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嫔能主动邀请自己,这很不错。
然而下一瞬她脸上的笑容就“刷”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因为她瞧见了正捧着热茶咕咚咕咚往肚里灌的宁嫔。
江太后目光刀子一般扎向宁嫔,冷声质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且不说安嫔今中午才跟她起过冲突,不可能不计前嫌地邀请她。
哪怕冲着她这个孕妇的身份,鬼精鬼精的安嫔也不可能担这个责任。
所以她能出现在这里,只且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不请自来。
宁嫔将茶盅放下,站起身来,笑嘻嘻道:“大家都来吃烤鹿肉,唯独缺我一个,我多孤单寂寞呀?所以就不请自来了。”
说着,还自以为很幽默地看向傅安和,玩笑道:“我很能吃的,安妹妹应该不会因为我吃得多就赶我走吧?”
傅安和摇了摇头:“鹿肉性燥,又不宜克化,孕妇不宜食用,宁姐姐还是别碰为好。”
虽然略有些夸张,但古代大家闺秀的身子骨格外娇弱,傅安和是不可能给她鹿肉吃的。
然后她又话锋一转,笑道:“不过皇上还让御膳房准备了羊肉,宁姐姐倒是能用些。”
人都来了,当着江太后的面,自己又不能直接将她给赶走,倒不如卖个好。
宁嫔抬眼看向穆九黎,高兴道:“还是表哥想得周到。”
这话说的,好似穆九黎能未卜先知料定她会不请自来一般。
穆九黎话都懒得说,直接上前亲自搀扶江太后,将她搀扶到上首的罗汉床上坐下。
傅安和凑上去,笑眯眯地问道:“太后娘娘,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早点开始?
早点开始早点结束,不然闹腾到太晚,黑灯瞎火的,大家回去路上也不安全。”
江太后颔首,惜字如金:“可。”
显然还在生宁嫔的气。
傅安和只当没瞧出来,拍了拍巴掌,扬声道:“来人,把烤炉跟肉肉们都端上来。”
还肉肉们……
江太后嘴角抽了抽,都一把年纪的老姑娘了,当自己三岁小孩呢,还说叠字。
也不嫌恶心心。
宫人鱼贯而入,很快将一个个烤炉端进来。
说是烤炉,就是红泥小火炉上头架了个圆形的铁网。
红泥小火炉不大,一圈堪堪能围坐四个人。
傅安和觉得大家好歹也是皇帝的妃嫔,虽然有些低位妃嫔过得还不如在娘家时惬意,七日才能吃一回肉。
但毕竟身份地位在这里。
四人共享一只红泥小火炉也太寒酸了些。
所以傅安和让人去御膳房搜刮了足足十只红泥小火炉回来,两人共享一只,大家自由组队。
原本数量是刚好的,十六位妃嫔分走八只,下剩两只,江太后独享一只,傅安和跟穆九黎共用一只。
突然多了个不请自来的宁嫔,把傅安和的计划都给打乱了。
让宁嫔与姨母江太后共享一只也行,傅安和照旧与穆九黎一只,但如此一来,搞得像是他们母子打擂台一般。
傅安和转了转眼珠子。
片刻后,她指使宫人往宁嫔跟前放了一只红泥小火炉,笑道:“宁姐姐吃不得鹿肉,这只烤炉给你一人用,免得串味。”
然后让人将最后一只红泥小火炉放到自己面前,她边撸袖子边对着江太后跟穆九黎嚷嚷道:“太后娘娘、皇上,臣妾可是烤肉的一把好手,宫人们都不及我烤得火候好。
我亲自给你们烤,保管叫你们吃得满嘴流油。”
傅安和真没吹牛,她烤肉水准的确很厉害,毕竟在现代时,她就是个户外爱好者。
而户外活动时大家最爱干也最常干的事情,就是烤肉。
从买肉,到切肉,到腌制,到穿串,再到上烤架烤,她一个人都能搞得来。
她是自己擅长这个,其他妃嫔她可不敢让她们自己来。
首先她们都是大家闺秀出身,不太可能擅长这个。
其次就是她负不起责任,万一她们烫到自己,反倒成自己的罪过了。
所以她一早就让御膳房派了九个学徒过来帮烤。
这些学徒虽然还不够资格独当一面,但烤肉这种简单的活计还是手到擒来的。
烤炉被端上来时,里头已经生好了炭火,且已经是燃烧过一茬的木炭,没有太大烟火气,火候正适合烤肉。
傅安和用筷子夹了三块腌制好的鹿肉放到铁网上。
鹿肉受热,很快便发出“滋滋滋”的美妙声音。
不过片刻,便有浓郁的香味传出来。
江太后轻轻抽动几下鼻翼,略有些诧异地说道:“哀家怎地闻着这鹿肉似乎比以往哀家用过的鹿肉更香?”
虽然上回吃鹿肉还是先帝还在世的时候,但她记性很好,味道还是区分得出来的。
傅安和神秘一笑:“香吧?那是因为臣妾在里头加了西洋来的香料。”
咳,她口味重,腌烤肉必须要加味极鲜酱油跟五香粉,否则烤出来的烤肉吃起来没滋没味,不够过瘾。
所以御膳房送来腌制好的鹿肉跟羊肉后,她寻借口将宫人打发走,然后偷摸往里头倒了不少味极鲜酱油跟五香粉。
加上原先御膳房调制的腌肉料,别说腌制的是现宰杀的鲜嫩鹿肉跟上等羊肉,就是腌只鞋底,烤出来都是香的。
得了傅安和十篓柴炭的沈常在立时捧哏道:“西洋香料寸两寸金,娘娘竟然舍得拿出来招待咱们!
今儿托娘娘的光,咱们才能尝到这金贵的西洋香料,否则就算咱们舍得出银钱,也没地儿买去呀。”
傅安和十分不谦虚地点了下头:“的确没地买,廖家将好容易得来的这些香料全孝敬了我,他们自家是一两也没有了。”
魏昭仪斜了眼面前蘸料碟里用辣椒粉、胡椒面、孜然粉跟椒盐调成的蘸料,差点流下哈喇子来,恨不得就这么干吃蘸料。
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安嫔今儿算是下血本了,别说腌肉的西洋香料了,光在场这二十人的二十碟蘸料碟里头的辣椒粉,拿到外头卖的话,就得值个几百两银子。
不禁感慨,女子果然还是得手里有银钱,有银钱就有底气。
瞧现在傅安和这副粗意气风发的模样,再想想从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安贵人,简直判若两人。
在场其他妃嫔也跟魏昭仪看法大同小异,都在心里感慨傅安和财大气粗,羡慕傅家找到廖家一棵随时能薅一把金叶子的摇钱树。
唯独从前世重生回来,知道傅安和底细的格根塔娜不屑地撇了撇嘴。
甚西洋香料,甚廖家孝敬,狗屁,分明都是从她储物空间里拿出来的现代物品。
区区现代调料罢了,这些人一惊一乍,大呼小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还真是小家子气。
这点子调料,差不多算是傅安和储物空间里的物资里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要是她们晓得她储物空间里还有能让人飞上天的飞机跟潜入水的潜艇,她们不得惊掉自己的眼珠子?
正在这时,云常在突然站起来,温温柔柔地朝傅安和笑道:“偏了娘娘的好东西,嫔妾也没甚好回赠娘娘的,听闻沈姐姐给娘娘做了一双鞋,嫔妾针黹手艺不行,但会一点子缠花,就给娘娘缠一支红梅吧,还请娘娘别嫌弃。”
傅安和也没拒绝,笑道:“有劳你了,红梅喜庆,我正好过年戴。”
后妃最低位份是答应,不过如今没有答应,所以位份最低的就变成了倒数第二阶的常在。
目前宫里有两位常在,一位就是沈常在,另外一位则是这位云常在,都尚未侍寝过。
云常在的父亲是吏部浙江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正五品放到地方上了不得,但在京里却是个连参加大朝会资格都没有的小官。
都是宫里的最底层妃嫔,兴许是见沈常在攀上了傅安和,找到个靠山,她就坐不住了,也有样学样,献殷勤。
傅安和请大家吃烤肉的目的,不正是想让她们看清楚跟着谁才有肉吃嘛?
云常在此举正和她心意。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管谁向自己投诚,傅安和都热烈欢迎。
不过能像云常在这般果断的毕竟是少数,更多人选择继续观望。
毕竟傅安和也才只得宠了两个月,连个妃都没当上,肚子里也没揣上龙种。
相比之下,肚子里揣上龙种,且还是江太后嫡亲外甥女的宁嫔,反倒瞧着更有前景些。
若是能一举得男,没准就能被封后呢?
若是这个时候她们向安嫔投诚,将来宁嫔当上皇后,必定会记恨她们。
宁嫔果然也没辜负她们的揣测,见云常在这般讨好傅安和,顿时冷哼一声:“马屁精!”
傅安和拿着小刷子,慢条斯理地往鹿肉上刷油,嘴里笑嘻嘻道:“安姐姐这是吃醋了?放心,我还是喜欢安姐姐的。
不过,安姐姐若是舍得将头上那只孔雀开屏点翠凤钗送我的话,我就最喜欢安姐姐。”
宁嫔顿时炸毛:“谁吃醋了?谁要你喜欢了?你少说这些乌七八糟的话!好啊你,你竟然惦记我这支点翠凤钗,告诉你,你想都别想,这可是太后姨母送我的及笄礼!”
傅安和顿时将目光转向江太后,然后放下刷子,拿起干净的筷子,将烤好的一块鹿肉放到她面前的蘸料碟里。
嘴里笑嘻嘻道:“太后娘娘,您尝尝臣妾烤的这鹿肉火候可还好?
若是合您意的话,您能不能也赏臣妾支点翠凤钗戴戴?”
江太后瞅着那块喷香的烤鹿肉,表示不敢动。
吃不起,根本吃不起,忒贵了!
第38章
见江太后不动筷子,
傅安和“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臣妾说笑的,太后娘娘您别当真。”
然后又转头看向宁嫔,笑道:“我同姐姐闹着玩呢,
姐姐可别动肝火,不然就是我的不是了。”
她用干净筷子夹起另外块烤好的鹿肉,
放到穆九黎跟前的蘸料碟里,又夹了两块生鹿肉到铁网上。
边忙活边对众人解释道:“我虽然囊中羞涩,
但也没打算干一块烤鹿肉换一支点翠凤钗这样的坑人买卖。”
随即又笑嘻嘻地安抚江太后:“太后娘娘您只管放心吃便是,臣妾事后肯定不会拉清单,找您一并算总账的。”
江太后哼笑一声:“哀家有甚不放心的?你拉清单呗,
哀家没有点翠凤钗给你,倒是可以赏你俩大耳刮子。”
傅安和将筷子一放,
“嘤咛”一声扑进穆九例怀里,嘤嘤嘤地假哭起来,
边假哭边拿小拳头捶打他的胸堂。
哭诉道:“皇上,
你瞧瞧太后娘娘她多过分,臣妾尽心尽力替她烤鹿肉,
结果她不但不领情,
还要赏臣妾俩大耳刮子!
嘤嘤嘤,人家好委屈……”
众妃嫔看得目瞪口呆,好几个人都将筷子上夹的鹿肉给掉回蘸料碟里。
安嫔素日跟皇上在一起就是这么个嘤嘤怪德性?
难道皇上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
魏昭仪设想了下自己嘤嘤嘤着拿拳头捶打皇上胸堂的模样,
顿时被恶心地打了个机灵。
还是算了吧。
自己恶不恶心是小事儿,她怕自己一个力道没控制好,
将皇上捶吐血,那可就玩完了。
有几个妃嫔也在暗暗摇头,
觉得自己学不来。
傅安和余光瞅见这一幕,唇角勾了勾,
表演得更来劲了:“皇上,您说话呀皇上,您要是不帮臣妾做主,臣妾就,臣妾就哭死给您看,嘤嘤嘤……”
穆九黎:“……”
不是说看别人掐架斗嘴给她助兴吗?结果怎地变成了她一人的戏台?
还越表演越来劲!
他才要张口,那头江太后倒是先出声了:“哀家的东西,只有哀家主动赏的,没有别个主动讨要的,你如此不知规矩,哀家赏你俩大耳刮子怎地了?皇帝,你说说,哀家该不该教安嫔规矩?”
穆九黎:“……”
傅安和一个人疯就罢了,没人陪她疯,她闹腾一会子自己就停歇了。
母后您怎地还给她搭戏呢?
所以今儿朕又是出肉又是出人的,到最后甚好处没捞到,反倒要这受夹板气。
好一个冤大头!
傅安和继续嘤嘤嘤,边嘤嘤边嚷嚷:“嘤嘤嘤……可是皇上说他就喜欢臣妾这没规矩的模样,率真,没心眼,嘤嘤嘤……
不像旁的有心计的女子,满心只想着如何算计他,嘤嘤嘤……”
然后抬起“泪眼朦胧”的桃花眼,直直地看向穆九黎,问道:“皇上,要是以后臣妾如太后娘娘所愿那般,变成动辄讲规矩的女子,您还会像现在这样宠爱臣妾吗?”
虽然知道她是在做戏,但穆九黎眼前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原主那循规蹈矩的模样。
顿时一阵恐惧浮上心头。
不行,她不可以变回去!
他立时道:“不必改,爱妃现在这样就很好,朕很喜欢。”
傅安和立时“破涕为笑”,如同孔雀开屏般,朝江太后得瑟道:“太后娘娘您听见没,皇上说臣妾无需改变,他就喜欢臣妾现在这个样子呢。”
江太后:“……”
她将筷子一放,拿帕子假模假样地抹了把眼睛,叹气道:“唉,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穆九黎:“……”
他无语地问傅安和:“你在腌肉里倒酒了?”
傅安和不明所以,摇头道:“没有呀。”
穆九黎缓缓道:“那怎地你跟母后同时发酒疯?”
江太后白了他一眼:“人家是彩衣娱亲,哀家这是彩衣娱你,感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