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他们发现了死者中混杂着活人,因为无法对活人下手而错失良机,陷入险境;还是他们没有发现里面有活人,误杀他人之后心志动摇,从而生出心魔……从设下这个毒计开始,阴魔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认得出就能让我们左右为难,认不出就让我们悔不当初……”佛子咬紧牙关,“这毒妇真是疯了!”
白飞鸿闭上眼,沉下心来。
无情道的心法令她心中纷杂的思绪瞬间泯灭,所思所想,皆如坠入了冰湖,在沁骨冰凉之中,她的心中只余下死一样的沉寂。
风慢了下来,时间也仿佛驻留在此刻。
霜雪般的灵力从灵府之中升起,转眼之间流转全身,连血液与脊骨也被冰封住了一般。
灵台一片清明,额前的红莲印如同灼烧一般浮现出来,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白飞鸿的视野已经改变了。
她再度借用了希夷的眼睛。
色彩,无数色彩涌入她的眼中,已有的文字完全无法形容那些颜色,天地都在她的视野之中变幻了形貌,原本无形无质的灵力也变得清晰可见,原本难以分辨的生者与死者,在这一刻也变得界限分明。
白飞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她向前一步,拦在小和尚的身前,猛然将灵力灌注到青女剑的剑身之上。
而后,她挥出了那一剑。
究竟该怎么形容那道剑光?
比霜雪更清冷,比月光更轻盈,看似只有一剑,却蕴含了万千剑气。
那剑光如同海啸一般,眨眼之间便吞没了眼前的人潮。
那并不是一剑,而是几乎于一瞬之间,挥出了上百剑。
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了行尸的要害之处,将寄生于灵府之中的傀儡蛊粉碎。没有一剑多余,也没有一剑有误,连一分一毫的差错都不存在,那便是雪盈川的——不,如今是白飞鸿的剑意。
任何一个修者,在面对这个险境之时,都会陷入进退不得的两难之地。
但白飞鸿却凭借这一剑,硬生生打破了这个死局!
“好厉害,白道友!”
佛子双目发亮,就要去拉白飞鸿的手,然而在捉住她的衣袖之前,他的手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白飞鸿,迟疑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白飞鸿?”
而白飞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如同寒霜一样的冷意,她整个人都带着莫名令人心悸的锋芒,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剑,令人不敢逼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转过眼来,回答了他:“宗慧法师?”
她额前的红莲印褪去了,周身的寒意也敛去,虽然仍带着些许杀气,但已不再像方才那样令人望而生畏了。
她似乎又变回了平日那个白飞鸿。
小和尚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忙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袖。
“白道友好厉害!”他又念起了先前那些话,“方才那一招是怎么做到的?我都没有见别人用过!”
白飞鸿的反应仍有些迟钝,像是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答了他的话。
“我是剑修。”她笑笑,试图将这个话题含混过去,“以前杀了一个魔修,从他那里继承来的法门。也就这种时候格外好用了。”
“剑修果然很强。”小和尚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不过,用魔修的法门,没关系吗?”
“没关系。”白飞鸿敛眸道,“修行之法并没有正邪之分。只是看在谁手里用罢了。”
她看向倒在尸体中的活人。他们仍然在喘息。方才她用剑气打中他们的天池穴,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就算傀儡蛊也无法操纵他们。她打算将这些人先困住,等书阁的援手到了,再行驱除傀儡蛊之事。
不过在那之前……
白飞鸿微微屈膝,审视着满地的尸骸。她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尸体上的伤口,忽然蹙起眉来。
“自相残杀?”
小和尚也仔细查验了这些尸体,在为一名肚子被破开的小丫鬟合上双眼之后,他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大部分人都死了有些年头了。”他低声道,“恐怕早在十几年前——或许是几十年前,这些人就已经自相残杀而亡了。”
“而后阴魔用返魂香复活了他们。”她轻声道,“又给他们植入了傀儡蛊,删改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又将更多人带进城,带进朱家。然后他们又变成她的新傀儡,如此循环。”
一直一直,这样循环下去。
白飞鸿有种直觉,那个女人在做这些事时,一定是笑着的。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欲证此身,当须久远度……
第一百一十二章
“师姐。”
白飞鸿刚跨入江姨娘的院落,
便看到满地尸体。云梦泽甩去了枪身上的血迹,见到她来,忙走上前去,
担忧地看着她。
“你还好吗?”
“还好。”白飞鸿左右看看,问道,“江姨娘呢?”
“她伤势太重,先前那些人突然开始袭击我们的时候,她也像受了操控一样动起来,但伤得太重没能爬起来,我发现她还是活人,就打晕了她。”
“那好。朱家的事,回头还是要向她一问究竟。”白飞鸿垂下眼,
“还有,通知琅嬛书阁与昆仑墟,阴魔现身江南道。”
“阴魔?”云梦泽面色微微一变,“她在这?你方才就是遇到她了?”
白飞鸿点了点头,云梦泽忽然伸出手去,扳过她的肩,上下打量着她,像是生怕她少了点什么似的。因为用力,手指都微微陷进她肩里。
“她没对我做什么。”白飞鸿倒没有挣开云梦泽的手,
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对不住,
她逃得太快,我没能杀了她。”
“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云梦泽抿紧唇,似乎觉得自己语气太强硬,他逼迫自己改换口吻,
“重要的是你……你平安无事就好。阴魔还是巫真的时候就对希夷格外在意,这些年更是针对他用了不少手段,当年还曾经对他下了毒,你是他最在意的弟子,我还以为她会对你……”
白飞鸿自然知道,阴魔曾与翼望峰主巫罗同为是灵山大巫,是十巫之一的巫真。云梦泽是东海三家出身,自然知道一些昆仑墟也不曾记载过的秘辛,但是……
“下毒?”
她目光骤然一利。
“你说她对师父下过毒?这是什么意思?”
希夷会衰弱至此,除了天地之间灵气衰微之外,还因为他体内有一种毒,这毒能攫取灵气,从而令神鸟圣兽衰弱。这些年来,无论是闻人歌还是白飞鸿,都对这毒无计可施。
却原来,是阴魔下的毒吗?
“闲话还是等安全后再谈吧。莫要忘了,我们现在仍在那妖女的彀中。”
一旁的书阁长老忽然开口道。
“阴魔素来诡计多端,行事反复无常,此番白道友既然放脱了她,我们也只好先行撤退。”
云梦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也冷了下去。
“什么叫我师姐‘放脱了她’,这位长老的话说得还真是有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还请云公子不要误会。”书阁长老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只是兹事体大,再加上死伤众多,恐怕不是我们几人所能处理,不如撤回书阁,交由师长处理为妙。”
“听着倒是个稳妥主意,可惜,怕是不能如您所愿了。”
云梦泽冷笑一声,偏过头去。
“看来有人并不想我们走……他们来了。”
龙的听觉远超常人,仿佛在映证他的话一样,远远的,狂乱的嚎叫传了过来。
书阁长老的面色微微一变:“这是怎么一回事?”
宗慧小和尚听着那渐渐逼近的嚎叫,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我们在阴魔房中发现了返魂香,又在尸体中发现了傀儡蛊。其中虽有活人,但寥寥无几,更为傀儡蛊所控。”他闭了闭眼,“恐怕不只是朱家,这一整座城,大约都已落入阴魔之手。”
中年男子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许久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
“整座城?”他骇然而笑,“怎么可能,又不是疯了!要是干脆屠了一整座城还好理解一点,用傀儡蛊操纵全城的人,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白飞鸿闭了闭眼,云梦泽则是嗤笑一声,反唇相讥。
“魔修哪个不是疯子?他们行事何时是为了什么好处?”他看着那位长老,眼中显出一点锐气来,“比起说这些无聊的闲话,还不如先考虑一下该怎么处理这个状况。”
朱家院门外已传来痛苦的嚎叫,伴随着轰隆轰隆的撞门声,眼见着这些行尸就要突破朱家的防御法阵,闯进这座大宅里来了。
书阁长老面色铁青,他再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到雪山寺佛子面前,伸手扣住他的双肩,神色焦急。
“快开启法阵带我们回书阁吧!”他急急道,“雪山寺的秘术应当能让我们直接回到书阁!阁主也让你在书阁留了印鉴,我们现下先回去搬救兵,这么大的事情光靠我们几个解决不了,还得交给阁主他们定夺!”
雪山寺佛子却摇了摇头,小小的圆脸上写满了不忍,但完全没有开启法阵的意思。
“这是在犹豫什么!”中年男子几乎有些气急败坏了,“你该不会以为就我们几个人能救这一城的人吧!这座城已经没救了!先保住我们自己的命才是要紧!”
“不,我只是有一件事想不通……”小和尚垂下眼来,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挡住了他黑黝黝的大眼睛,“我们发现的尸体,为什么大多都是自相残杀而死?”
“还能有什么理由!当然是他们被阴魔所控制,你杀我我杀你,于是就——”
书阁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陡然瞪大了。
“看来你终于也想明白了。”云梦泽抬起头,看着血红的天空,“这座城里所有的活人,都是阴魔的人质。”
门外的动静变得越发惨烈,似乎是因为无法突破朱家的防御法阵,推不开大门的行尸们嘶吼声越来越响,肉.体一具接一具,一排接一排的撞在大门上,发出沉闷而又可怖的声音。
紧随其后的,是筋骨折断、内脏压碎的闷响。
血肉的臭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云梦泽握着枪.身的手无声收紧。
真是好谋划。
他想。
恐怕在他们离开的一瞬间,阴魔便会下令让整座城的百姓都自相残杀而死。那些混杂在死者中的活人,本可以得救的人,也会因此而死。
若是将这一城的人弃之不顾,无论是门派的声名还是修士的道心都不免会蒙上阴翳,而若是要去处理的话——
他追着白飞鸿的脚步,跃上高楼。
——人未免也太多了。
他望着这片血海,望着被踏成肉泥的凡人们,猛地咬紧牙关。
尸潮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活人混杂在行尸之中,发出不成人声的惨嚎。求救的声音和求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究竟谁才是生者,谁又是死人。生与死的差异,在这个人造的地狱里变得如此模糊不清。
白飞鸿同样望着这片血海,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拿出青女剑来。
一千,一万,十万……再数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她粗略扫过向着这边涌来的人头,默默沉下心,准备再一次运起无情道的道心。
“等等,白道友。”宗慧小和尚忽然开口道,“这次就由我来。”
白飞鸿侧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宗慧法师?”
“剑修所长为杀戮之道,而超度乃是佛门所长。”他合起手来,口诵佛号,“白道友,虽然我不太懂无情道的修炼方法——但你方才那种……最好还是不要再做了。”
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转向她,其中流露的是毫不存伪而又毫无掩饰的关切与担忧。
“先前只是以那几十人为目标时还好,但若是对着这一城的百姓施展功法……恕我冒昧,恐怕会有难以想象的后患。”
他说罢,冲几人一颔首。
“一会儿我会施展度厄之法,还请几位道友为我护法。”
白飞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收回青女剑,侧身站到一旁。
小和尚一理衣摆,席地而坐,双手合十,开始诵经念佛。
“……欲证此身,当须久远度脱一切受苦众生。”
在他那天籁一般的佛音之中,城下的行尸渐渐不再躁动,不再推挤,他们如同失了魂一样站在那里,出神地聆听着那如同来自天上的妙音。
“因发愿言: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
在雪山寺佛子虔诚的诵经声中,无穷无尽的佛光如艳阳,亦如金雨,撒落于这苦难中挣扎的行尸与生者之上。
白飞鸿讶异地看着宗慧小和尚。
虽然她不熟悉佛修的法门,却也知道,这般强烈的佛光,必然是有大功德与大造化之人才会拥有的。一个看起来如此年幼的稚子,为何也会拥有这般佛光?
“雪山寺的佛子是转世之身。”云梦泽轻声向她解释,“据说第一代的佛子曾学地藏菩萨在佛前发誓,若不能尽渡此世苦厄之人,他便永不脱离轮回。此后,每一位佛子都会承继历代佛子所积累下的夙世因缘。”
“以是于彼佛前立斯大愿。于今百千万亿那(nóu)由他不可说劫,尚为菩萨。”
雪山寺佛子在此也念完了最后一句,他蓦然张开眼,掐了一个法印,厉喝一声“去”!
应和着他这声呼唤,佛光一时大盛!
金色的佛光如净雨,骤然洗过了整座城池,无论是僵立的行尸,还是默默流泪的活人,都在这佛光之中徐徐跪拜在地。
如同想起了遥远而又温存的往事。
如同陷入了温柔而又漫长的梦境。
原本哭嚎、嘶吼、惨叫的人们,带着甜美而宁静的微笑,或是陷入了死的安眠,或是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佛子微微白着脸,虚脱似的晃了晃,白飞鸿忙伸手要扶他,却被他摆了摆手拒绝。
“不必。”他这时看起来又是个寻常的小孩子了,逞强道,“只是灵力耗尽,有些脱力罢了。这样应当能抵消返魂香的效果,之后就是回书阁,请他们来处理傀儡蛊的事。”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拍手的声响。
三长一短,带着些许韵律,又带着某种暧昧难言的旖旎。在鼓掌声中,传来了缠绵的笑语。
“做得比我想得还好,我还以为雪山寺这么多年没有出现佛子,是因为您已经衰弱到不能现身了。没想到,还能看到这般令人怀念的光景,倒是让我想起了昔日为那位佛子大人献舞的时日了。”
女子曼妙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而后,在看清那人的面影之时,所有人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江姨娘。”白飞鸿的手按在了青女剑的剑柄之上,微微眯起眼来,“怎么是你?”
“事实上,你进了城以来,遇到的每一个女人都是我。”江姨娘,不,现在应该叫她阴魔了,含笑道,“在城楼上看你的人是我,警告你的朱小妹是我,哀求你救人的江姨娘是我,你击败的大夫人也是我。”
白飞鸿听着,只觉得无形的寒意爬上她的心底。
如同一只冰冷的蝮蛇,贴着她的脊背攀爬而上。
“原本我是想这样藏着,陪你们混进书阁里去的。”她笑吟吟地转向宗慧,“只是没想到,居然能真的见到故人,我很高兴,就觉得不能做这么失礼的事,还是要来打个招呼才好——虽然没有累世的记忆,但是,宗慧法师您果然是那位佛子的转世。”
她忽而如轻雾般轻盈地飘起,避过了白飞鸿的剑。她再度展开红绡扇,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久别重逢的问候就到此为止。”她望着佛子,语调甜蜜,“能再见故人一面,我真的——不胜喜悦。”
如同在呼应着她的话语一般。
利刃破体之声,骤然撕裂了寂静。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可怜,你的感情,……
第一百一十三章
鲜血泉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