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照知道,自己的运气素来算不上好。
她接手琅嬛书阁之时,便是风雨飘摇之时。书阁的前任阁主心魔暗生,倒行逆施,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自以为纵横捭阖,潇洒自在,实际上带来的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琅嬛书阁的弟子们被派遣到各家诸侯的帐下,群雄逐鹿,天下沸釜。那些惊才绝艳的子弟泰半折在这场江山谋算之中,整个书阁几乎毁在那个男人手里。
而那个时候,行刺了前任阁主,终结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的人,就是林雪照。
这是仅有几人才知晓的秘密。
那时候,以林雪照为首,书阁的青年弟子们歃血为盟,共议秘事。他们付出了血的代价,方才终结了这荒诞的一切。为了书阁的声名,这件事被掩藏在了深深的黑暗中。那些死去的友人和同伴,他们所做的事情不能为任何人所知晓。
而林雪照就是那个活下来接手这一切的人。接手了风雨飘摇的琅嬛书阁,接手了诸王的怨恨和弟子们的不信任,接手了前阁主旧党的怨恨和周围江南七道所有魔修的威胁与觊觎。
就像她现在这个位置一样,说起来光鲜,实则只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林雪照微微垂下眼来,任谁也无法从她的脸上看出她的思绪来。
——但她做得很好。
无论是人间帝王的清算,旧党的暗杀,还是魔修的袭击,她每一次都撑过来了。尽管因而旧友零落,尽管自己再也无法从这轮椅上站起来,尽管她失去了一切可以失去的和不能失去的——但她都撑过来了。
不止如此,她还用非比寻常的耐心,逐一找出他们,又以坚忍不拔的手段,逐一击溃了他们。
最终,她清理了门户,也清理了江南七道。她培育了一批优秀的子弟,重筑了琅嬛书阁,重新令书阁一度堕落到泥地里的声名回到了盛时——不,甚至超越了盛时。
林雪照想,不过是重来一次罢了。
“我等如今再无退路。”她说,“但若是那姓陆的小子以为我等会引颈就戮,那就是他过于愚蠢了。”
若是对方想要鱼死网破,那便鱼死网破。
“不过一死而已。”林雪照慷慨一笑,“林某乃修道之人,莫非会怕这一死而已不成!”
林雪照知道,自己并没有百分百的胜算。也没有什么必能荡平魔道的杀手锏。
但她这一辈子,又何曾有什么时候,有过“百分百的胜算”呢?
便是有百分之一的胜算也要抓住,不,真正要做的事,就算连百分之一的胜算也没有也要做。
“林某不会向诸位许诺此行必胜,也知道此番诛魔之行,结局怕是十不存一。”她缓缓道,“因此,林某并不会要各位一定要与我同赴死地。”
那为何还要邀请大家与她同去?
“林某只能保证一件事——”
琅嬛书阁的阁主缓声道。
“——我会在我死前,杀掉每一个我所见到的魔修,还这经年累月受魔修所苦的人间、为魔修所戮的人们,一个清正的世道。”
——她绝不会让那些魔修继续为所欲为。
“林阁主大义。”
一直闭目不言的雪山寺主持终于睁开双眼,双手合十,口中颂了一声阿弥陀佛。
“老僧连同雪山寺三百零三十五名武僧,尽归林阁主座下,听候调遣。”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兜率寺的大罗汉也是双手合十,共颂佛号。
“兜率寺阿罗汉,愿听从林阁主调遣。”
其他人也纷纷赞同。
“共襄诛魔!”
“共襄诛魔!”
……
在众多的呼声之中,林雪照抬起头来,寻到了正坐在一旁的独生女儿。
林宝婺在先前与妖皇一战中被斩去了手臂,此时左臂的残臂处依然缠着染血的绷带,这孩子的面目依旧苍白,却在林雪照看过来的时候,无声地冲她点了点头。
“……”
林雪照心中感觉到一种酸楚的欣慰。
作为母亲的那颗心,正在为女儿的伤势痛到几乎要绞出血来。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那颗心就痛到几乎要整个撕裂了。
但是,作为领导者的那颗心,却也如铁石般冷酷起来——不得不冷酷起来。
“林宝婺。”她点了女儿的名,“此番行动,你为前锋,可好?”
林宝婺微微地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
她说:“必不辱使命。”
林雪照带着一点酸楚的痛心,想,她真的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儿。值得任何人为之骄傲的女儿。
“十日之后。”
琅嬛书阁阁主林雪照宣告。
“随我杀入魔域,诛杀妖魔!”
第194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神鹿的血是那么好喝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诛魔大计已定,
整个修仙界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以一山二阁为首,雪山兜率双寺为辅,收拢了东海三家的残部,
又调动起东西南北诸家大小宗门……几乎所有的修真者都被调动起来,预备着这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诛魔之战。
数也数不清的飞舟,满载着各门各派的精英弟子,以及珍贵的秘宝法器,汇集到了昆仑墟,即将压上魔域的大门。
魔修也在这数千年来第一次团结了起来,他们的踪影从四海八荒消失,尽数汇集到了魔域。
如此规模的人员调动,这自然是依靠了烦恼魔大悲和尚的空山印——这自雪山寺盗走的秘宝,
在过去的年月里让烦恼魔在整个四海八荒来去自如——而今也成了带回魔修的最佳工具。
下达命令的自然是新任魔尊陆迟明。
而不愿意遵循他的命令的魔修,都尽数死在了烦恼魔的双轮九环锡杖之下。
“有违尊上御令者,皆杀。”
据说,那染血的魔僧脚踏着魔修的累累尸骨,双手合十,如此笑道。
“阿弥陀佛,还望诸位施主,莫要迫得贫僧动手。”
不从者皆杀。
在大悲和尚毫不留情的执行之下,诸地的魔修尽数回归魔域,
预备着对正道的全面决战。
一时之间,无论是正道还是魔域,
都是风雨欲来,战事一触即发。
然而太华山上的雪,依旧落得如此静谧。
就如同过去的一千五百年那样,希夷关闭了山门,
无论是谁来请托,都无法使他应允插手这一场仙魔之战。
“这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因果。”他只这样说。
万年血祭,致使正道无人;纵容魔修,以致今日之患;以及……
“我告诉过你们。”他带着厌倦的语气,对林雪照说道,“陆迟明并非白帝少昊。”
无论血统有多么纯粹,无论有多么强大,陆迟明都不是,也不可能是白帝少昊。
“你们将人当作神来对待,如今他以神自居,要以神的手段对待你们,也是你们自己招来的结果。”
听到这番话,林雪照也知道,想要求得希夷出山是不可能了。她只略欠一欠身,道:“那么,还请天问君护好留下的弟子,他们与旧事无关,也并非精英子弟,恐无一战之力,若是我等事败,或是魔修侵扰,还望您援护一二。”
“他们自会安然无恙。”
希夷只这样说。林雪照却微笑起来了。
“如此,我便心安了。”
她最后一次向希夷行了个大礼,便离开了太华山。
寒风静静穿过大殿,希夷静静坐在那里。一如过去的每一日。一万年来,这里都是这样的冷,这样的静。过去他从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此刻,却觉得太静了一些。
只是少了一个人,他便觉得太过安静了。
“希夷,希夷——”蛮蛮扑腾着那只单边翅膀,像球一样砸在了他的肩上,从这边跳到那边,叽叽喳喳地问他,“阿白上哪去了?阿白还不回来吗?”
希夷被吵得有些头痛,抬手捏住了比翼鸟那小巧的喙,蛮蛮整只鸟都像是吹圆的球一样膨了起来,单边翅膀死命扑扇,结果只是被希夷连翅膀一起捏住,放回了架子上。
“她会回来的。”他说。
而后,希夷将安静下来的蛮蛮留在那里,独自一人走下阶梯,到了寒潭。
一条伤痕累累的白龙,正静静沉睡在潭水深处。
希夷的手指停在白龙的身上,按下了一片翻卷的龙鳞。
云梦泽依旧一动不动,只有丝丝缕缕的血,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缓缓渗入冰冷的潭水中,将潭水也染上了血的色泽。
陆迟明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势实在太重,原本便没有调理好,又经过了阴魔的心魔引刺激,旧伤几乎全部裂开了。而最为严重的,就是之后殷风烈留在他心脏处的一击。与对闻人歌的那一剑不同,殷风烈对云梦泽并没有留手,所以就算白飞鸿立刻使用了回春诀,龙血又有着异于常人的恢复力,云梦泽也还是没有从那致命一击中缓过来。
一定要说的话,他现在还有呼吸,已经是托了这方寒潭水的福。
希夷凝视了自己的小弟子一会儿之后,抬起手来,慢慢抓住了自己的左臂。那里原本便有一道伤口,随着他的动作被撕裂开,缓缓淌下一行赤红的鲜血。
他将左手抵在白龙的嘴边,鲜血一点一点流下来,渗入白龙的口中,将他的牙齿都染上了血的颜色。
而后,原本寂静到只能听见水滴声的寒潭之中,骤然响起了如雷的心跳声。
凄厉的龙吼轰然炸响!
池水在颤动,洞窟中的岩石也为之发抖,整座山都在嗡鸣,就像被猛毒贯穿了身躯,整条白龙都在寒潭中翻滚,搅起的波浪都变成了血红色,那些陈旧的伤口在这一刻尽数裂开,涌出淤积的污血来,而后,新的肉芽在伤口中滋生,一道道绵密地连在一起,生出全新的血肉来。
断裂的筋骨重新连接,全新的血肉覆盖其上,而后,新生的龙鳞密密地覆盖了皮肉,除了那些银白的龙鳞太过崭新之外,那白龙看起来与完好时再没有丝毫区别。
妖族可为炼丹之材,是因为它们或多或少继承了神兽灵鸟的血脉。但是,就像鲜有人知希夷乃是最后的神祇,也鲜有人知,九色鹿王的血肉乃是最好的灵药。
某种意义上来说,若是希夷舍出足够的血肉,他甚至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只不过,灵药的药效过于猛烈,也与剧毒无异。值此灵力衰微之时,希夷的一滴血,对于修真者也无异于猛毒。
白龙翻滚到了力竭,在隆隆的心跳中,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金瞳来。
“要不是这小子的龙血够纯,这一下都能被你折腾死。”
黑暗里幽幽地响起了一个声音,而后,阴影中亮起了一双猩红的眼睛。竖立起来的,龙的瞳孔。
希夷平静地收回手,看着自己沉在寒潭中的弟子,直到白龙的身躯渐渐缩小,一点点恢复了人身,他方才错过眼去,看向了步到他身后的那人。
“不会。”他淡淡地看着天魔,“你不是没死?”
天魔在黑暗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之前被陆迟明打了个九成死,骨头都碎了一大半,还是烦恼魔保下了天魔,将他送到了大牢之中。正当他半昏迷的时候,这该死的九色鹿忽然出现在魔域大牢之中,也不知道为什么陆迟明没有拦他,就那么让这头九色鹿把他提了出来,一路拎回了昆仑墟——到底为什么昆仑墟的人也不管啊?他们那个护山大阵不是魔族踏入皆诛吗!
早早就被打了个粉身碎骨扔到天牢昏迷不醒的天魔,理所当然对外界一无所知。他当然不知道,昆仑墟的护山大阵没有发动,是因为妖族的卧底妖皇殷风烈从内部破坏了大阵;而那时候陆迟明没有阻拦希夷,是因为他堂堂魔尊跑到昆仑墟,拼着挨了一刀劫走了昆仑墟的下一任掌门人白飞鸿。
但就算天魔什么也不知道,也不妨碍他知道一件事。
“说吧,要我为你做什么?”最后的魔龙一屁股坐在寒潭边,全不在意屁股下面湿漉漉的石头,“想也知道,你这家伙不可能平白救我的命。”
神鹿的血是那么好喝的吗?
天魔摸着自己还火烧火燎的牙,咧了咧嘴。
现在的人修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神族都是什么货色吗?就说陆迟明那个混账东西,要不是混了白帝的血,他能疯成那个样子?
从这头九色鹿把他从魔域大牢救出来还喂了他一口血(差点烧穿了他的肠子)的时候,天魔就知道,这家伙绝对不会给他安排什么好差事。
果不其然,希夷微微垂下眼帘,比寒潭更幽冷的眼眸静静看着他。
“三日之内,教会云梦泽如何运用他体内的魔息。”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龙血。”
“……有个问题十分冒昧,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天魔的措辞都变得文雅起来了。他抬起手来,慎重地指了指刚从寒潭里爬上来的少年。白龙化形的少年还披着那件血衣,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上,随着不住的呛咳摇动着,蛇一样蜿蜒。
“云家这小子……应当是你的弟子,不是你的仇人,对吧?”
三日修成魔功和龙血!当年云二郎把他扔下锁龙井的时候也就只是扒皮抽筋而已啊!
“他练得成。”
希夷只简单地说了这一句,目光便移到了云梦泽身上,听得他们的对话,那少年渐渐止住了喘息,从濡湿的黑发间看了他们一眼。
“飞鸿被陆迟明带走了。”
只这一句,云梦泽的眼瞳便又化作了狰狞的龙瞳,希夷却不为所动,淡淡地说了下去。
“诛魔之战即将展开,这是你最后一个亲手杀了陆迟明的机会。”
云梦泽的呼吸停住了。
片刻之后,他低下了头,将那只被魔息侵染得血红的眼瞳再度藏到了黑发之下。
“我会做到。”
云梦泽也只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师徒二人顷刻间已定下了决议,徒留下天魔一龙呆坐在那里,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希夷——”他扯高了嗓音,“你其实根本没打算让这小子活着回来吧?”
这是亲生的徒弟吗?
什么人会让自己的徒弟去单挑陆迟明那个疯子啊?!
“你也同去。”那双漠然的眼睛转过来。再度看向天魔。
天魔缓缓把手转向了自己。
他也一起?一起去杀那个疯子?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哦,希夷不是人。
不过区区一万年的时间,他怎么就给忘了呢?
这些神族一个二个的……全都是这个死样!
第195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以为魔息是什么?……
第一百八十七章
虽然天魔无恶不作,
但他有一个很难得的优点。
那就是言而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