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氏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又打发素心到门口守着。
这才再次压低音量,说道:“且让再她得瑟几日,回头有她拉清单的时候。”
宁妃没好气道:“拉甚清单?表哥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想让她失宠可没那么容易。”
“失宠?”小江氏先是不屑一笑。
随即意味深长道:“失宠算什么,凭她的长相跟心计,就算暂时失宠,也还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想永绝后患……”
宁妃心头一跳,难不成母亲想对傅安和下手?
她不赞同地皱眉道:“她再如何不好,也救过我一命,我可下不去这个手。”
小江氏撇撇嘴。
就你这脑子,让你下手跟送你去死有甚区别?
她“噗嗤”一笑,伸手在宁妃脑门上戳了一指头,好笑道:“你想哪里去了?母亲是那样狠毒的人儿?
我的意思是想办法挑拨她与其他妃嫔的关系,她们鹬蚌相争,我们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
宁妃顿时长舒一口气,笑道:“我还以为……是我想岔了,误会母亲了。”
小江氏不以为意地笑道:“不打紧,咱们是嫡亲母女,就算你误会母亲,母亲还能责怪你不成?”
其实并没有误会,方家的确打算对安贵妃动手了。
否则再拖延下去,让她当上皇后,或者生下皇子,他们方家可就再没机会当后族了。
但自己女儿性子单纯,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他们都瞒着她,没叫她知道分毫。
也没想过让她帮忙。
因为很可能忙没帮上一点,反而拖了后腿。
小江氏又宽慰了宁妃几句:“放心吧,她如今椒房独宠,又不晓得收敛,四处张扬树敌,看不惯她的妃嫔好多着呢,挑拨起来再容易不过了。”
宁妃赞同地点头,一想到不久后她就可以坐山观虎斗,嘴角就露出抹期待的笑容来。
*
方家想对傅安和下手,但傅安和被皇家暗卫保护严密,景仁宫又被支棱起来的庄姑姑守得铁桶一般,根本没机会安插人手进来。
收买景仁宫的宫人也失败了。
不但失败了,还一连折了三个宫里的内应。
安贵妃对宫人大方,别说逢年过节会给丰厚打赏,素日也是大赏小赏不断。
而且眼瞅着安贵妃的位分还能再往上升一升,跟着她前途无量,银钱也不会少。
若是接受眼前的引诱,对安贵妃下手,事后被皇上揪出来,以皇上对安贵妃的宠爱程度,铁定要被五马分尸。
没准还要株连九族。
能得几百几千两银子固然很好,但也得小心有命赚没命花。
于是被引诱的宫人不但严词拒绝,还转头就把他们告到傅安和跟前。
傅安和当即就派人将这些人给逮起来。
只是没等审问呢,人就咬舌自尽了。
傅安和猜不透是宫里哪位妃嫔要对自己下手,一怒之下,让立秋将所有妃嫔的寝殿都装上了摄像头。
没错,她的确侵犯了她们的隐私权。
但死道友不死贫道,为了她的人身安全,她只能在心里默默说句抱歉了。
这事儿经由谷雨的口,传到了江太后耳朵里。
江太后挥退众人,独自在暖阁里呆坐了半日。
她这十来日内心一直在煎熬。
明知道韩氏的死跟静妃的小产,很可能跟方家有关,她若是假装不知,良心上实在过不去。
但她若是说出来,最后查实果然如她猜测这般,那方家算是完了,宁妃只怕也要受牵连。
只是没等她煎熬出个结果来,方家就迫不及待地动作起来,开始收买景仁宫的宫人,意图对安贵妃下手。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安贵妃对皇帝有多重要,再没有比自己这个当母亲的更了解的了。
真让方家如算计先皇后韩氏那般,算计死安贵妃,皇帝只怕会发疯。
到时别说方家,就是自己嫡亲妹妹小江氏以及宁妃,只怕也会被他处死泄愤。
若想保住小江氏跟宁妃的命,她只能尽快将实情告知皇帝,让皇帝派人保护安贵妃。
安贵妃不出事,小江氏跟宁妃才可能有活路。
于是江太后火速让人将穆九黎请到了慈宁宫。
也没隐瞒,直言不讳地将小江氏撺掇自己谋害安贵妃,以及她没凭没据,只是单方面猜测先皇后韩氏跟静妃有可能都是遭方家所害等等,一股脑地说与儿子听。
穆九黎安静听完,脸上顿时黑沉下来,两手紧握成拳,手指咯咯作响。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来:“方家,方家怎么敢!”
江太后闭了闭眼,叹气道:“都怪哀家不坚定,当初就不该经不住你姨母哀求,答应让宁妃入宫。”
穆九黎一码归一码,摇头道:“是方家心太大了,与母妃无关。即便您不同意,他们也会想其他法子。”
那时候他跟方家关系还算融洽,对姨母几乎没有防备,她若是算计自己,自己多半会中招。
穆九黎深吸一口,抬眼看向江太后,淡淡道:“儿臣会让人去查,若最后果真查出来与方家有关,儿臣绝对不会姑息,还请母后体谅。”
江太后“嗯”了一声:“哀家既然告知你此事,就料想到后果了。方家不必保,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只是小江氏跟宁妃,她们可是你嫡亲的姨母跟表妹,好歹留她们一条命。”
穆九黎不禁想到了从前。
在自己还年幼时,姨母也是真心疼爱过自己的。
宁妃虽打小脾气就顽劣,但脚步蹒跚地跟在自己身后喊“表哥表哥”的模样也让他不由得心软几分。
这一刻,他算是理解为何母后拖延十几日才对自己和盘托出了。
牵扯到血亲,的确让人很难下决断。
他闭了闭眼,随即睁眼,颔首道:“那就留她们一条命吧。”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别以为饶她们一命,她们就能继续过从前富庶的日子,想都别想。
他已经替她们想好去处了。
*
因一切都只是江太后的直觉跟猜测,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方家又是世家大族,所以穆九黎只能派锦衣卫暗中调查。
傅安和这边,又增派了九个皇家暗卫到她身边,八人都是女子,分作三班轮流守护她的安全。
立夏玩笑道:“皇上这是把咱们皇家暗卫里头所有女暗卫都给派到娘娘身边了,一个也没留。”
傅安和笑眯眯道:“看来本宫还得多谢这幕后搞事之人,本宫这是因祸得福,一下白得好多人手呢。”
穆九黎不管朝堂还是后宫之事,都不会瞒着她,从慈宁宫回来后,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得知想要收买景仁宫宫人的是方家,傅安和原本没当回事儿,就宁妃那脑子,就算给她个安插人手进景仁宫的机会,只怕她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听到后头,她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方家其他人显然不是宁妃这样没脑子的蠢人,还是有不少聪明人的。
不然先皇后韩氏跟静妃也不会折她家手里。
而且族中似乎还供奉着个用毒高手,否则先皇后韩氏跟静妃的身子骨先后出状况,太医不可能瞧不出这是中毒所致。
傅安和不怕旁人真刀实抢地跟自己干架,毕竟她储物空间里有现代武器,真要拼个你死我活,死的一定是对方。
她最怕的就是这些用毒的。
真是防不胜防!
这让她如芒在背,感觉吃喝都没法安心了,唯恐自己的吃食里被人下了毒。
下的还是绝育或者小产的毒。
她最近才下定决心,想要生个孩子下来,当做自己登上皇后宝座的筹码,结果就遇到这事儿。
这下她哪里还敢停长效避孕药?
而且就算不停避孕药,她也觉得没甚安全感。
于是张口就问穆九黎要人:“你给我找个擅长医理,最好是擅长制毒或者解毒的女医,让她到景仁宫来当值。”
穆九黎顿时为难地皱起眉头来:“太医院倒是有几个医女,但只专精妇人生产,哪里懂甚制毒或者解毒?”
话音刚落,他似是想到什么,忙道:“任先生倒是符合你的要求,他自称天下第一毒医,这世上就没有他解不了的毒。
只是他是男子,进不来后宫,更不可能来你这景仁宫当值。”
傅安和闻言眼前一亮。
天下第一毒医?
有这人在,自己往后岂不是不用惧怕任何毒药了?真要不甚中招了,去找他给解毒就行,完全不必担忧。
傅安和笑嘻嘻道:“不用到景仁宫来当值,我只要晓得有这么个能人就成了。
不过你别让他住得离皇城太远,不然万一真中招,想让他尽快解毒都来不及。”
穆九黎笑着安抚道:“他是皇家暗卫的成员,自然是住在皇城内。”
这下傅安和彻底放心了。
穆九黎派了人手贴身保护自己,另还有个天下第一毒医坐镇皇城内。
庄姑姑将景仁宫守得铁桶一般,宫人们也都拎得清,轻易不会被人收买。
若是做了这些准备,方家还能悄无声息地让自己中招,那人家方家必定是气运之子,做甚事儿都心想事成。
但那又如何呢?
傅安和可不是认命的主。
中毒又如何?她就是死,也要带着宁妃跟方家人一起死。
*
因为要暗中调查,这比明察要艰难许多,短期内方家的事情肯定不会有结果。
时间却来到了上元节这日。
早膳时,御膳房煮了两大碗元宵送来。
南边吃汤圆,燕京城地处北方,上元节吃的却是元宵。
这元宵跟后世的几乎没有区别,也是滚出来的。
只不过后世不少元宵用的是花生馅,大周因为没有花生,包的馅料多是黑芝麻、豆沙或是枣泥等物什。
二人将这一大碗元宵吃完。
穆九黎握住她的手,笑眯眯道:“吃了元宵,咱们今年可要团团圆圆的。”
这样的吉利话,傅安和也爱听,于是笑眯眯地跟了一句:“对,今年咱们要团团圆圆的。”
上元节对于古人来说,是个极其重要的节日,其热闹程度不亚于春节,甚至比春节都有牌面。
因为今夜皇帝会登城楼与民同乐,共同欣赏教坊司出演的曲目。
什么?教坊司被熹宁帝解散了?
这不打紧,还有京城有名的青楼在呢,花点子银钱请他们的伎子来表演就是了。
注意,这里的伎子不是妓女的妓,是卖艺为生的伎子。
虽然很多青楼里伎子跟妓女并无区别,但也有不少只卖艺不卖身的伎子。
大周历年的上元节歌舞表演,都是由教坊司跟民间青楼共同参与的。
百姓对此并无意见,只能要看到皇帝跟好看热闹的歌舞就成,他们才不管表演的人是大家闺秀还是青楼伎子呢。
但穆九黎决定带傅安和这个贵妃登城楼的决定,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就有御史跳出来直呼“不合规矩!”。
这跳出来的几个御史,里头竟然没有一个倔驴御史。
看来傅安和让他们吃的教训足够深,以致于遇到与她相关的事情,他们当即就是一个大后退,唯恐再次栽跟头。
穆九黎才不管合不合规矩呢,梗着脖子用霸总的语气说道:“朕说可以就可以,朕是天子,朕就是规矩。若是先前没这规矩,那就从朕开始有。”
傅安和听他转述完这话,当即失笑。
笑完又抱住他的胳膊,一脸崇拜地看着她,用腻死人的夹子音说道:“皇上好威武好霸气,人家好喜欢。”
穆九黎当即身子都苏了半边。
他凑到她耳边,哑声道:“爱妃,朕为你舌战群臣,你今夜可得好好犒劳下朕。”
傅安和白他一眼。
这家伙,一天到晚净想着这事儿,怎地就没个够!
不过别管穆九黎私底下多黏人,在外头他还是很有威严的,是个不受朝臣左右的实权派皇帝。
当然,是还清皇祖父隆昌帝欠下的债务以后。
没还清债务的时候,他也没少吃窝囊气。
所以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他还是牵着一身大红锦袍,外罩大红锦缎斗篷的傅安和,一步步登上城楼。
有同登城楼殊荣的高官显贵们,见到这幅情景,哪还有不明白的?
后妃里头,只有皇后才有资格着大红色。
就算夜晚灯光再不明亮,他们再老眼昏花,也不可能把喜庆的大红色认错。
加上历来后妃里头只有皇后有资格与皇帝同登城楼的规矩。
再明显不过了,安贵妃这皇后之位是把里攥着了。
只是因为她册封贵妃的圣旨还未下,册封仪式还未举行,加上她晋升太快,不适合立刻封后罢了。
傅安和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上元节这日夜空明净,圆盘一样的月亮挂在天空中,树影婆娑,满街灯笼高挂,还真是个赏月的大好时节。
就是冷了些。
过年期间气温一直在七八度左右,冷暖适宜,很适合走亲访友。
没想到上元节这日竟然气温又骤降,最高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度,院里水缸的水重新开始结冰。
不过天气的寒凉,似乎并没有阻挡百姓的热情,城楼下挤满人群,乌泱泱的,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从高处,只能瞧见下头一片黑色的脑瓜子。
傅安和略带担忧地小声对穆九黎道:“人太多了,万一造成踩踏,只怕会后
果不堪设想。”
穆九黎安抚道:“不妨事,年年如此,五成兵马司今年出动了几千人维持秩序,也设置了分流的路障,除非有人特意闹事,否则不太可能会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