  一遍一遍地唱着那一句,你去看一看,你去想一想。
  向天庥揉了把脸,想让自己疯跳的心脏消停一会儿。
  待歌曲结束,他也大步朝戏台走。
  他决定待会儿防诈宣传结束后,要把那台当货拉拉用的脏车子开去“洗白白”。
  *
  郝韵这周学校有活动,只休周日,加上外婆没在家,她有些不想回福元二巷。
  和关好彩两人同一屋檐下,大眼瞪小眼,实在无聊兼难受。
  她本来想在宿舍将就一天,郭琴知道后邀她:“那你来我家嘛!我妈上周还问起你什么时候来,她能给你做辣椒炒肉。”
  郝韵虽是土生土长的“老广”,却喜欢偏重口味的菜系,尤其是咸鲜香辣的湘菜,但像外婆这样“老广胃”是吃不得辣的,猪红汤里加多一点点胡椒粉她都顶不顺。
  郭琴的父母都是湖南人,多年前来广打拼,扎稳脚跟后,把几岁大的郭琴从家乡接了过来。
  高一那年,郝韵与郭琴成了同窗兼室友,两人性格差挺多的,郝韵冷,郭琴热,但两人还是成了好友。
  有次郝韵忍不住吐槽学校饭堂的饭餸过分清淡,郭琴也有同样的感受,后来郝韵去郭琴家做客,郭母做了一桌子家乡菜,单单是那盘辣椒炒肉,郝韵就送了两碗饭*。
  和郭琴在车站等接驳车时,郝韵给李静芬打了个电话报备,这才知晓外婆偷偷一人跑上海去了。
  除了担忧,郝韵还有些恼,直接对着电话抱怨:“她自己的事情没有处理好,还要你替她擦屁股!”
  “哎呀没你讲的那么严重啦……我准备去吃晚饭,然后要去外滩看夜景啦!阿韵你别担心我,周日跟同学去行街睇戏,好好休息一下。对了,元旦我们要去饮喜酒,你去买套新衫啊,不用替阿婆悭钱啊……”
  郝韵低垂着脑袋,等外婆念叨完,她才软声应了句“知了”。
  上车后,郭琴好奇问她:“你姐姐回来广州了啊?没听你提起过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家里的事郝韵极少对外说,像是郭琴这样比较聊得来的朋友,也只是知道郝韵与外婆同住,有个家姐嫁到了上海。
  至于家姐是谁、两人的爹不是同一人、已有四五年没见过亲娘黄女士这些糟心事,郝韵没详细对她提及过。
  高中生讲八卦的能力郝韵见识过不少,尤其像她们这种寄宿学校,谁和谁稍微走得近一些,第二天就能在饭堂或宿舍听到风言风语。
  她不需要用狗血家事去换取别人的同情,也不需要别人陪着她在背后吐槽某人,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读完最后这一年半,顺顺利利地拿到offer出国。
  所以,对于郭琴的问题,郝韵只是淡淡一笑:“嗯,她最近工作有些变动,回来住一段时间。”
  晚上,郭母热情待客,又做了一桌子饭。
  每道菜都合郝韵的胃口,吃了两碗米饭后,她竟在犹豫要不要添第三碗。
  “吃!阿姨有多煮饭的,你尽管吃!”郭母的脸胖胖的,笑起来时眼睛眯成线,“见你胃口这么好,阿姨就高兴,不像琴琴,现在吃不了半碗饭就说饱了。”
  郭琴撇撇嘴:“那可不能比,郝韵她怎么吃都是瘦的,哪像我,我喝水都能长胖!”
  “哪里胖了啊?”郭母瞪她,“整天说自己胖胖胖,一会儿不吃肉,一会儿不吃米饭,花样多得很!郝韵,你在学校可要帮阿姨多盯紧点儿琴琴,别让她搞什么节食减肥啊!”
  郝韵筷子一顿,偷偷瞥向郭琴,正好对上她有些闪烁的目光。
  她会意,同郭母点头保证:“没问题,这包在我身上。”
  确实,郭琴最近的饭量小了许多,打饭多打素菜,也很少往小卖部去,汽水零食都不买了。
  郝韵问过她,她说觉得自己身材太胖,想适当减减肥。
  “减肥”这词儿在女生之间常被提及,光是郭琴就说过许多次,隔三岔五就嚷嚷着要管住嘴迈开腿,但每次都坚持不到一个礼拜,就恢复了正常饮食。
  郝韵并不觉得郭琴胖,但只要郭琴的做法没那么偏激和过火,郝韵就由得她去。
  饭后,两个姑娘排队去洗澡。
  郝韵先洗完,跟郭琴借了身体乳,在她房间里抹胳膊和腿。
  这时,搁手边的手机亮起来。
  是个视频通话。
  来电的是「老豆*」。
  郝韵看了眼阖紧的房门,拿起手机,接通了视频。
  很快,郝铭的脸出现手机屏幕里,四十几岁的男人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边也没长出几条细纹:“乖女啊,吃过饭没?”
  郝韵笑笑:“吃啦。”
  郝铭很快发现异样,忙问:“你现在在哪里呢?不在家啊?”
  “对,我今晚在郭琴家过夜,明天一起回学校。”郝韵切换镜头,简单拍了拍郭琴的书桌,“呐,没骗你,我在郭琴的房间。”
  郝铭明显松了口气,接着问:“怎么今天突然去同学家过夜了?跟外婆讲了没?”
  “讲啦。外婆这周……这周去从化浸温泉了。”
  “原来是这样。”郝铭叹了口气,“那骑楼太旧太老了,一个小姑娘住那里是不大安全。”
  “没有的事……现在那边治安很好的。”
  郝韵跟父亲一周也就通一次电话,她还没跟他提起过,关好彩目前回广与她们同住的事。
  “早知道上周就该问问你,这周周末要不要过来佛山玩了。”郝铭语气遗憾,“我们明天要去野营烧烤,你阿姨准备了好多烧鸡翼啊。”
  一个“我们”,就让郝韵嘴角的笑意渐褪。
  这时,有一道声音闯进屏幕里:“爹地!爹地!你在哪里啊?”
  郝铭立即移开了目光,对着另一处呼唤:“乖仔,我在书房!”
  笑意完全消散了,就像落进海里的夕阳。
  郝韵看着镜头晃来晃去,再次稳定下来的时候,父亲的身前多了个小男孩,圆头圆脑,门牙掉俩。
  ——她的亲生父亲郝铭,在几年前二婚,如今在佛山定居。虽说广佛同城,这距离不算远,但也实在算不上近。
  一家三口住着带小花园的联排别墅,郝铭说是在别墅中留了个房间给她,让她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可郝韵极少过去。
  她知道那个房间,也让她的继母用来招呼其他留宿的客人。
  对于父亲的现任妻子、还有她那刚上小学的弟弟而言,她就是他们家的“客人”。
  父亲和平日一样,让小男孩喊人,小男孩照做,小小声喊:“家姐……”
  郝韵嘴角扯起又耷下,应了声“嗯”。
  多聊了两句,她找借口挂了电话。
  过了会儿,郭琴洗完澡回来房间,郝韵把身体乳还给她:“你这罐乳液味道好好闻啊。”
  “嘿嘿,我也好喜欢。”郭琴拿着乳液坐到床边,“我以前用的乳液都是甜滋滋的,还是第一次用这种木质调的。”
  “怎么突然换味道了?”
  郭琴笑嘻嘻说道:“是前段时间收到的礼物啦,朋友送的。”
  郝韵附和了一句:“那这位朋友挺有品味的。”
  郭琴抿唇笑,不说话。
  时间还早,郝韵从书包里拿出雅思题集:“借你的书桌一用啊。”
  郭琴大喊救命:“不是吧!你要不要这么卷?!”
  郝韵笑:“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呢。”
  “你周末回家也是在学习?”
  “对啊。”郝韵对着郭琴的手机扬扬下巴,“你打你的本,不用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