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臂动了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林长风听见了她的声音。
“外面的糖不好吃。”
那是一种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的腔调。
“我想吃糖。”
林长风的手顿了顿,好一会儿,他才摸出一枚糖块来,递到了她的面前。
死魔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用影子去抢,而是张开口,将那枚糖块咬到嘴里,慢慢吞吞地咀嚼起来。
“还是你给的糖好吃。”
她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来,那是孩子的笑脸。
林长风静静地看着她,片刻之后,他抬起手来,轻轻地放在她的发顶。
“下次不要这样了。”他苍白道,“……别再做这种事了。”
死魔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她无法理解。
林长风想。
她不会懂得,无法理解,不能体谅。
无关是非,无关对错。
就只是,不懂而已。
她不懂的太多太多,多到只有近乎荒芜的纯白。
言语在这样的荒凉面前,也只能变得荒凉。
他无法让她明白,也无法让她懂得。
然而……
“再给我一块糖。”
死魔说。
“外面的糖都没有你给的好吃。”
那究竟是孩子任性的索取,还是天真的承诺?
林长风不知道。
他没有问出口。也没有机会问出口。
因为天魔来了。
〈十二〉
孩子总是容易把事情做过头。
气头上的时候,更是顾头不顾尾。
等到死魔将天魔打得皮开肉绽,抱头鼠窜之后,她方才从那个飞速消失在天际的黑龙影子上收回目光,扭过脸来。
然后,她便整个僵住了。
“……”
鲜血泼洒。
四分五裂的肢体散落在她面前。
她就像是每一个追打猫狗却打坏了花瓶的小孩那样僵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血潮一点一点,弥漫到了她的脚下。
她慌慌张张地弯下腰,捧起破破烂烂的玩具来。
还有呼吸。
死魔想。
还有办法。
一个女人的面影,骤然浮现在了她的心头。
——阴魔。
第133章
【番外】(下)
我寄人间雪满头……
【番外】君埋泉下泥销骨,
我寄人间雪满头。
〈十三〉
林长风醒来之前,先闻到了旖旎软香。
那香气淡而靡丽,如同红罗帐一样幽幽地自上方飘然而落,
暧昧的,朦胧的,连美人的眼波,也在这香气中显得迷离。
而后,他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好了,这样应当是救回来了。”
意识飘飘忽忽,连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林长风模模糊糊的想,这女子,
倒是很适合那香。
女子正在同死魔说话。
“你啊,再怎么生气,也不该把人弄成这样。既然心里在意,就更应该小心对待。你瞧,弄成这样,你心里也不好受。”
“……”
死魔没有反驳,沉默得几乎不像她。只是空气却是沉重的,在她的沉默中近乎凝滞。
女子稍稍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之意。
“今天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我虽然将他缝好了,
但你也知道,我的心法对你的死气起效甚微。”
林长风感觉温凉的手指轻轻滑过他胸口缝合过的伤口,
女子的声音近乎叹息。
“他应当是琅嬛书阁的弟子,回春诀修得很好,才能在你身边坚持这么久——可凡事都是有极限的,过了那个度,
就是神仙也无能为力。”
“……他会死吗?”
死魔轻声问。
“这次不会。”女子温声道,“不过,下次你再把人弄成这样,也就不必来找我了。”
“那我就杀了你。”死魔轻声道,“你不救他,我就杀了你。”
“……真是的。”女子嗔笑起来,语气越发无奈,“你呀,好好听人说话——不是我不救他,而是找我也没有用——这种伤势再来一次,我也救不了他。”
“我不管。”
死魔的声音硬硬的,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要是他死了,我就杀了你。”
“唉……”
女子长长的叹了口气,似乎终于意识到同死魔讲道理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她的声音里含着笑,妥协了。
“好好好,我不会让他死的,好了吧?现在我要进行最后的祓禊,祛除残留在他体内的死气。你先去外面等,好不好?他现在还没法运转心法,抵抗不了你的死气——你继续呆在这,他才会死。”
“……”
死魔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长风能感觉到,充斥于宫殿的黑暗与瘴气一分一分退了出去。寒风原本畏怯于那死一样的黑,此刻也悄然流动起来了,穿堂而过,拂过人的肌肤,那寒意一直沁到五脏六腑深处。
门扉传来沉重的吱呀声,在他眼前重重合上了。
而后,这里只残留下冷。
几乎能将骨髓也冻住的冷。
“你醒了啊。”
一只手搭在他的心口,女子的声音里含着微微的笑,如最好的醇酒,不饮而醉人。
林长风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含笑的美人面。
“……阴魔。”
他张了张口,念出这个名字。
“你认得我?”阴魔微微挑起眉。
“曾在家师身畔……见过你一面……”
林长风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他还年幼,随林雪照一同出门办事,偶然在江中见到了阴魔巫真。彼时阴魔乘着画舫,于绮罗温香中饮酒长歌,与江边的林雪照遥遥相望。
两方无声对峙许久,最终付诸一笑。阴魔端起酒盏,对林雪照遥遥相敬,不待对方回应,便已自斟自饮,掷盏于江,盈盈一拜后,放舟长笑而去。
此时此刻,阴魔注视着他,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恍然。
“原来是林姑娘身边的那个小童子。”
林长风生得很好,显然这给阴魔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笑起来,有如桃花初绽,夭夭灼灼。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您说笑了。”林长风勉强支起身子来,想要驭起回春诀,“像您这样的人,谁见了都很难忘记。”
他说得真心诚意,阴魔也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
“那倒未必。”她轻笑出声,“总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话虽如此,阴魔看起来仍是心情不错。她虚虚扶了林长风一把,在他胸前的伤口上轻轻压了一压,不让他真的坐起身来。
“死气还没有祓禊干净。”她温声道,“你这次伤得很重,我也是废了好些修为才救回你,先躺着罢,待我除了剩余的死气你再运功,以免反而损毁了经脉,前功尽弃。”
林长风依言不再挣扎。倒不是他信得过阴魔,而是如今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反抗也只不过是徒添苦痛罢了。
也许是看在死魔的面子上,阴魔倒当真没有对他动什么手脚。她的治疗过程,便是让林雪照亲自来看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不消多时,林长风便感觉体内的痛楚好了许多。
他看着阴魔,想起了一些关于四魔的传言。
阴魔巫真,乃是灵山十巫的巫真。自幼便在灵山长大,年纪轻轻,便已得到了“巫真”的封号,自是天资卓绝,远超常人。作为昔日以乐舞沟通天地的大巫,她于祓禊净化一道自是修为高深。随着灵气流转,他感到时刻腐蚀着五脏六腑的死气渐渐抽离了他的躯体。
失血过多的眩晕令林长风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他下意识看向门口。
宫殿的木门年久失修,又经了先前死魔与天魔那一役,已是合不拢了。于破旧门扉的缝隙中,林长风看见死魔,她静静地站在阴影中,一双无神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幽暗的天穹,任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也许她什么也没想。
林长风想。
但他还是看了下去,静静的。
也许是因为他想看看她在看些什么。
尸骨林是寸草不生的死地,荒凉到了极致,除了黑压压的天和黑压压的枯木之外,便只有尸体。
没有什么好看的。
一千二百年来,都呆在这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她一直在看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看得到她,她看着这片什么也没有的死地,一直一直,就这么看了下去。
“在看她?”
阴魔轻笑,像是想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样,她忽然一合掌,面上浮现出些许少女的情态。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死魔这么在意一个人呢。”
她看着他,兴致盎然地说了下去。
“你知道吗?她来找我的时候都要急哭了,嘴里一个劲儿地对我说我要不来就杀了我,按理来说我应该生气才是,可是看到她那么可爱的表情,我就没法放着不管了……你真应该看看她那时候的表情,这么多年了,我也是第一次见。”
闻言,林长风的目光转向她:“您认识她很久了?”
“很多年了。”
阴魔细细将他身上最后一处伤口缝补好,凑过去咬断了丝线,明眸皓齿,当真是如画一般。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看着他,弯弯如两弯月牙。
“好了。”她最后摸了一下他的伤口,笑道,“这个伤比她那个时候受的伤还轻呢……她居然对你手下留情了。”
林长风一怔。
“你说她以前受过很重的伤……”
他想起了一些事。
当死魔扑在他怀里抱住他的时候,他偶然看到的东西。
一些不应该出现在四魔之一的死魔身上的东西。
除了下半张脸上交错纵横的伤疤,在她的衣领深处,在她因为抱得太用力而滑下的衣袖之下……还有更多的伤疤。
深深浅浅的伤疤,在惨白的肌肤上交错纵横,有些地方像老树根一样虬结盘曲,有些地方又薄得发白,可以隐约看到其下森森的骨头。那些伤疤撕裂了皮肉,截断了骨骼经络的走向,仿佛曾经将她的四肢——不,将她整个人都撕得四分五裂。
简直就像是将一个被弄得七零八落的布娃娃重新缝合起来。
缝……
林长风忽然看着自己被缝好的手臂。
“……”
同样的缝合痕迹。同样横贯过整条手臂的伤口。
这些伤疤的样子,蓦地重叠起来。
他骤然觉得喉间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阴魔似乎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他的所思所想,露出了愉快的神色。
“那一次她的四肢全都被砍掉了,我废了好些力气才缝起来。真怀念,她那次哭得好厉害啊,我好几次都险些缝歪了。怎么样,看不出来吧?”
林长风喉头上下滚动,好半天才发出了一个嘶哑的短音。
“……谁?”
那可是死魔。
他想。
是天生的魔种,是行走在人世的灾厄,是制造了这片死地夺走了无数生命的魔头,修真界一千二百年来都拿她无可奈何的死魔……究竟什么人,可以把她凌·虐到如此地步?
几乎在想到这一点的同时,一个名字就跃然于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