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勇有些没辙,叹了口气,问:“你做到这份上,到底图什么啊?”
向天庥反问:“为什么我们一定得图什么才要做公益?”
“你们也别怪我不相信,这年头‘公益’这俩字……”黄志勇冷嘲一声,“早就没那么干净了。”
确实不怪世人这么想,这些年以“公益”作幌子骗善款骗爱心的事屡屡发生,就算有一千万个人在真心奉献,只要出了一颗“老鼠屎”,就会让民众对这个词儿失去信任。
“真要说我图什么……我确实有我自己的想法。”
向天庥缓声说,“这个义工队以前是我大哥大嫂成立的,他们意外去世,我回来临时接手,说句真心话,我确实可以随便敷衍,等到义工队人越来越少,赞助也没了,就顺势解散。”
关好彩抬眸,静静看着向天庥被廊灯映得发亮的耳郭。
“不过我做不到。”向天庥提唇笑笑,“我想让‘平安结’一直延续下去,让我哥我嫂也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黄志勇小时候住在这一片区,去过不知多少次“向记”,对于向家这几年的变故他曾听老父提起,但没怎么上心,也是这段时间才重新得知。
他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
“所以无论你们对我、对‘平安结’有什么误解,我还是会继续坚持做下去的。”
向天庥也不需要他回应,继续说道,“难得见到你,我也就多说两句。既然黄伯现在住在你家了,你就好好跟他相处,别再像之前那样,一两个月才见一次面。你看看你自己爬六楼,爬到现在都还在喘,你爸他腿脚不行的,这栋楼又没有装外置电梯的条件,你也得考虑考虑黄伯居住的问题啊。”
黄志勇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已经在考虑了。”
一分钟前,关好彩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如何才能让黄志勇向向天庥道歉,一分钟后,她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她想,比起一句“对不起”,向天庥更想看到黄志勇能有所改变。
如若黄家父子的关系能因此事有了改善,这个“烂好人”向天庥,肯定会觉得自己被冤枉被误会,特别值当。
“行,没什么事我们就走了,托你跟黄伯问声好。”向天庥说。
黄志勇过了几秒,又点了点头:“嗯。”
关好彩心里的小人狂翻白眼,收拾完地上的杂物,准备拉向天庥走。
这时听到黄志勇自言自语:“诶……我怎么忘带钥匙了……”
黄志勇今晚过来是想给老父拿几套衣服和抹脚的药膏,全身上下的口袋翻了一遍,都找不到老屋的钥匙,应该是落在车上或家里了。
向天庥开口问:“没带钥匙吗?”
黄志勇看他一眼:“嗯……”
向天庥熟门熟路地从一个烂花盆里找出备用钥匙,递给黄志勇:“黄伯有好几次忘带钥匙,要找开锁佬来开门。我曾经提醒过他这样不安全,他说他家里没几件贵重东西,还说要是真有贼来家里,能陪他聊聊天,那也挺好的。”
钥匙给出去后,向天庥牵着关好彩下楼。
黄志勇站在原地许久,待听不到那两人的脚步声,才用钥匙开门。
关好彩出了单元门口,才揶揄道:“可以啊向天庥,今晚从容又淡定,一点点结巴都没有。”
“哪里?其实我心里怂得要死。”向天庥嘴里说是这么说,但声音听起来很是轻松。
刚好走到路灯下,暖黄笼下来,他们像站在月球上。
向天庥忽然唤了她一声:“好彩。”
“嗯?”
关好彩一抬头,吻便落下来。
嘴唇轻轻一碰很快分开,向天庥笑着说:“补充一下勇气。”
*
向天庥送关好彩回家,帮她把花市上买的那盆年花搬上楼。
李静芬仿佛早猜到他会上来,专门给他留了汤,霸王花煲猪肺。
关好彩去阳台,把插在虎皮兰里的那只旧风车取下来,换了新的上去,夜风一吹,哗啦啦地转。
回客厅,向天庥居然已经把半煲汤喝完了。
她慢悠悠地提醒一句:“小心又变回‘小肥肥’啊。”
向天庥还没开口,李静芬就开腔了:“你自己不喝还不让别人喝啊?庥仔胖点才可爱!”
关好彩无语。
对对对,向天庥才是李静芬的“乖孙”,她是垃圾堆捡来的。
反正向天庥对这个家或许比她还熟,关好彩就把他丢下,拿了衣服去洗澡。
这也是向天庥与关好彩确定关系之后,第一次上来叻婆家。
他喝完汤,拿着煲和碗勺去厨房准备洗了:“叻婆,你今天的垃圾收拾了吗?我待会儿走的时候拿下去丢了。”
“都收拾在厨房垃圾桶里了。”李静芬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庥仔啊……”
向天庥卷起袖子:“啊?怎么了?”
老太太今晚一反常态,压着声音问:“听说你一直都喜欢我家好彩啊?”
虽然向天庥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种问题,还是脸烫了烫。
不过他没有否认,点头道:“嗯,从、从好久前就喜欢了。”
“哎呀,那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李静芬心里五味杂陈。
她虽然已经接受了两个小年轻在一起的事实,但一想到,在关好彩回广州之前,这孩子一直默默地守着一份可能不会实现的念想,她的心里就酸溜溜的。
“怪不得你之前一直都这么照顾我……”李静芬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啊,总是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你能有多大的肚子?能藏这么多事?”
老太太力量大得不行,向天庥差点儿把手里的碗甩出去。
“你忘了啊?好彩刚不是提起了我以前的外号?我叫‘肥庥’啊,食量可大了,撑不着我!”
他笑出声,继续低头洗碗,“而且叻婆你可别忘了,那时候好彩她已经‘结婚’了啊,你让我怎么说嘛?说了又无用。而且我照顾你也不全是因为关好彩啊。你本来就在‘平安结’的帮扶名单上面,以前又帮过我,那我现在有能力了,自然要帮回你。”
“是是是,你们都大把大把理由的。”李静芬瞪他,“反正我已经警告过关好彩了,要是以后她欺负你,或者你吵架吵不赢她,就来跟叻婆说,我一定替你教训她。”
向天庥把洗好的碗搁到晾碗架上,逞强说道:“我战斗力可没那么弱!”
“你的性格和脾气我哪会不知道?不,应该说我太了解我这个大孙女了,你让她吃一点点亏,她能记仇好几年。”
李静芬摇头叹气,“不过啊,虽然她这人毛病一大堆,可人也不会坏到哪里去……虽然我总说,你俩在一起,会怕你吃亏,但说到底,好彩是我孙女,是我的心肝宝贝,她现在性格这么差,也是因为小时候受了不少苦头。之后她有什么做得不对、做得不好,要辛苦你多多包容。”
向天庥停了动作,看向老太太。
李静芬也看他,语气比起刚才郑重其事了许多:“庥仔,你能应承叻婆,好好照顾好彩吗?”
向天庥自然知道,关好彩的口硬心软是受谁的影响。
他没有考虑太久,认真地点了点头:“外婆,我应承你。”
058
做功课
关好彩洗完澡出来,见向天庥和李静芬还坐在客厅。
茶几上摆着一筐砂糖橘,向天庥刚好掰开一颗往嘴里塞。
她瞥他:“你怎么还在吃?”
向天庥腮帮子鼓鼓:“叻婆叫我吃的……”
“你就让他吃嘛!吃一个橘子能胖到哪里去?”李静芬白她一眼,“你也吃几个,今天有人拿来的,很甜,一点都不酸的。”
“我不要,今晚吃得好饱。”关好彩往楼梯走,眼睛还看着向天庥,故意咳了两声,说,“喂,我要上楼了哦。”
向天庥没反应过来:“哦,好,你上去吧。”
关好彩翻了个白眼:“你要不要上来啊?”
向天庥“啊”了一声,目光瞟向李静芬:“这……这不大好吧……”
关好彩被这憨憨气笑:“行吧,那你继续吃你的橘子吧。”
说完她上了楼。
这下轮到向天庥坐立难安。
他不停瞟向楼梯那边,手里一颗砂糖橘被他剥得烂融融。
李静芬哪会看不出这小年轻的心思,没好气地站起身:“我回房间听粤曲了,庥仔你自便啦。”
向天庥一愣,忙道:“叻婆、叻婆,我没有要、要、要……”
“要”什么?
他说不出自己“要”什么。
李静芬笑他:“行了行了,不用管我这个老太婆了,你俩好好的就行。”
等叻婆进了房间关上门,向天庥把桌上的橘子皮都收拾进垃圾桶里,再剥了好些颗橘子,拿个不锈钢碗装着,快步上了三楼。
向天庥这几年常来叻婆家,帮她装过灯管通过渠,收过杂物搭过棚,自然知道,关好彩的房间是哪一间。
但他从未踏进去过半步。
今晚郝韵和同学出去玩了,两间房间一间暗,一间底下的门缝渗出光。
他深呼吸一个来回,走上前,敲了两下门。
关好彩故意问:“谁啊?”
向天庥:“我。”
“我外婆说,不能给不认识的人开门呐。”
“啧……”向天庥不管她了,直接压下门把手。
门没锁,他推门走进。
关好彩的房间和他想象中的,既一样,又不一样。
它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书柜和书桌连在一块儿,甚至那与书柜一体的书桌,和向天庥以前仍住“向记”二楼老屋时用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向天庥还记得,那套书桌是向秋当年去两条街外的家具店里买的。
“不一样”则是因为,这小小房间,跟北欧简约、日式清新、现代包豪斯……没一个沾边,同关好彩vlog里展示的那个“家”相差甚远。
向天庥盯着那印着大红玫瑰和「LOVE」字的衣柜,笑出声:“你以前的眼光不怎么样啊。”
关好彩屈膝坐在床上看手机,抬眸瞪他一眼:“那是外婆买的!”
向天庥立刻改口:“哦,那以叻婆的年纪来说,这眼光可以了。”
“……我怎么才发现你原来是棵草呢。”
向天庥走到床边,拉来书桌旁的椅子坐下,捻了瓣橘子送到她嘴边:“我是棵草?什么草?”
“墙头草。”
东西都喂到嘴边了,关好彩没有不吃的道理,张嘴咬住橘子肉。
嚼一下,汁水迸出,果然很甜。
向天庥像个好奇宝宝,东张西望:“这风格跟你视频里的家相差挺多的啊,怪不得你回广州的时候都住酒店。”
关好彩眨眨眼,问:“你怎么知道我之前都住酒店?”
“你vlog有拍过啊。”向天庥撇嘴,说得不情不愿,“和那谁谁,以前偶尔过时过节回来的时候,不是文华东方就是W,从来都没拍过这个房间啊。后来有几次也听叻婆提起过,她对你们回来后总住酒店这事挺不开心的。”
“那没办法啊,这屋子就这么大。”关好彩张开手臂,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一个人住还行,多一人就太挤了,而且那谁也不习惯住这房子。”
“所以说你以前眼光不怎么样……”向天庥又捻了块橘子塞进她口中,嘟囔道,“我就不一样了,我对骑楼再熟悉不过了,让我住一辈子都行。”
“诶?这橘子是不是坏了?我怎么尝到了酸味啊?”
关好彩捏着鼻子,挤眉弄眼道,“不过你别下巴轻轻,‘向记’太子爷富贵又好命,早早就搬去新小区住了,电梯洋楼就差养番狗,不会多丢一团草纸就塞屎渠,也不会夏天有老鼠甲甴通街走。”
向天庥不禁挑眉:“哇噻,你还押韵。”
关好彩跪起身,挪着膝盖来到床边,伸手一把掐住向天庥的脸:“还有啊,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账号的?”
向天庥由得她掐,说:“这还用问吗?”
“从我开始做视频博主的时候?”
“嗯哼。”
“全平台账号都关注了啊?”
向天庥不答了,只继续给她喂橘子。
关好彩咬着橘子,声音含含糊糊,问题却像机关枪一样:“所有vlog你都看过了?那你有给我一键三连吗?你的ID叫什么?有人黑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会去跟对方吵架?”
她说话时带着甜味儿,向天庥到底没忍住,低头吻了她一下,才说:“没,你公布谈恋爱之后没多久,我就把你拉黑了。”
“你居然拉黑我?!”关好彩不敢相信。
“要不然呢?我干嘛没事找罪受?”向天庥半垂眼帘,似是认真又似是调侃,“只是后来发现拉黑也没用,大数据时不时就给我推送你的消息啊。它真的挺聪明的,就算我点了‘不感兴趣’,它还是时不时会让我看到你的消息,好像知道我心里的想法。”
一碗橘子没一会儿就见底了,关好彩从碗里拿起最后一块橘子喂到他嘴边,软声问:“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啊?”
向天庥张嘴,一口含住橘子肉,舌尖从关好彩的指腹舔过。
他知道关好彩想听好听话,但他故意不说,斜睨着她:“没什么想法。”
关好彩长腿蓦地一跨,坐到向天庥大腿上,双手揽着他肩膀,笑嘻嘻道:“你快说啊,都这么熟了,就不用不好意思了吧?”
向天庥被她“杀”了个措手不及,手里的不锈钢盆都掉了,摔在瓷砖地上当啷声响。
他双手不知道摆在哪里好,最后只能虚虚捂在她腰后,哑声道:“哦,我们现在很熟了吗?是谁几个月前,在路上见到我都认不出?”
望着他的眼,关好彩的声音沉下来:“我不是跟你道过歉了?所以俗话说得对,体胖心宽,你现在人是瘦下来了,但心眼好小好小……唔……”
好像恋爱中的情侣都有这种特殊技能,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能让话题跑偏了方向。
如今他们的每一次接吻都来得自然而然,某大龄男青年学习能力日渐增长,知道如何有效堵住她的嘴。
只是大龄男青年实战经验仍然不足,深入多几分、纠缠多几分、湿黏多几分,他就已经眉头紧皱,呼吸越来越急,有零碎的声音从唇舌之间被挤出来,可怜兮兮地想投降。
“等、等……”
向天庥被完全压制,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儿。
他越来越热,不知何时,掌心触到一片光滑的皮肤。
毫无阻挡的。
他只敢贴在她腰后,不敢往上,不敢往下,不敢往前,直到自己的温度慢慢熨热了那片月光,才终于受不了。
他像捏猫一样捏住关好彩后颈,中止了这个深吻:“够了……够了……”
关好彩舔了舔唇,也逗着他脖子上的发根:“这样就够了?”
向天庥动弹不得,尤其双腿,紧绷得好似快要喷发的火山。
他低头埋在关好彩颈侧,一下接一下深深呼吸,声音哑得不像话:“再这么下去……”
后面的几个字,不知道是他咽回喉咙里了,还是压根儿没说出口,反正两人贴得那么近,关好彩也没能听到。
“嗯?再这么下去干嘛?”关好彩吻着他通红的耳垂低声问。
她也不好受,今晚向天庥穿的是运动裤,有些厚度,但材质绵软,一有变化就格外明显。
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也不是没有世俗欲望的圣僧,海水会随着月满而涨起,这是人之常情。
“你别吹我耳朵了,我难受……”向天庥闷声道,被她撩拨得哪哪都不对劲,又无法疏解。
他实在循规蹈矩,被惹急了,也仅仅只是咬一口她的脖肉,再紧紧箍住她,不让她扭来晃去。
“别动了,让我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