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和赞同道:“那是自然,除非旁人实在退不下去烧,急等着这药救命,否则我肯定是只给皇上跟太后娘娘用。”
她这话留了个活口。
现代退烧药的确有效,但古代太医也不是吃素的。
等闲感冒还是交给太医他们去救治吧,动辄就向自己求药的话,她就算囤货再多也供不起宫里宫外恁多人的需求。
但若真遇上如穆九黎这般高烧到40°,或者吃了太医的药退不下去烧危在旦夕的情况,她肯定会施以援手的。
毕竟能求到她面前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她帮一把,也算是结个善缘了。
崔姑姑自然也听出来了。
她在心里琢磨了片刻,不由得暗暗咋舌,看来安嫔娘娘嘴上说没几颗,实则手里握着不少。
否则直接就将话说死了,没必要故意留个活口。
而且这活口不当着别人面说,偏当着自己面说,显然是让自己转述给太后娘娘听。
这是想卖太后娘娘个好,将这活口的决定权交到太后娘娘手上。
帮谁不帮谁,由太后娘娘替她决定。
再转念一想,这哪是卖好,这分明是想让太后娘娘替她背黑锅啊!
帮谁虽由太后娘娘决定,但帮人的可是她安嫔,恩情也是她安嫔给的。
但不帮谁,可是太后娘娘直接决定的,别个不恨没有自主权的安嫔,只恨太后娘娘太铁石心肠。
啧,好处她拿走,黑锅太后娘娘来背,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但这黑锅太后娘娘肯背吗?
江太后当然可以将此事一床大被掩下,别说外头了,就算是后宫其他妃嫔,也不可能知道有西洋退烧药这茬。
但此事显然行不通。
太后娘娘本就出身世家大族,江家与其他达官贵人也是姻亲连着姻亲,关系错综复杂。
让她眼睁睁看着亲眷死于风寒引发的高热,她肯定坐不到。
然而一旦打开一道口子,要不了多久,整个京城达官贵人阶层就会全部知晓此事了。
所以这黑锅,她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这可真是……
崔姑姑带着一脸复杂的神色回慈宁宫了。
傅安和让立春换了盆冰水进来,她亲自给穆九黎更换头上的布巾。
旧布巾从他脑门上取下来后,竟然热气腾腾的,而且直接被烘烤成半干了。
傅安和用略带庆幸的语气说道:“幸亏您跑景仁宫来了,否则烧成这样,一晚上过去,只怕人都烧傻了。”
穆九黎有气无力地哼唧道:“方才还怪朕跑景仁宫来传染你们,这会子又夸朕来对了……哼,善变的女人!”
傅安和将冰凉的布巾搁他脑门上,笑骂道:“那会子我也没料到你竟然能烧到40°呀,我要是能未卜先知的话,一早就跑去乾清宫照顾您了。”
穆九黎被冰得又打了个哆嗦,但是脑袋却因为这冰凉舒服了许多,他哼笑道:“你会这么好心?朕怎么不太信呢?”
傅安和斩钉截铁道:“当然。”
这可不是谎话。
若是知道他病成这样,她早就跑去乾清宫照顾他了。
毕竟他现在可不能出事,不然不管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登基,她都没好日子过。
穆九黎见她这态度,静默片刻,轻哼一声:“管你是为什么,横竖你愿意照顾朕,总归是还算有点良心。”
傅安和抿嘴轻笑。
起身去卧房里抱了个撕掉标签纸的黄桃罐头来。
她轻拍几下罐头底部,然后拧开上头的盖子,让立春取来一只碗跟一根汤匙。
她将黄桃罐头倒进碗里,一手端碗一手拿着汤匙,坐到罗汉床沿上。
笑眯眯地看着穆九黎,笑道:“幼时我生病不爱吃药,嫌药苦,父母便会买黄桃罐头诱哄我,说吃完药才能吃黄桃罐头。”
穆九黎听她语气里充满怀念的语气,忍不住睁眼看过去。
傅安和略一停顿后,笑嘻嘻道:“臣妾这样聪明的人儿,当然是打死都不可能——”
穆九黎适时接话:“打死都不上当?”
傅安和“噗嗤”一声,笑嘻嘻道:“当然是打死都不可能放过黄桃罐头呀,果断将药片,汤药吞下肚,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炫黄桃罐头。”
穆九黎神色有些复杂。
难怪语气里充满怀念,她这说的显然是现朝的事情,毕竟大周可没有药片。
他出言打岔道:“黄桃?黄色的桃子?朕吃过不少种桃子,但似乎没吃过黄桃。”
傅安和这回倒是没甩锅给廖家,毕竟桃子这种容易坏的水果,怎可能千里迢迢从西洋运过来?
她笑道:“不知道哪个山沟沟出产的,每年有山民运下来几担,您当然不可能吃过了。”
穆九黎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点头道:“原来是山货呀,那朕吃不到太正常不过了。”
第51章
傅安和用汤匙舀了一勺甜水,
递到穆九黎唇边。
穆九黎启唇,将汤匙含进嘴里,将上头的甜水吞咽下去。
傅安和的储物空间自带恒温功能,
基本放进去甚样拿出来就甚样。
当时储存这批黄桃罐头时正值冬季,倒是刚好跟现在的季节相符。
冰凉的甜水落入肚里,
五脏六腑都熨帖了,仿佛高热带来的难受都减轻了几分。
他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
眉心的川字都被抚平了。
难怪她幼时生病父母会用黄桃罐头诱哄她吃药,这黄桃罐头冰冰凉甜滋滋,的确很适合病人吃。
傅安和笑眯眯问他:“好喝不?”
她觉得黄桃罐头最精华的就是这甜水了,
黄桃本身反倒一般。
穆九黎诚实点头:“好喝。”
傅安和又用汤匙将黄桃切割成小块,舀了一小块送进他的嘴里。
穆九黎咀嚼一番,
咽下肚,评判道:“黄桃煨得十分熟烂,
但又不缺嚼劲,
火候掌握得不错。”
傅安和撇了撇嘴,能不好吗?
毕竟是罐头厂用现代化工业设备制作出来的产品,
比人工煮更好掌握火候。
再说了,
品质不好的话她也不会囤呀。
毕竟她可是打着要开连锁超市的名义,正经注册了公司,还聘请了市场调研人员。
没办法,
谁让她是拥有一线城市三栋出租楼的小富婆呢,有钱就是任性。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
正“你侬我侬”呢,外头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丁福一脸无语地在外头禀报道:“启禀皇上、娘娘,
安嫔娘娘来探病,奴才好说歹说都劝不走。
奴才退而求其次,
让她戴口罩,她也不肯戴。
您说说,宁嫔娘娘怀着身孕,这天黑路远的,折腾着过来,所幸一路顺利,没出甚岔子。
可她不肯戴口罩,若是不甚被传染上风寒,这罪过岂不得算在娘娘您头上?”
言下之意,宁嫔总不能将罪过算在穆九黎这个皇帝头上吧?
虽然得风寒的是穆九黎,但那又如何呢?
穆九黎又不傻,当然明白丁福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多少有些僭越。
但念在他护主心切的份上,穆九黎也懒得同丫计较。
他冷声道:“去跟宁嫔说,朕服过药了,没什大碍,风高夜黑的,让她早些回长春宫。”
“是。”丁福欢快地应声,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显然很满意穆九黎这毫不留情直接赶人的处理方式。
这家伙也忒直白了些。
傅安和讪笑,打圆场道:“宁姐姐也是担忧皇上,这才星夜赶来。”
穆九黎闭了闭眼,叹气道:“她能照顾好自己,别让朕病着还要担忧她,就是对朕尽心了。”
这话倒也对。
宁嫔也实在忒能折腾了些,自己还怀着身孕呢,竟然从西六宫大老远跑来东六宫探病。
虽然她跟穆九黎一样,并不晓得这风寒会传染,但外头北风呼啸,她竟也不怕自己着凉染上风寒?
若是真担忧穆九黎,打发个得脸的宫人,譬如容嬷嬷,替她来探望下就是了。
如此既能尽到心,又不用亲自涉险。
傅安和才想到这里,庄姑姑的声音就在外头响起:“启禀皇上、娘娘,婉嫔娘娘打发人来给皇上送燕窝。
说婉嫔娘娘本想亲自来探望皇上的,只是二皇子也有些着凉,她着实走不开,请皇上原谅则个。”
傅安和在心里“啧”了一声。
瞧瞧,什么叫聪明人?
婉嫔这才是标准的聪明人做法,既不失为人妃嫔的本份,又不讨嫌,还不用亲自涉险。
傅安和回道:“燕窝收下,告诉来人,皇上服了药,这里也有刘太医守着,让他们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庄姑姑应声出去,丁福又跑回来,唉声叹气道:“奴才已经将皇上的口谕告知宁嫔娘娘,可宁嫔娘娘非吵着要亲自进来探望皇上,还说奴才再不开门的话,她就让人撞门。”
傅安和:“……”
她看向穆九黎,无语道:“看来宁姐姐非要亲自见到您才肯罢休,您看该怎么办吧。”
宁嫔的心思其实也不难猜,无非就是想趁穆九黎生病献殷勤,表达自己对他的关怀。
外加不想让所有的殷勤都被傅安和一个人献了,否则“患难见真情”,往后她只会更加得宠。
想法没错,但有些主次不分了。
因为对她宁嫔来说,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她能生下个皇子,又有江太后这个姨母在背后撑腰,这个皇子的前途不可限量。
别说生母出身低微的大皇子了,就算是二皇子,也跟他没法比。
这样的话,江太后只怕对她也不止说过一回。
但很显然,她并没听进去。
不然也不会大晚上的,跑来傅安和这个“连个蛋都不会下的母鸡”的宫门口闹腾。
虽说即便出事也是她咎由自取,但傅安和可不想背上这条人命的锅。
想了想,她还是提议道:“要不就让她进来瞧瞧?不过前提是她得老实戴口罩,否则免谈。”
穆九黎本就浑身难受,精力不济,这会子被宁嫔这个表妹一气,只觉脑袋更疼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傅安和扬声对丁福道:“告诉宁嫔,就说皇上说了,她进来可以,但是必须得戴口罩,否则就让她滚回长春宫去。”
穆九黎竟被她这话给逗笑了。
这个“滚”字一出,暴露了她内心有多烦宁嫔的事实。
不过他也烦。
所以干脆就认领下了这个“滚”字,只当这就是自己的原话。
*
或许是这个“滚”字起作用了,宁嫔竟然乖乖戴上口罩,被庄姑姑引领着走了进来。
进来后,一见到穆九黎这个红彤彤的虾子模样,拿起帕子就开始抹眼泪:“表哥,你怎地病成这样了?”
眨眼间就哭成了个泪人。
这哭功可比傅安和强多了,毕竟傅安和还得硬挤眼泪,有时候挤不出来,还得靠抹了洋葱汁的帕子作弊。
穆九黎:“……”
他病成哪样了?
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得了甚绝症,快要一命呜呼了呢。
他没好气道:“哭什么,朕还没死呢。”
宁嫔一噎。
片刻后哭得更大声了:“表哥我担心死你了,担心的我吃不下睡不着,只想着亲自过来瞧瞧。”
她做出个无奈的模样,“偷瞄”傅安和一眼,哭哭啼啼道:“谁知来了后,却被景仁宫的刁奴关在大门外吹冷风,非让我戴这劳什子的口罩,不戴就不准进来。
我为了能见到表哥,只能听他们摆布。”
傅安和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口罩,哼笑道:“宁姐姐不妨动脑子想想,若戴口罩是坏事的话,为何景仁宫的宫人,连同我本人,全都戴着口罩?”
安嫔立时惊叫起来:“好啊安嫔,你竟然讽刺我没脑子!”
傅安和:“……”
这抓重点的能力,真是绝了。
虽然自己的确有讽刺她没脑子的意思,但这个是重点么?
重点不是她该疑惑为甚景仁宫上下,连同自己这个主子,脸上都戴着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