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鸿回身之时,
看见佛子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倒了下去。与此同时,云梦泽猛然拔枪,狠狠将书阁长老钉在地上。
染血的刀“锵啷”一声,
从长老手中跌落在地。云梦泽死死盯着他,用力将长.枪又往里推进了几分。
“咳、咳咳——”
大抵是被刺穿了肺腑,那中年男修一边咳着血,一边却拼命转过身来,全然不顾钉着他的长.枪会扯开伤口,他像将死的狗一样挣扎着,一边吐着血沫,一边用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阴魔。
“巫、巫真——巫真——”他喷着血沫,讨赏的小孩一样对她伸出手来,
“你……你看……我杀掉他了……你快看,巫真……”
然而阴魔却一眼也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倾身,担忧似的看着重伤的佛子。
“天啊,佛子大人,你的伤势好严重,不快点救治可不行。”她合拢红绡扇,面上是真挚的忧愁,“有伤到灵府了吗?还是伤到脏器了?怎么会有人忍心对这么小的孩子下这般毒手?”
云梦泽听不下去了,
他拔出长.枪,枪尖甩出一道猩红的痕迹,
雪一样的锋芒对准了阴魔的脸。
“别在那忸怩作态,简直令人作呕。”他冷冷地看着她,“指使他去袭击佛子的人不就是你吗?”
阴魔像是真切为他这句话感到惊讶一样,微微张大了眼睛。
“我指使?”她好笑似的弯起眼,
重复了一遍,“我可没有指使他去袭击佛子。”
中年男人充血的眼珠都要从眼眶里突出来,他又吐出一口血来,可怜又可笑地涨红了脸。
“可是……那时候你找到我……”他喃喃,“你说你受了很重的伤,需要一个安心休养的地方,所以暂时没法离开这里,你说当年伤你的人就是他们两人的师父,你恐怕赢不过他的徒弟……你说要我救救你……你说只有我能帮你了……所以我才、我才——”
“可你怎么能伤了我的朋友?”阴魔敛去笑,带着哀伤似的表情,“我与雪山寺佛子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灵山与雪山寺往来颇多,我也经常去那里献舞……你怎么能自作主张,实在失礼,令人惭愧。”
“可、可是……”男人呢喃着,满脸血污的模样凄惨又可笑,“你不是一直在……一直在暗示我吗?你那样看着他……他又毁了保护你的行尸们,我只能……我才会……”
“可我从来没有说过,要你杀了他这种话。”阴魔终于看向他,微微一笑,“对吧?”
“……”
哑口无言。
无论是谁,都无法回答阴魔的问题。
中年男子的气息渐渐微弱了下去,他圆睁着眼睛,带着不甘而又怨恨的神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如果那时候一起跟上去就好了。
他不无绝望的想。
进了朱家之后,在他们跑向那个院落的时候,他要是跟上去就好了。
有的女人,就像是外表美艳但却有剧毒的毒蛇一样,只要被她咬上一口——不,只要是遇见了,就什么都完了。
仅仅只是一眼、仅仅只是一眼——
他就完全沦陷在了那双含笑的眼眸之中。
“你就是琅嬛书阁派来的人?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她笑着同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为这个女人做什么都可以。
不该如此。
他模模糊糊的想。
是他错了。他知道错了。
要是那一刀没有冲着佛子,而是冲着那个伤了她的男人的两名徒弟的话……
她应该就会再对他笑,称赞他做的好……对吧?
男人带着悔恨的神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白飞鸿完全没有搭理阴魔那一番唱念做打,她只冲到小和尚身边,飞快点了他身上几处要穴,为他止住血。
“屏息,对,就这样。”她轻轻将手抵住他的胸前,驱动灵力,运转起回春诀,“别怕,我在这,我不会让你死的。”
小和尚胸前破开一个大洞,他倒在她怀里,她的手掩住他的伤口,原本源源不绝涌出的鲜血,随着回春诀温暖的光辉,也渐渐放缓了。
阴魔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唇角的笑意骤然加深了。
“先前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了……”她将合拢的红绡扇在手心轻轻一敲,笑道,“原来真的有人既修了无情道,又修了回春诀吗?老天,真应该让大悲和尚也来看看,天底下哪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呢?”
银光如游龙,眨眼间便袭到了阴魔眼前,虽然她一瞬间将身体化作虚影,躲过了那一枪,然而当她再度在远处凝结起实体之时,脸上已多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鲜血沿着她的面庞滑下,滴答一声,坠落在地。
“好枪法,不愧是云家子弟。”阴魔虽还在笑,眼神却冷了下来,“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我养这一张皮可是很费事的。”
“别想羞辱我师姐。”云梦泽手持银枪,望着她的时候,原本如冰一样的眼瞳中隐隐燃起火光。
“怎么,你心疼?”阴魔微微挑眉,面上笑意更甚,“也是,知慕少艾,只可惜,你师姐既然修的是无情道,你的这份心意是注定要落空的。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真是可怜。”
云梦泽微微一顿,接着,像是不想再同她说一个字,他提枪便刺了过去!
“被我说中了痛处,所以生气了?”阴魔巧笑倩兮,身影如迷雾一般散去,“不对,你该不会一直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不会吧?因为她现在看起来和常人没有两样,你就觉得她也会如常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你该不会觉得只要你愿意等,总有一天她会回应你的感情——噗,太可怜了,可怜得我都要笑出来了。”
已不见了她的身形,但阴魔的声音依然如鬼魅一般,纠缠着云梦泽不放。
“无情道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是无我之境,她应当已经修到了。但这只是开始,你知道第二重境界是什么吗?”
她的身影忽然如轻雾一般在云梦泽身边浮现,带着蜜一样甘美而又黏稠的恶意,她笑着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无念之境。到了这一境界之时,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感情都会消失,爱憎也好,喜怒也好,全都会为她所舍弃。”
她笑着说。
“真可怜,你的感情,一开始就不会得到任何回音。”
一线银光宛若惊龙,骤然爆出了蓬勃的血花。
云梦泽看着被银枪钉在地上的女人,冷冷地、狠狠地将枪.身又往下推进了一大步。
“那又如何。”他的眼瞳黑得骇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别以为我会受你蛊惑,阴魔。”
阴魔吐出一口血来,她仰着头,深深地看着他,那染血的面庞上,忽而绽开一抹笑来。
“原来你知道。”她面上笑意更深,“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云梦泽来不及说什么,便听见白飞鸿在身后传来的一声厉喝。
“师弟!退开!”
他不假思索向一侧跃开,下一刻,一股漆黑的浓雾骤然撞上了他方才所站的地方。
“没种上啊。”
阴魔可惜似的说。那黑雾缠上她的手腕,而后,她的身形再度化作轻雾,在另一边汇聚开来,方才的激斗中,她的发髻散开了,她挽着如云一般的黑发,挡住了胸前那个血窟窿。就算在这种时候,她也还是爱惜自己形象的。
黑雾如蛇一般温顺地环绕着她,其中涌动的魔气令人感到脊背也微微发凉。
“不过,也不用我再做什么了。”她望着云梦泽,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你本就不需要我的心魔引。”
云梦泽握着银枪的手骤然一紧。
阴魔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看着呼吸已经渐趋平缓的小和尚,又转向正缓缓站起身的白飞鸿,面上的笑越发妩媚起来。
“对了,先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吗?”
她将红绡扇抵在唇边,稍稍思索起来。
“对了,一开始是我被人打伤了,需要找个地方修养,然后就在路边随便挑了一个人,我记得他是这个朱家的老爷……还是大少爷来着?”
她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随便哪个都好,反正他们都已经死了。我在朱家养伤实在无聊,就给自己找了点乐子。”她拨弄了一下手指,如同轻抚无形的琴弦,在风中弹出了一个听不见的音,“就像这样——”
原本为佛光所慑的人群再度发出了不成人声的惨嚎!嘶哑的求救和但求一死的呻.吟混在在一起,汇聚成海潮,一浪接一浪地朝他们打来。
“——他们就会动起来,很有趣吧?”
在地狱般的声响中,阴魔笑着问道。
“禽兽不如。”
云梦泽只冷冷地说了这样一句,便提起银枪,准备再度将阴魔毙于枪下。
然而却有一道剑光,比他的动作更快!
咯啦——
白飞鸿的剑光袭向了与云梦泽长.枪所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陆迟明。
第一百一十四章
伴随着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原本站立在云梦泽面前的女子如幻影般消失了。
而后,在白飞鸿的剑锋所向之处,一蓬鲜血骤然爆裂开来!
血光之中,
一男一女显现了身形。
朱家的大管事满脸愕然站在阴魔身旁,他一条手臂几乎被白飞鸿整个劈开了,狼狈地垂在身侧,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血。
在他脚下,一面螺钿装饰的银镜碎裂一地。
白飞鸿收回剑,甩掉剑锋上的血迹。
“我在看你与云梦泽战斗时一直觉得古怪。”她看着阴魔,“我先前杀你那个化身时,并没有见到你用这类化雾的妖术。直到方才我确定了,你是借用了法器。”
她看了一眼地上镜子的碎片。银色的碎片之上,
倒映出阴魔掩在红绡扇下的笑靥。
“幻镜,以大蜃的壳所雕饰的古镜,能够将人的所在投射到别的方向。有这面镜子在,你便能隐匿身形,营造出一个与你一模一样的虚影,再加上你无所不在的迷香,令人难以觉察你究竟身在何处。”
白飞鸿的目光又转向被她劈开了一条胳膊的“大管事”。
“但是操纵幻镜需要帮手,所以一定还有一个协助你的人。既然那个人是他,我便也知道为什么琅嬛书阁的长老会落入你的掌中了。”
见自己已被识破,
“大管事”便也不再伪装,他嗤笑一声,
站直了身体,随着幻境碎裂,他改变形貌的手段也渐渐失了效,露出他的真容来。
“那种人何须巫真费心?”那男人嗤笑起来,
眼里却闪动着嫉妒的火光,“只消她对他笑一笑,他就像狗一样摇着尾巴送上来——八辈子没见过女人吗!简直可笑!”
而云梦泽在看清对方真容的时候,面色也是一变。
“平叔叔……”他喃喃,“怎么会是你?”
而男子也是一怔,而后和缓了神色:“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小公子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
龙的五感远超常人,如今对方的伪装尽数退去,云梦泽也自然分辨得出,此刻萦绕在对方身上的隐隐黑气,并非是他人的魔息。
“你入魔了?”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拔出长.枪,径直指向男人。
“不止入了魔,还从东海盗出了返魂香……”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莫大的怒意,“为什么?这个女人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
“城主与夫人对我的栽培之恩,我铭感五内。但请不要用这么轻蔑的称呼来唤巫真,小公子。”那魔修面色一肃,眼神也凶狠了几分,“不然我恐怕不能再与你这般心平气和的谈话了。”
“你疯了。”云梦泽的眼神冷了下来。
“或许我是疯了。”那魔修苦笑,“但巫真她……她需要我,没有我她会被你们这些人杀死的。我必须保护她,不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返魂香是你偷的?”白飞鸿冷冷道,“我本就在奇怪,返魂香是东海陆家的秘宝,怎么会落在阴魔手中,既然是有人监守自盗,便也就说得清了。”
“阴魔——”云梦泽的目光转向她,带着明确的憎恶,“偷盗空桑秘宝,误我空桑子弟,害死江南道朱家之人,又戕害这满城百姓,谋害雪山寺佛子……你做好以死赎罪的准备了吗?”
“别这样说她!”那魔修急了,猛地张开手臂挡在阴魔身前,“你们对她的偏见太深了!她没做过!那些事都是我做的!是我想要得她青睐才献上了返魂香,是我自己要追随她的!巫真从来没有勾引过我!一次也没有!而且这朱家和这城里的人死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本来就颇多龃龉,又是自相残杀而死!她什么都没有做!”
“是啊。”
阴魔在他身后,手执红绡扇,望着他们盈盈一笑。那双桃花似的眼眸弯弯,含着水波一样的情意。
“如他所说,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看!她也这样说了!”那魔修的眼睛渐渐赤红起来,骇人的狂热,“巫真不会说谎——她从来没对我说过谎!她或许不是完人,但没做的事就是没做!”
无药可救了。
白飞鸿想。
她知道,云梦泽的想法只会和她一样。
眼前的人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名魔修,忘却是非黑白,不顾人常伦理,眼里心里除了阴魔什么都没有了,彻底堕落为与其他魔修无二的狂徒。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云梦泽猛地抬起长枪,径直指向那魔修的面庞。
“朱家的人,还有这江南道的百姓,是不是你杀的?”
那魔修下意识回看了阴魔一眼,而后猛地回过头来,面色冷厉,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意,应了一声“是”。
云梦泽闭了闭眼,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童年时曾经被这个人牵着出去看庙会的记忆,连同他为自己买了糖又小声说“不要告诉夫人”的样子,一同抛到脑后。
细而雪白的龙鳞覆盖上他的脖颈,沿着脊柱一路攀爬,他再度睁开眼时,已经变成了熔金般的龙瞳。
“既然你已经为虎作伥,那便死在这罢,平景生。”
最后一次,他念出了这个人的名字,而不是从前那个亲近的称呼。
“那么,让我看看你长进了多少吧,小公子。”
那魔修也祭出了自己的法器,其上魔息缠绕,不知是害了多少人才累积得出这样浑厚的魔息。他看着云梦泽,双目赤红。
“我绝不会让你伤巫真一根汗毛!”
“对了。”
阴魔却在此时忽然一击掌,像是刚想起什么一样,泛起了含羞浅笑。
“我忘了同你们说了——这座城里的傀儡蛊,都是活的。”
一阵莫大的寒意从心底生了出来。
白飞鸿的本能比她的意识更快地理解了现状。
长久以来的战斗经验,在这一刻,带着雷电般的直觉贯穿了她的身体。
她不假思索回过身,一剑劈开了从身后向她与云梦泽袭来的刀光!
“呜……啊……”
被这一剑断作两截的尸体在地上奋力挣扎,仍想要爬起来,将手里的匕首捅进他们身上——原来是先前就已死去的书阁长老,在返魂香与傀儡蛊的双重作用之下,像垂死的狗一样抽动着,想要抓住他们,想要杀了他们。
“巫真……巫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