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尊上。”阴魔说。
是雪盈川。
只能是他,也只会是他。
“那时候死魔可真是凄惨。”阴魔饶有兴致地说了下去,“整个行宫里都是她的血,泼得到处都是。我找了半天才找齐了她的手脚,给她缝回去的。尊上什么都好,就是太坏心眼了。把人击败了还不够,硬是玩够了才来寻我,要我把她缝起来。她也是倔,还有一只手没缝好就要去杀尊上,结果被他一剑钉在地上,怎么爬也爬不起来。然后她就哭了,我从来没见过她哭得那么伤心的样子。”
“……”
林长风怔怔地看着阴魔,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能笑,还能露出那种好像很有趣似的神色。
他不由得问,你就什么都没有做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噩梦里的呓语。
“怎么会?”
阴魔听清了他的话语,露出一丝讶异的神情。她失笑,像是为他的问话感到天真一样,一边笑一边摇了摇头。
“她哭得实在太可爱了,所以我就和尊上一起玩了她。”
玩了……什么?
林长风只觉得自己的头好像被重锤击中,蓦地眩晕起来。
她说了什么?
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就连阴魔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然而,那些可怕的字句,却还是随着阴魔含笑的声音,涌入他的脑海。
“那一次我们玩了七天七夜来着,把她玩了个透。”
“她一开始还会哭呢,一边哭一边喊娘亲,还想要往那些被她开膛破肚的尸体那里爬,大概是想要钻回肚子里吧,结果每次都被尊上拖着脚抓回来。”
“后来她就爬不动了,也不哭了。只是死死瞪着我们,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杀了你’‘杀了你们’‘杀了你’‘杀了’‘杀了’‘杀了’……好像除了这一句话什么也不会说了。”
“她那时候的眼神,真的很美。可以的话,我真想让你看看,简直就像要烧起来一样呢。”
“你脸色好白,很难受吗?要不要吃点药?”
阴魔担忧似的说着,向他伸出手来。
在那只手就要碰到他的一瞬间。
林长风吐了出来。
他吐得那么厉害,简直就像是要将五脏六腑整个呕出去,他本来就没有吃多少东西,在将能吐的全部吐出来之后,呕出的已经不只是酸水,还有血液。
他吐得浑身颤抖,回过神来时,视野已是一片模糊。
“……为什么?”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像是看着另一种生物。
“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能……笑着说出来?”
为什么有人能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有人做了这种事之后还能理所当然笑着告诉另一个人?
“她是个人——是和你一样的——”他的声音激动而又混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怎么可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哪怕是杀了她都可以理解。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一个人究竟为什么可以这样对待另一个人?
折磨她,凌、辱她,将她反反复复的摧毁又重塑……然后,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面前,笑着将这一切说出来。好像这些事情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像这不过是一个笑话。好像……只是为了好玩。
他不明白。
他无法理解。
整个世界都在他的面前分崩离析,过往的理念在这一刻支离破碎,莫大的眩晕压倒了他,林长风只觉得,一切都变成了他无法理解的模样。
太奇怪了。
他想。
这太奇怪了。
“要说为什么……”
阴魔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盈盈一笑。
“你这个问题好奇怪——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
“………………”
哑口无言。
完完全全的,哑口无言。
此时此刻,林长风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魔”。
〈十四〉
阴魔离开之后,林长风依然坐在那里。
如同凝固的雕像,一动也不动。
死魔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走了进来。她走路时总是没有声音的,此刻也是一样。她就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停在林长风三步之外,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他。
林长风没有动,她便也没有动。
一时之间,只有死一样的寂静,横亘在二人之间。
而后,她忽然被抱住了。
紧紧的、紧紧的。男人的手臂深深地扣进肋骨里面去,几乎要把她整个揉碎在自己骨头里,那个拥抱用力到让人无法呼吸,紧得让她都觉得痛了。
好痛啊。
她茫然地想,几乎都要生气起来了。
死魔不喜欢痛,也不喜欢束缚,不喜欢一切会让她觉得不舒服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没有推开男人的手臂。
正当她为此感到困惑的时候,有温热的水滴,忽然落在她的脸上。
一滴,又一滴。
像是雨水,却又不是雨水。
她抬起手来,在男人的脸上摸到了满手的眼泪。
他在哭。
虽然没有声音,却哭得很厉害。
“怎么了?”
她摸摸他的脸,声音也轻了起来。她稍稍仰起脸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想要在上面搜寻到不存在的伤口。
“伤还是很痛吗?有哪里没治好吗?”
男人摇头,又摇头。
而后,无声地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被扣在他的怀抱中,脸颊紧贴着他的心口,下面就是跳动的心脏,她可以听见男人胸腔中激烈的心跳,如此凌乱,却又如此清晰。她听了一会儿,慢慢地将手掌也贴了上去。
明明是只要她稍稍用力,就能轻而易举挖出来的东西罢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样听着,她就什么也不想做了。
真没办法。
死魔想。
一定是伤口太痛了。再给他抱一会儿好了。就一会儿。再抱一会儿,就把他推开。
但是,好温暖啊。
她稍稍前倾身子,偎依进这个怀抱中。
为什么这么暖呢?
她想不明白,所以便不再想了。
手臂无声地垂下来,慢慢地、慢慢地环抱住了这个抱着她的男人。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有一件事还是很清楚的。
——她想在这个怀抱里再多呆一会儿。就一会儿。
〈十五〉
她不会懂得,也无法懂得。
林长风想。
他不是为自己而哭。
那是为她流下的眼泪。
多可笑啊。
他这样想,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堂堂琅嬛书阁的大师兄,满腹经纶,出口成章,七岁之时便能七步成诗……但这一刻,他却连一个合适的字眼都找不出来。
多么无能,多么无力。
他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好像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孩子一样。
不该是这样的。
他茫然地想。
不应该是这样的。
像她这样的孩子,应该正常的出生,正常的长大,有一对爱她的父母,把她好好的抚养长大,告诉她什么能做,什么不可以做。
不该是这样的。
她这样的小姑娘,应该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就算有苦恼也是第二天醒来就能忘记的事,就算伤心难过也应该是因为和同伴吵嘴打架或者输了哪一场比试而不甘心。
她这样的小姑娘,应当像他的师妹们那样,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为哪本书更好看,哪个朋友和另一个朋友更亲密,今天喜欢谁明天讨厌谁,吵吵闹闹,推推搡搡,但是很快就忘记了,又高高兴兴地混到一起去,商量着有空要去哪里玩。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一切都不应当是这样的。
“怎么了?”
他听见她问他。
“伤还是很痛吗?有哪里没治好吗?”
瞧。
她还是不懂得。
直到这一刻,她也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哭。
他无法让她懂得。
甚至庆幸于她的不懂得。
她不懂得,只是想要杀了他们。
她若是懂得……
林长风将这个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会活不下去的。
就这样罢。
他放弃似的想。
什么都无所谓了。
林长风有许多许多的道理,读过那么多那么多的书,他曾经与无数修士高谈阔论,清谈雄辩,也曾经与两千子弟讲经而分毫不露怯色,他回答过数也数不清的刁钻问题,驳倒过无数的诡辩……然而这一刻,对着怀中的死魔,他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言辞。
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任何道理都如此无力。
无法解决问题。也无法改变景况。
他什么也不能说,也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能这样抱着她,默默流泪。
林长风在这一刻,无比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末路。
〈十六〉
从那之后,林长风与死魔的关系便缓和了下来。
死魔像是从这件事里知道了人有多么脆弱,又像是知道了如果这个人死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便会冰凉下去。所以,虽然每次她偎依在他怀里的时候,还是会时常摩挲着那些残留在他躯体之上的伤疤,望着那些缝合起来的痕迹出神,她的指尖总是不由自主地沿着曾经的伤口游走,想要再度撕开它们,看肢体断裂,看鲜血横流似的……林长风可以清晰地从她眼中读到这些渴望。
嗜血的,天真的,无法克制的渴望。
他知道,那些不是习惯,而是死魔的本能。
然而,她终究是没有再对他出手。
每一次,指甲都已经陷进肉里,刺破了肌肤,只差一点就要挖开伤口的时候……死魔总会停下来。就像她的渴望不由自主一般,她的停顿也不由自主。
而这让她困惑。困惑到了一个程度,就会变成困扰。
所以每到这时,林长风都会握住她的手。
“要吃糖吗?”
“要听琴吗?”
“想听故事吗?”
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师弟师妹们一样,握着她的手,耐心地询问着她的想法。他看着她的眼睛,注视着她的面庞,从些微的表情变化中寻找着那些连她自己也不很明白的念头。而后,为她实现。
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死魔知晓了甜的滋味,知晓了什么是音乐,也知晓了什么是……温柔。
第一次,她不需要剖开任何人的肚子,就能够得到温暖的拥抱。
第一次,她会被人抱在怀里,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像安慰一个噩梦中的小孩子一样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哄她睡觉。
第一次,有人这样长久地陪在她身边,他不想杀她,她也不想杀他。
……
在这样的日子里,林长风的面色日复一日的苍白,他变得沉默,却也变得温柔。
在他开始咳血的那天,他忽然决定,要教死魔写自己的名字。
只是莫名生出的念头。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在尸骨林中,唯有时间是最无用的东西,他这样想了,便也这样做了。
“林长风”
他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指着它们告诉死魔,那就是他的名字。
“林、长、风。”
死魔慢慢地念着,一开始还有些生疏,而后便熟练起来了。她从纸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三个字,像是想要将这简单的音节同眼前这个人对上号一样,在唇间来回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