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好彩回想不久前那个吻,双颊逐渐攀上温度,努着唇说:“对、对啊。”
李静芬指着她,警告道:“呐,你不许欺负向天庥啊,既然选择和他在一起了,就得认真对待,不要玩弄人家的感情。”
关好彩服了,仰天长叹:“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女吗?”
郝韵忍不住笑出声,调侃道:“你现在就是《狼来了》里面那小孩。”
关好彩瞪她:“那小孩最后也说了一次真话啊。”
她喜欢上向天庥,就是真话。
家里电话这时候响了,李静芬食指冲关好彩点了两下,恶狠狠道:“之后再跟你好好谈!”
说完,李静芬走去接电话。
关好彩收拾水槽里的残枝和花瓣,郝韵没走,还站在厨房门口。
关好彩转过脸,问:“干嘛?你还有话要说?”
郝韵抱臂,倚着门框,说:“你和天庥哥在一起了,那是不是之后会一直留在广州?”
关好彩一愣,手指被花枝上的刺儿扎了一下,疼得她皱眉。
对哦,她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本来就只是回来过渡一段时间而已。
*
另一边。
向天庥送完关好彩回家后,像没了魂似的,在恩宝路上瞎游荡了大半个小时。
满脑子全是不久前红绿灯旁的那个吻。
比世界上最好味的糖水都要甜。
已经过了饭点,加上店里食材大部分沽清,向天庥回到铺头时,邓辉已经在收拾厨房。
向天庥进去帮忙,邓辉盯着他看了会儿,问:“小老板,你今天心情很好哦?”
向天庥讶异:“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在笑啊,盲的都能看出你心情好。”邓辉忍不住也跟着笑。
向天庥忙摸了摸自己嘴角,试图把它压下来一点点。
明天“向记”休息,向天庥今晚不用做面,帮大家收完铺就回家了。
掏钥匙准备开门时,他隐约听见屋内的哭声。
他心一颤,赶紧打开门。
客厅亮着灯,一老一小还没睡觉,子瑜见到向天庥,光脚跑过来,一把扑到他身上:“细叔、细叔!阿爷又坏!他骂我,还想打我!”
向秋从沙发上腾地站起来,气得满脸通红:“你小子不要姓‘向’,干脆姓‘赖’算了!能赖就赖!你长到这么大,我什么时候真的打过你?!”
“哎呀怎么哭成这样……”向天庥轻拍男孩的脑袋安抚他,看向父亲,“发生什么事啊?”
“你问他!你问问这臭小子说了什么话!”向秋是真的生气,指着孙子的手指不停颤抖。
“好好好,阿爸,你别那么激动。”向天庥蹲下身,捧起男孩的脸,直接用手帮他擦鼻涕眼泪,温声问,“子瑜,你说了什么话让阿爷那么生气啊?”
“我、我我……呜呜……”子瑜泣不成声,一双眼水汪汪,好委屈的模样。
向天庥发现异样。
子瑜的下巴有破皮,被谁抹上了红药水,睡裤两只裤管都卷起来,膝盖也同样涂了药水。
向天庥轻捏他的下巴:“子瑜,啊——”
子瑜听话地张开嘴,下排牙齿缺了俩门牙。
向天庥挑眉:“一掉就掉两颗牙啊?”
“不是自己掉的!是今晚磕掉的!”向秋又气又心疼,“今晚他说想下楼和小区里的孩子玩,我同意了,但就是一会儿没看紧而已,他就跟着那群男孩去玩什么滑板,结果就摔了!”
原来如此。
向天庥把手上的泪水鼻涕随意抹到自己卫衣上,示意父亲把纸巾盒拿过来,温柔地问:“那子瑜摔到哪里了啊?痛不痛啊?”
子瑜指指膝盖,指指下巴,指指手肘,虽然眼睛湿答答,态度倒是倔强:“不痛……掉牙齿也不痛……”
向天庥抽了纸巾,轻轻拭着他的眼角:“那子瑜好勇敢哦。”
“但阿爷骂我!”子瑜皱着鼻子说。
“你、你恶人先告状!我就是语气凶了点!”向秋其实也后悔,刚才一时没拉住自己的臭脾气,说话语气自然不好。
但也仅此而已,他对子瑜向来捧在手心里宠,自从有了这小孩,他连一些习惯性的粗口都戒掉了,甚至是躁郁症发作时,他都未曾对孩子说过半句污言秽语。
子瑜就是他的“紧箍咒”,能让他找回清醒。
“我真的没有骂他……”向秋有些无奈,主动跟儿子解释,“我就是给他擦药的时候念了他几句,说他怎么这么不小心,说他跟他爸小时候一样,又菜又贪玩……还说了他爸妈就是去玩那些危险的玩意儿,结果出了意外……”
难得父亲提起大哥大嫂时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消极抵触,向天庥心里头还挺开心的。
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心情太好,灿烂得什么乌云都遮不住。
向天庥问:“然后呢?”
向秋瞪了孙子一眼,声音又大起来:“这家伙居然说他都不记得他们了!让我别老是提这件事!!”
向天庥顿了顿,眉心微蹙:“子瑜……”
——大哥大嫂走的时候子瑜年纪太小,根本记不住事,向天庥和向秋很早就预料到未来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时不时会在子瑜面前提起他的生父生母,通过照片视频,还有他们的描述,让子瑜对父母多长一些印象。
子瑜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低下头,吸不住的鼻涕往下坠:“那我真的、真的是不记得他们了……我现在的爸爸就是细叔,细叔就是我爸爸……呜呜……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对不起嘛……”
心脏被小孩的哭声浸得又酸又软,两个大人都没了脾气。
向秋摇头叹气,往浴室走:“别用纸巾擦了,擦得他脸都红了……我去弄条热毛巾。”
向天庥没有责怪小孩,只揽住他耐心哄着。
小孩哭累了,趴在向天庥肩膀昏昏欲睡。
向天庥抱起他,对父亲说:“爸,今晚让他在我房间睡吧。”
向秋说了句“行”,继续弯腰收拾一地的纸巾团。
向天庥把子瑜放到床上,子瑜半睁开眼:“细叔……你陪我睡……”
向天庥帮他掖好被子:“好。”
他侧躺在小孩身旁,隔着被子轻轻拍。
子瑜含含糊糊地说着话,前言不搭后语,向天庥稍微捋了一下,大概听明白了今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今晚和小区其他孩子玩,有男孩说他的滑板老师就是他爸爸,说他爸爸很厉害,子瑜同对方自豪炫耀,自己的细叔也很会玩“滑板”,在雪上的那种。
别的小孩问他为什么和细叔住在一起,而不是跟爸妈住在一起,子瑜跟他们说,细叔就是他的“小爸爸”。
“细叔,我以后不叫你‘细叔’了,我叫你‘小爸爸’好不好……”
男孩最后的这句话几乎是含在喉咙里了,发音粘粘糊糊的,但向天庥还是听明白了。
他没有回应,只默默地轻拍他,哄他入睡。
等到子瑜睡熟了,向天庥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拿衣服准备去洗澡。
向秋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
向天庥走过去:“爸,你怎么还不睡?”
“在看你哥之前上饮食节目的那个视频。”向秋把手机翻了个面给他看,幽声道,“总要有人记住他们才行啊。”
视频中,大哥的容貌和声音仍清晰可见,向天庥忍住突然袭来的锥心之痛,低声说:“我记得的啊,很多人都记得的,店里的老客人、邓辉、卿姨、这附近的街坊、‘平安结’和大哥大嫂共事过的志愿者们,全都记得的。子瑜年纪还小,有时候说话是比较孩子气,但他心里肯定是有记挂着他们的,你别太往心里去了。”
向秋继续低头看手机:“我知道,童言无忌嘛。”
向天庥有些无力:“爸……”
“我理解的……唉,这都是命。”向秋叹了口气,“不认不行啊。”
他停了视频,放下手机,抬眸问道:“天庥,之前你提起的那‘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向天庥却明白父亲问的是什么。
他很快点头:“对,在子瑜上小学之前,我们找时间把手续办了吧。”
向秋又叹气:“可是这对你不公平。”
向天庥淡笑道:“你说这话就太重了啊,又没有人绑架我,是我自愿想收养子瑜的。”
嫂子的父母早逝,子瑜目前的法定监护人是向秋。
而向天庥好久前就决定要收养他。
但向秋对这事儿一直不大赞同。
收养一个孩子,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虽然向天庥还没结婚,也没见他有拍拖,这时候领养一个孩子,怕是会影响他未来谈感情和组织自己的家庭。
“你别急着做决定,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大问题啊,子瑜又不是没上户口,读书不受影响的,没必要多做这么一道手续。”向秋看着儿子眼下淡淡的青色,心疼道,“天庥,你为我们已经付出很多了,也得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将来啊。要是你以后交了个女朋友,对方不同意你收养子瑜,那你要怎么办?所以这件事先放一放,等你有想要交往的对象了,再跟对方好好谈一谈。”
向秋多劝了几句,回屋睡了,向天庥在客厅呆站了许久,才去洗澡。
等衣服洗好的时候,他给关好彩打了个电话。
关好彩很快接了:“喂——”
向天庥提唇笑笑:“你在干嘛?”
“敷面膜,你呢?”
“洗衣服。”
他们俩聊东聊西聊天聊地,聊明天“送温暖”组队前行,聊今天航拍的视频什么时候能剪好,聊今年过年贺岁档电影里面有哪一部想看,聊过几天一起去荔湾花市,帮黄伯买盆年花或桔。
聊到面膜干了,聊到衣服洗好,两人不约而同地唤对方的名字。
“好彩。”
“向天庥。”
两人一愣。
这不知是他们第几次异口同声了。
向天庥笑问:“你喊我干嘛?”
“……没什么,就是我面膜干了,我得去洗个脸。”关好彩到底是没说出心里话,“那你呢?你又喊我干嘛?”
向天庥被夜风吹得有点儿冷,下巴缩进卫衣领子里,闷声道:“没什么,我就是想听你喊我的名字。”
“啊?那我刚才不是喊了吗?”
“啧,不是三个字的全名。”向天庥佯装恼怒,“你喊我跟喊工友一样。”
关好彩咯咯声笑:“那你想要我怎么喊你呀?”
“……不知道,你看着办。”
关好彩清清喉咙,夹起嗓子:“哥哥?”
向天庥打了个寒颤,回想起她许多个vlog里唤某人那样,忽然心里酸滋滋的。
“不要……”他抬头望着高悬于夜空中的弯月亮,“我就只想要你不要连名带姓地喊我。”
关好彩浅浅一笑,用回自己的声音:“知道啦,天庥。”
057
是我的心肝宝贝
一眨眼,已到除夕前,骑楼廊下挂上了一只一只红灯笼。
今年区内有好几个地方都办花市,规模有大有小,像是离关好彩他们最近的永庆坊景区也办了场水上花市。
十二只特色花舫以似锦的繁花妆点,盛装打扮的“西关小姐”于船头盈盈而立,游客们除了乘船赏花,还能在靠岸的花舫处选买年花,体验一把水上集市。
而区内最传统、规模最大的迎春花市在荔湾路,年廿八那晚,向天庥约了关好彩去行花街。
只有他们两人,连子瑜BB都不能当电灯胆。
关好彩有好多年没来过花市,有些不习惯人挤人的场合,向天庥本来是牵着她的手,偶尔会被途人挤开,后来他索性手揽住她腰侧,让两人中间一丝罅隙都无。
关好彩表面上笑他好似“糖黏豆”,实际心里好几头小鹿乱撞。
她也觉得奇怪,自己又不是无经验的“小学鸡”了,怎么还跟初次恋爱似的。
花市的摊贩还是那些种类,卖年花,卖零食,卖小玩意,还有卖风车。
关好彩买了一把大风车,金灿灿的。
“以往风车都是阿婆买的,她说买了风车,新的一年才能行大运。”关好彩说。
前面又有一家卖风车的,向天庥问:“那再给外婆买一把?”
关好彩摇头:“这把就是给外婆的啊。”
今晚无风,得靠手指拨动,那风车才会转。
金箔亮片折着四面八方的光,聚在她的鼻尖和嘴唇上,向天庥心动,伏下肩,低下头,学她上次那样,在人群中同她接吻。
人潮汹涌又如何,想吻便吻心上人。
不过拍拖归拍拖,他们没忘了今天的“任务”。
向天庥挑好两盆年桔,关好彩也挑了盆年花,和老板厮杀一番,三盆便宜五十,还帮他们把花拉到停车场。
十来分钟后,两人到了黄伯家门口。
向天庥上次活动给黄伯也约了一副春联,今晚一并带来,把黄伯门上的旧对联撕下来,贴上了新的。
正当他们收拾着黄伯门口的旧花盆和杂物时,楼梯那边有些动静。
“咳、咳咳……扑街,怎么会这么高……咳咳!”有人边爬楼梯边咒骂。
关好彩和向天庥对视一眼,接着同时朝楼梯下望过去。
慢慢走上来的男人是黄志勇,黄伯的儿子。
黄志勇看到他俩,愣了几秒,眉心皱起:“你们怎、咳!咳咳!”
他话说一半又开始扶着墙咳嗽,好一会儿才停下,喘得厉害:“你们……你们来这里干嘛?”
关好彩记仇,对黄志勇没什么好感,她站在向天庥身前,微扬起下巴,垂眸睇着中年男人:“来替某些人给他的老父亲送年桔、贴春联啊。”
一盆年桔高度差不多及腰,上面挂了个“福”字挂饰,摆在老屋门口,添了不少年味。
崭新的对联红簇簇,“财进家门万事兴”“春满乾坤千家福”,横批是“家和事兴”。
黄志勇呼吸还没平缓下来,看向那“骗子”:“……你不要再白费心机了,我爸那时就是一时意气用事……最近我们在谈把房子过户给我儿子的事,你不用再把心思花他身上了……”
闻言,关好彩的火气又开始往头顶蹿,正想帮向天庥狠狠骂黄志勇一顿,手就被向天庥牵住。
向天庥捏了捏她的指腹,示意她不用生气。
他走前一步,冷静对黄志勇说:“黄伯的房子要留给谁,那是你们家里人的事,我无权过问。不过只要黄伯一日在我们‘平安结’的名单上,我就会为他花一日的心思。而且,就算黄伯不在名单上了,我们相识一场,要是他之后一个人回到这边住,我还是会继续照顾他的。”
老楼的廊灯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换了灯泡,本来昏暗不清,此时明光烁亮。
对方语气坚定,态度真诚,让黄志勇自惭形秽,越发后悔那天去公园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
——这些天跟老父相处较多,黄志勇也有反思自己这些年的种种不是,他确实是个“不孝子”,总用工作繁忙生活疲惫等借口,逃避对老父的赡养和陪伴。
可反思归反思,涉及房子这么大一笔财产,他不可能真让老父给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