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阴沉着脸色,
冷声道:“皇帝身边又不是没人伺候,你怀着身孕,
瞎折腾什么呢?
若是折腾出个好歹来,你就后悔莫及吧!”
若放在从前,
宁嫔就算将自己折腾小产也不算甚大事。
她有自己撑腰,皇帝顾及自己的脸面,一个月总会翻几回她的牌子。
她想再怀上身孕也不是难事。
但现在不同了。
安嫔现在椒房独宠两个月,皇帝不但没腻,还更迷恋她了,迷恋到连来给自己请安都不忘将她给捎上。
以前是宁嫔吃肉,其他妃嫔喝汤,往后只怕是安嫔一人吃独食,连汤都不给她们剩一口。
宁嫔再想怀上身孕,怕是难如登天。
真将自己腹中的龙种作掉了,她就算悔青了肠子,也晚矣。
江太后撇撇嘴,那个桑嬷嬷也真是的,竟然避自己的锋芒,不陪着宁嫔来慈宁宫。
倘若她跟过来,宁嫔兴许会看她的眼色,不会说出如此愚蠢的话语来。
宁嫔却不听劝,反而非常得意地说道:“姨母不必担忧,我身子骨原就康健,怀上身孕后连孕吐都没有,区区磨墨而已,根本不算事儿。”
江太后:“……”
这说的什么鬼话?
得亏她对这个外甥女已经彻底失望了,否则听到如此蠢话,她只怕会气个仰倒。
但这会子她不但没生气,甚至还有些想笑。
人可以蠢,毕竟这世上聪明人本就是少数,但人怎么可以蠢成这样?
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妃嫔,怀上龙种后都会小心小心再小心。
甚至于打个喷嚏都不敢用全力,生怕不小心将这事关自己后半辈子福运的宝贝疙瘩给弄掉了。
她可倒好,竟然挺着个大肚子三番两次地跑到皇帝跟前邀宠,甚至还想分安嫔的宠。
桑嬷嬷这样的人精,肯定不止一次劝过她,腹中龙种最重要,龙种若能被立为太子,她就能母凭子贵当皇后。
这个时候跟安嫔争宠才是愚蠢到家的行为。
她没怀上身孕,脸蛋光洁身段苗条的时候都争不过安嫔,更何况现在有孕后脸生雀斑、身材走形的模样?
但看她显然不听劝。
或许当时听劝了,但心有不甘,过不了多久又旧态复萌了。
穆九黎忍无可忍道:“朕还没有苛刻到要一个孕妇给自己磨墨的程度,除非你想故意抹黑朕,坏朕的名声!”
宁嫔自然不敢担这个罪名,立时叫屈道:“表哥我怎可能故意坏你的名声呢?我只是想替你磨墨而已,你怎能如此揣测我?”
“没有最好。”穆九黎轻哼一声,随即斩钉截铁道:“朕再说一次,朕不缺人使唤,不需要你替朕磨墨。”
说完后,侧头瞪了素锦一眼,冷冷道:“你们娘娘该回宫歇息了,还不赶紧服侍她回去?”
素锦立时上前搀扶住宁嫔,小声劝道:“娘娘,咱们先回宫吧,桑嬷嬷还在长春宫等着你回去说事儿呢。”
宁嫔还想闹腾,听到“桑嬷嬷”三个字,犹如疾驰的马车突然被拉紧缰绳般,突然就消停了。
甚至还有些心虚。
“臣妾告退。”她匆忙给江太后跟穆九黎行了个礼,然后在素锦的搀扶下,急匆匆地离开了慈宁宫。
江太后闭了闭眼,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没好气地对穆九黎道:“你还待在这里做甚?还不赶紧回你的景仁宫批阅奏折去?”
这打趣的话,却正好戳中穆九黎的爽点,让他嘴角都忍不住扬了起来。
他又缓缓坐回了位子上,笑道:“倒也没那么急。”
他不急,傅安和急。
生怕中午吃不上铁锅炖大鹅,她也不避讳江太后了,直接朝丁福招了招手。
等丁福上前后,她吩咐道:“你去趟御膳房,让人给本宫宰杀一只大鹅,料理干净后送来景仁宫便成,不必烹饪。”
江太后闻言心头一动。
让御膳房杀鹅,安嫔这是又要折腾甚好吃的呢?
但这种事情,她肯定不能问,不然安嫔还以为自己这是在向她讨要吃食呢。
自己还没那么眼皮子浅。
不过傅安和可不是宁嫔,作为一个成年人,基本的人情世故哪会不懂?
吩咐完丁福后,她转头就笑嘻嘻地对江太后道:“太后娘娘,我们景仁宫今儿午膳吃铁锅炖大鹅,本想邀请您过去一起吃。
但这天寒地冻的,万一您路上着凉可就不好了。
所以回头出锅后,臣妾就立时打发人给您送一碗过来,您可别嫌弃。”
宁嫔那陪嫁庄子上的庄户养得一手好大鹅,照傅安和目测,每只估计都有十斤左右。
横竖她跟穆九黎两人吃不完,不如分点给江太后,还能凸显下自己的孝顺。
江太后闻言却是感觉浑身都熨帖了。
倒不是馋大鹅,她若是真馋这个,打发人去御膳房通知一声,他们明儿就能给自己采买来。
虽然她不馋,但安嫔心里能想着自己,主动孝敬自己,这让她通体舒泰,心情都畅快了不少。
果然像宁嫔这般不识好歹、不懂分寸的人儿终究是少数。
她抿唇轻笑道:“你那般会吃,送来的菜肴必定不会差,哀家怎可能会嫌弃?”
傅安和往穆九黎跟前凑了凑,“小声”道:“您说稀奇不稀奇,太后娘娘竟然朝我笑了。
往常我说尽好话,太后娘娘都板着张脸不开怀。今儿送一碗鹅肉给她,她就露出笑模样来。
依我看呀,只怕太后娘娘也是个吃货呢。”
江太后:“……”
她嘴角抽了抽,没好气道:“你可以说得再大声点,生怕哀家听不见是吧?”
而且这家伙真是没大没小,在皇帝面前一口一个“我”,连个“臣妾”都不用。
她瞪了穆九黎一眼,斥责道:“都是你惯的!”
穆九黎:“……”
关自己什么事儿?
不过他又不是那等拎不清的,不是无脑向着自己母亲,就是无脑护着自己媳妇。
结果将婆媳关系搞得更差。
他讪笑道:“是是是,母后说得对,都是儿臣的错。”
认错后,他又积极弥补道:“要不儿臣将自己那碗鹅肉赔给您吧?”
“谁稀罕你的鹅肉?”江太后给气笑了,笑骂道:“哀家就算真是个吃货,一顿也吃不下两碗鹅肉!”
搞的她好似真是个吃货一般!
其实她本不是个重口腹之欲之人,素日御膳房做什么她便吃什么,自己虽有小厨房,但甚少加菜。
毕竟御膳房的御厨手艺都极好,他们做的饭菜已经算得上是珍馐美味了。
但到底比不过傅安和西洋香料多,尤其是那辣椒,原本八分好吃的菜肴,加了辣椒后,立时变成十分好吃。
连带的自己都挑剔起来,每日不吃个有辣味的菜就觉得有些不得劲。
偏食茱萸的辣味跟辣椒的辣味根本没法比,即便吃了有辣味的菜,也还是不得劲。
现在她倒是不后悔当初松口将慈宁花园让安嫔种菜了。
若是安嫔能多种些辣椒出来,到时自己就厚脸皮向她讨要几筐子。
自己也不白要她的,大不了开私库,拿自己私库里的好东西跟她换。
母子俩插科打诨了一会子。
却突然听穆九黎语出惊人道:“过阵子,我会晋升安嫔为安妃。”
江太后闻言抿了抿唇。
片刻后,她颔首道:“是该给她升一升位份了,毕竟她在这场时疫里头出力不少,你、鹤哥儿跟宁嫔若是没她的西洋退烧药,还不知如何凶险呢。”
虽然安嫔才刚入宫两年,资历尚浅,且连个皇嗣都没生下来,但谁让人家背后有海商廖家支持,立下了大功呢。
有这个功劳在,她封妃,即便是比她早入宫两年,又生下二皇子的婉嫔,只怕都没话说。
穆九黎点头道:“正是基于这个原因,儿臣才想给她封妃的,否则岂不寒她这个功臣的心?
以后再想让她拿出甚西洋好东西来,只怕她都不乐意了。”
傅安和嘴角抽了抽,这么实诚的话,适合当着自己这个当事人的面说吗?
狗皇帝真是“孺子可教”,竟然跟自己学会了当着别人面大声“说悄悄”。
江太后笑了笑,又建议道:“廖家在这其中也算功不可没,安嫔都封妃了,若不给他家点奖赏,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穆九黎顿时就跨下脸来,轻哼一声:“廖家富可敌国,家中库房里的好东西只怕比我私库里的都多。”
江太后知道自己儿子这抠门的毛病又犯了,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也说人家富可敌国了,谁稀罕你赏赐物什?
你不是跟你父皇一样,最爱给人题匾?你给廖家题块‘乐善好施’的匾额,不比赏赐甚值钱物什强?”
穆九黎顿时就松了一口气,笑道:“甚好,回头我就给题。”
傅安和:“……”
行叭,廖家人不缺银钱,就缺名望跟靠山。
狗皇帝若是能给题块匾额,他家将这匾额往大门上一挂,往日那些动辄就伸手从他家抠钱的地方官员,行事就得掂量着点了。
廖家人若是得知此事,只怕要高兴疯了。
傅安和站起身来,朝穆九黎福了一福,笑嘻嘻道:“臣妾替廖家谢皇上的赏赐,廖家一定会更加尽心尽力地搜寻稀罕西洋物什孝敬臣妾的。”
江太后:“……”
她扶了扶额,瞧瞧这家伙说的甚话?
安嫔自己倒三不着两也就罢了,偏皇帝都被她带歪了,也这般说话倒三不着两起来。
只希望他只是在自己跟前如此,若是在那些朝臣跟前也如此的话……
想想那些朝臣跟自己一样无语的模样,似乎好像还有点让人心情愉悦?
单自己无语怎么成?也该他们无语无语才好。
*
穆九黎倒也没撒谎,回到景仁宫后,他便坐到东暖阁罗汉床的炕桌前,开始批阅十来本急等上谕的奏折。
傅安和笑眯眯道:“要不要我给皇上磨墨呀?只是我没有师从大画师,也没学过磨墨跟调墨,怕磨不好。”
穆九黎用毛笔尾端,隔空点了点她,笑骂道:“去后头折腾你的铁锅炖大鹅去吧,别在这气朕。”
傅安和扁嘴,委屈巴巴地叹气道:“唉,果然磨不好墨就是会被嫌弃。”
“你少作妖。”穆九黎白她一眼。
随即话锋一转,柔声哄道:“就十来本奏折,朕至多三刻钟就批阅完了,到时陪你去练拳,朕给你当沙包好不好?”
傅安和这才满意了:“行叭,那我就不打扰您忙政事了。”
她回了卧房一趟,然后拎着包干辣椒,溜溜达达地去了后殿的小厨房。
将干辣椒交给学徒柳小师傅收着,对大厨季师傅道:“待会御膳房会将杀好的大鹅送来,午膳你给本宫做个铁锅炖大鹅。
记得放辣椒,微辣就行,太后娘娘吃不了太辣。”
季师傅一早就瞅见那包干辣椒了,闻言喜笑颜开道:“娘娘放心,小的都记住了。”
傅安和又溜达回卧房,换上利落的短打,去东配殿做了会子热身运动,然后自己练了会儿散打。
但是练得有些不得劲。
这身体瘦归瘦,但体脂率太低了,所以不管挥拳还是踢脚,都力道不够,像是只软脚虾。
看来自己往后得加大锻炼的力度了,不然猴年马月才能像前世一样练出马甲线跟六块腹肌?
正吭哧吭哧打沙袋泄愤呢,一身黑色劲装的穆九黎走了进来。
傅安和诧异地“咦”了一声:“这么快就忙完了?”
距离她离开东暖阁,过去还不到两刻钟呢。
穆九黎闻言,顿时黑脸:“别提了,甚急等上喻的奏折,不过就是几处驻军的将军们上折子询问可否进京给朕贺寿罢了。
朕往每本奏折上批注三个字‘不必了’,就算完事了。”
傅安和听闻他的吐槽后,这才将耳朵一捂,嚷嚷道:“哎呀,朝廷大事您说给臣妾听做甚,臣妾可不想被人说牝鸡司晨。”
穆九黎嘴角抽了抽。,
你要真怕的话,在自己刚开口的时候就就该打断了,而不是等到自己说完才装模作样。
不过她要装,他也懒得揭穿她,由着她装去。
他扯开话茬,瞅了眼正在左右晃动的沙袋,问道:“你拳脚功夫练得如何了?要不要朕给你寻个武师傅?”
傅安和跑到他面前,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歪头看着他,笑嘻嘻道:“皇上不就是臣妾的师父嘛?”
穆九黎失笑,这家伙竟还记着这茬呢。
他轻咳一声,说起来惭愧,自打上回说了自己要亲自教她后,他竟然到今日才兑现。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每日天不亮就要去上早朝,上完早朝还要与重臣们议事。
午膳后,还经常要去养心殿批阅一两个时辰的奏折。
待回到景仁宫时,已经是半下午,她早就练功结束了。
至于休沐……
哼,休沐时这家伙根本就不练功,说难得休沐,要好生歇息一日。
今儿算是例外了。
他再次轻咳一声,严肃道:“既叫朕一声师父,那朕就会对你严格要求,站好了,歪缠在师父身上成何体统?”
傅安和松开他的脖颈,倒退一步,立正站好,嘴里却是嘻嘻哈哈道:“师父好严格,人家好怕怕哟。”
“不许嘻嘻哈哈哈。”穆九黎瞪她一眼,指着沙袋说道:“你练给朕瞧瞧,看你现在练到甚地步了。”
虽然自己没能亲自教她,但她身边有立夏跟立秋两个皇家暗卫,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瞎练而不指点她。
“好呀。”傅安和也没装相,是甚水平就直接展示甚水平,毕竟古代无数跟现代散打差异很大。
而且她这身体力气不够,这花拳绣腿的模样,也不会引起穆九黎怀疑就是了。
果然在她展示完后,穆九黎一副憋笑模样,一脸的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