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这么说的话,假如我们再小心一点,也不会落入魔修的陷阱了。这样一来,我们大家岂不是都有过错?”
话虽如此,陆迟明也只是摇摇头,谢过了他们的好意。
“诸位的好意,陆某心领了。”他俯下.身,抬手合上了带头大哥的眼睛,“不过这次——是我的剑太慢了。”
若是旁人说这句话,或许只是在矫饰,想让自己的无能看起来体面,或是在博取他人的谅解与同情。
然而陆迟明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真心实意。
证据便是——在这之后,他修成了“一梦”。
比什么都要快,快到中剑的人甚至来不及感到痛楚,便沉入了如梦一般静谧的死亡。
很久以后白飞鸿才知道,他那日所诛杀的叛徒,是空桑的执剑长老。
他既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也是他剑术之路上第一个师傅。也是他发觉了陆迟明在剑道之上匪夷所思的天赋,极力说服空桑之主,将陆迟明送去蜀山剑阁。
但是那天杀死他之后,陆迟明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着,练成了不会让任何人痛苦的剑招。
只是那时的大家什么都不知道,见他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匆忙间看到白飞鸿,便连忙找了个由头,将她推到陆迟明面前,劝他二人尽快离开。
“能让琅嬛书阁发出天下令,显然是危急之事。我方才听你们说,是有人落到了死魔手中?”同行的中年修士叹息道,“人在死魔手里,就像是叶上朝露,危在旦夕。你既已寻到飞鸿姑娘,还是早日动身为妙。陆道友已除尽此地魔修,后续之事交由我们几人来办便好。救人如救火,二位还是快些走罢。”
既然在队伍中处于副手之位的人都这样说了,其他人也连忙应和起来。
“是啊是啊,我们这里不要紧,还是先紧着那边为好。”
“陆公子,飞鸿姑娘虽然医术了得,却不擅战斗,还望你多多关照于她。不要让人伤了她才是。”
“死魔可难对付,飞鸿姐你也要小心啊!”
陆迟明一一应下,带着白飞鸿离开了那间破庙。
路上,她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这样不累吗?”
“什么?”陆迟明回头问道,语气依然十分温和。
白飞鸿看着他,轻声问道:“你要救的人死了,你就觉得那是你的错——总是这样不累吗?”
“没什么累不累的。”他侧过头,思考了片刻,“那的确是我的责任,不是吗?”
——如今想来,那时的白飞鸿其实就已经隐隐约约的意识到了。
陆迟明,是一个多么傲慢的好人。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就是死魔的尸骨林。……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只是她没有时间再想下去了。
他们已经赶到了尸骨林。作为印鉴的持有人,
林宝婺正一脸不耐地在道路的尽头等着他们。
“慢死了!”
这声久违的问候稍稍唤回了白飞鸿的注意,她抬起头来,就看见林大小姐正站在高处,
昂着头,狠狠地瞪着她。以白飞鸿对林大小姐的了解,可以清晰看到,她左眼写着“你居然敢让我等这么久”右眼写着“你是骑驴来的吗不对驴跑得都比你快”。唯一阻止她把这两句话当场扔在白飞鸿脸上的理由,就是陆家少主正站在这里。
“对不住。”率先开口的依然是陆迟明,他带着谦和的神情冲林宝婺颔首致意,“我在路上耽误了一些时间。劳你苦等了,林姑娘。”
听他这样说,林大小姐不由得红了脸,
她张着手,有些无措地在身侧擦了两下,头也低了下来,声音细若蚊呐。
“没、没什么。”
她有些仓皇地背过身,率先朝着道路的另一头走去,却险些被石子绊了一跤,趔趄了一步才站稳。她忙回过头,想要看看自己的糗样有没有被人看到,白飞鸿实在过于了解这位大小姐,
在她回过头时便已经移开了视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嘶——”
林宝婺忍着痛站稳,
她素来怕痛,此刻脸涨得更红了。她的目光在白飞鸿身上来回梭巡,见白飞鸿没有看她,方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转而同陆迟明打起了招呼。
“没想到东海来的人会是你。”她的神态自然了许多,“东海那边的战事不要紧吗?我记得我回书阁之前,妖族还是时常袭击东海吧?”
“是。”陆迟明微微颔首,“不过我父亲留下镇守空桑。这些年东海三家也建起了自己的防线,近来应对妖族的袭击也颇见成效。我此次出来,只是为了诛杀东海的叛徒,帮琅嬛书阁营救出林兄。空桑失窃的秘宝已经寻回了,待此间事了,我便会返回东海。”
“那就好。”林宝婺大大地松了口气,“要是因为我们的请求让东海出了事,我们琅嬛书阁真是不知该如何谢罪才好。”
“怎么会?”陆迟明失笑,“东海这些年战事吃紧,一山二阁都不吝惜人才,将精锐子弟尽数送往东海,助我等击退兽潮,就算是林姑娘你,也曾经不止一次帮我们击退了来袭的妖族。正所谓礼尚往来,琅嬛书阁有难,东海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
“真是帮了大忙,有你在,我们的胜算也更大一些。”林宝婺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此番若不是要与死魔为敌,琅嬛书阁也不会发出天下令……不管怎么说,你能来都太好了。谢谢你,陆迟明。”
天下令是握在一山二阁手中的令鉴,天下令出之时,无论是哪一户仙家门派,都必须行个方便,而一山二阁之人则必须同气连枝,共同御敌。
而上一回,白飞鸿被雪盈川所掳之时,昆仑墟并没有发出天下令。负责行动的主要是昆仑墟与蜀山剑阁,由于太华长老希夷亲自出手,昆仑墟掌门与剑阁之主共同前往魔域。
而这一次,希夷陷入长眠,昆仑墟掌门闭关,琅嬛书阁迫不得已,方才于百年间第一次发出了天下令。
击败了蜀山剑阁的阁主成为当世剑道第一人的陆迟明,能来援助此次行动,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
“无需道谢。”陆迟明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便是没有琅嬛书阁的请托,我也会来处理死魔。如今只是提前了一段时间罢了。”
林宝婺好悬没有再跌一跤,她又一次歪了歪身子,好容易才站稳,回过头来,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陆迟明。
“你疯了吧?”她喃喃,“那可是死魔。”
“那又如何?”陆迟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总不能一直这样放任她为祸苍生。”
“……也对。”
林宝婺脱力似的垮下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忘了,你就是能一脸理所当然说出这种话的人呢——你的剑已经能连‘死’都杀掉了吗?”
“只有五分把握。”陆迟明想了想,又道,“再给我十年、不,五年的话——”
“闭嘴吧陆公子,我现在只想杀了你。”林宝婺抬手压住自己的心口,深呼吸了几下,“我以前脑子进了什么水才会想追上你,真该让那些没事找事拿我和你比来比去的老家伙亲自来和你比一比,也好让他们控一控脑子里的水——算了,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的人,控完水脑壳里大概就不剩下啥了。”
嘀嘀咕咕——或许该说是骂骂咧咧完了之后——林宝婺直起腰,从肺腑深处挤出一声长叹来。
“只有五分把握的话,这一次行动还是以营救长风哥为主。”她神色严肃,语气郑重,看起来与她母亲倒有七八分相像,“若非万不得已,不要与死魔为敌。最优先的是他的性命,而不是死魔的生死——待你神剑大成,想什么时候来处置死魔都可以。到了那时,无论是琅嬛书阁还是我自己,都会全力援助你的。”
“我明白。”陆迟明也微微叹息了一声,“只是死魔怕是留不得了。”
“何出此言?”林宝婺也蹙起眉头,她自然听得出,陆迟明这番话并不是无的放矢。
青年抬起头,看向尸骨林的方向:“陆某此番前往江南道,在路上听闻了一个消息——死魔之前在尸骨林数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城现身,然后,她毫无来由地屠尽了那座小城的人。”
林宝婺一怔,面上浮现出些许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么可能……”她喃喃,“过去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死魔虽然生性残虐,但她素来只留在尸骨林中,不是四魔聚首绝不外出,上次她去江南道,也只是杀伤了书阁弟子带走了呦呦,没有对城中百姓出手。”
是啊。
白飞鸿也露出了深思之色。
死魔与其他三魔不同,她并不喜欢主动袭击人,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存在于那里罢了,若是不引起她的注意,她并不会对任何人出手。一时兴起便屠城取乐是阴魔与雪盈川才会做的事,死魔并不会这么做。
不,说到底——
白飞鸿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问题。
他们之所以会前往江南道,之所以会觉得江南道一定出了大事——最初引起他们注意的,不就是死魔的异样吗?
“……她究竟为什么会去江南道?”
她轻声道。
他们原本以为,是因为阴魔在那里,江南道是四魔聚首之地。
然而仔细想来,江南道大约只有阴魔一人而已。
四魔行事迥异,所到之处留下的痕迹也有所不同。江南道只有阴魔的气味,他们没有在那里看到烦恼魔与天魔的踪迹。从阴魔干脆利落放弃了江南道来看,那里也只是她的据点之一罢了。
那么,死魔究竟为什么会打破了这么多年来从不独自外出的规律,突然独自前往江南道?
“她开始想出来了。”
陆迟明淡淡道。
“既然如此,便也留不得她了。若是放任死亡在人间自在行走,恐怕这方天地,都会被她化作死地。”
谈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尸骨林之前。
即使不是第一次看到,白飞鸿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寂静的死地。无数黑色的枯木林立于此,从那遮天蔽日的树冠可以想见,它们曾经是何等枝繁叶茂的森林。然而此刻留在这里的,只有无数死去的枝桠,如同一只只焦黑的手,无望而痛苦地抓向天空。
这里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
就连风,也仿佛死在了这里。
数也数不清的枯树上,悬挂着数也数不清的尸体。有的尸体放得太久,已经化作了干尸。这里的死气实在太过浓厚,就连尸骨也无法腐烂,只能被他们自己的肠子或是皮挂在树上,风干到再也没有一点水分为止。
那些人临终前痛苦的神色依旧残留在枯干的面庞之上,化作无声的惨嚎,迎面呼啸而来。死者的痛楚与怨恨,依然残留在这里,没有一分一毫化解。无数的死化作了海啸,朝他们奔涌而来,要令来者尽数覆没。
这就是死魔的尸骨林。
从她诞生之日起,便徘徊不去的死地。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真同情他们两个。……
第一百二十二章
白飞鸿与陆迟明几人赶到时,
已是月上三更。在昏暗幽瞑的夜色之中,尸骨林越发显得阴森可怖。在悬挂着无数尸体的森林之中,只有他们一行人的呼吸声,
越发静得骇人。
弥散的死气如同无边无际的泥淖,在静静等待着猎物迈入其间,白飞鸿知道,只要踏入,它便不会再是这副无谓到无害的样子。一瞬间就会被死气死死缠住,拖下去,吞进去,绝不轻易松手,直抓到你拼了命挣脱——或者筋疲力竭地沉没为止。
“你现在看到的已经是净化过的结果了。”
林宝婺苦笑起来,
白飞鸿认识了她这么多年,也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林宝婺颓然垮下肩膀,像是要对抗这种莫大的寒意一样,吃力地拉大了嘴角的笑。
“光是为了做到这一步,我们就折损了一半人手。我们刚到这的时候,外围的死气简直浓烈到没法呼吸。这里的土地本来就被死气破坏得差不多了,当时还混杂了天魔的魔息,根本没有办法利用灵脉或是引来灵气……”
“天魔?”云梦泽微微蹙起眉来,“这里是尸骨林,
天魔怎么会来?”
“谁知道——也许是来串门的?”林宝婺说了一个冷笑话,自己也被冷得一哆嗦,
“反正我们到的时候他还在和死魔打架,打得地动山摇,日月无光,龙鳞和龙血撒了一地,
当时我们好像还看到龙筋了。”
她抬抬下巴,示意他们去看前方的一片焦土,干涸的血渍是衰朽的深褐色。似乎有什么大型动物在那里挣扎过一样,留下大片狰狞的痕迹。
“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但结果是天魔被死魔打跑了,死魔似乎也受了伤,她处理完天魔之后也没有巡查四周,而是直接回了尸骨林深处。”
林宝婺叹了口气。
“走吧,我带你们去驻扎的营地。现在是深夜,是死气最为浓重的时候,便是要攻打死魔,也得等到明天早上。”
白飞鸿无言地颔首。
自古以来,死亡与夜晚便亲如兄弟。夜色越深,死气越是强烈,无论有多急切,深夜闯入尸骨林都是白白送死。
不管林宝婺有多迫切想要救出林长风,她也不会犯这个蠢。
带着一行人回到驻扎营地之时,林宝婺顺便同他们讲解了现在的情况。
“我们只能在尸骨林外围构建起法阵,借助法阵循环的灵力压制林间的死气。”她闭了闭眼睛,“兜率寺的大师们已经几日没有合眼了。光是想要净化外围的死气就已经费了很大心力,想要开出一条通往尸骨林深处的路更是难之又难。”
死魔——或者说,死亡的可怖之处就在于此。任何人都难以与死亡对抗。你所知道的一切手段,在死亡面前都不免显得虚弱无力。
“不过,我们还是寻到了法子。”
林宝婺挺起胸膛,看向白飞鸿。
“只有一种东西可以对抗死——你知道是什么吗?”
白飞鸿留意到她的目光,怔了一下,而后恍然。
“……回春诀。”她轻声道。
这世间能与死对抗的,唯有纯粹的“生”。
而回春诀,就是最能唤醒“生”的法术。
“还不算笨到底。”林宝婺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声,“真是的,偏偏这个时候不在……那个死丫头,不需要她的时候跟屁虫一样撵也撵不走,需要她的时候就找不着人影……要她有什么用啊?”
“那你直接用传音符联系常师姐不就好了?”云梦泽瞥了她一眼,好看的眉眼中没有什么情绪,“常师姐虽然一向与你不睦,但如果你诚心诚意去拜托她帮忙,她也不可能真的见死不救。”
“谁要她救了!”林宝婺顿时涨红了脸,只是这回是气的,“不是……谁会求她啊?再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眼见着话是越说越急,甚至有可能在陆迟明面前把常晏晏身怀蝶蛊的事说出来,白飞鸿不得不开了口,然而刚一开口,她的声音便与陆迟明撞在了一起。
“好了——”“算了——”
白飞鸿与陆迟明同时住了口,他二人对视一眼,转而又错开目光。
“回春诀的话,我来也是一样的。”白飞鸿将目光转回林宝婺脸上,“一会儿我同你去法阵那里看看,关于如何祓禊死气,我也算有些心得……会有办法的,你不要心急。”
陆迟明则是不太赞同地看着自己弟弟:“林姑娘正为自己亲人被掳而忧心,你少说两句吧。”
云梦泽抿紧唇,目光生硬地瞥向一边,不去看自己的兄长和白飞鸿。
林宝婺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她狐疑地在白飞鸿与陆迟明二人间来回看,末了又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
“你们两个倒是有默契。”她的语调略显古怪,说罢也不再看二人,而是拉过了白飞鸿的衣袖,“法阵在这边——话又说回来,要是雪山寺的宗慧小法师也一起来就好了。说到祓禊不净,还是佛修最擅长这个。”
“兜率寺不是也很擅长回春诀吗?”白飞鸿口中应着,回过头对云梦泽摆了摆手,“我没记错的话,回春诀最初还是从兜率寺流出来的。”
“刚才那句话你最好别在兜率寺那帮和尚面前提,他们听不得这个。”琅嬛书阁的大小姐面色青了一青,“你知道为什么兜率寺的大和尚们大多不练回春诀,反而是琅嬛书阁和不周山还练得多一点吗?”
“……为什么?”
白飞鸿眨了一下眼睛,因为回春诀对她就像自己的手臂一样熟悉,她还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个属于门派秘辛,你不知道也正常。”林宝婺环顾左右,稍稍慢下脚步,凑到白飞鸿耳边小声说,“因为回春诀是大悲和尚钻研出来的,后来大悲和尚叛出兜率寺又入了魔,造下无数杀孽,兜率寺对此深以为耻,除了个别人士,寺内几乎无人修炼回春诀。”
“……”
白飞鸿当真是哑口无言。
她回忆着自己早年目睹过的大悲和尚的“英姿”,那个空手捏爆人头在血海中放声大笑的黑衣魔僧跃然眼前,她实在没法将“大悲和尚”和“回春诀”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怎么会?”她喃喃,“你说的是那个大悲和尚?烦恼魔?”
林宝婺点了点头:“我理解你,我刚得知的时候也觉得很难以置信。但这是真的,大悲和尚就是回春诀的创立者。事实上,他的法号就是‘大慈大悲’的那个‘大悲’。据说他原本不止是体修,还是当时最好的医修来着。”
白飞鸿:“虽然我也常说世事无常,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