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毁誓是你们人族才爱做的事。”他撑着膝盖在寒潭边坐下,很是随意地把腿岔开,将两脚浸在冰冷的潭水里,
“我们龙族许过的诺还没有破过的。”
他稍稍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云梦泽。
“听说你是云家历代之中龙血最纯的人?看不出来啊。”天魔的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意,“这不就是个会变龙的人吗?不是披上龙皮就能当自己是龙了,小子。”
云梦泽从池水中站起来,只是瞟了他一眼。
“你身上的伤,是陆迟明留下的。”他的语气很笃定,接着又问,“你既是魔又是龙,为何还是赢不过他一个‘人’?”
“那玩意儿能算‘人’?”天魔几乎是当场跳了起来,
“不是,你管那玩意儿叫‘人’?!”
“反正他不是‘神’。”云梦泽带着淡漠的神情,说,“不管先祖白帝的血脉有多浓,陆迟明也从来都不是‘神’。”
“这倒也是。”天魔又坐下了,“神族都是希夷和少昊那个死样子,陆迟明还差得远呢。”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一下。
“如果他真是‘神’,倒也不会干出这种惊天动地的蠢事了。”
云梦泽对于陆迟明干了什么“蠢事”并没有兴趣。想起了前世的事情之后,
度过了最震惊和最难以置信的那段时间,他就明白陆迟明为什么会那么做,
又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了——他毕竟是空桑陆家和少海云家的二公子,归墟的秘密,他并非一无所知。
比起那些事,他更想知道——
“入魔化龙,
我就能杀了他吗?”
云梦泽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话语震起的涟漪将熔金般的龙瞳摇得破碎。
“当然不能,你说什么蠢话?”天魔嗤笑起来,“你以为陆迟明那把剑吸了多少人的灵力?不折了那把剑,连我都杀不了他。”
“那师父为何还要让你来教我驾驭魔息和龙血?”
“那当然是因为如果不学,你连哪怕一成胜算都没有。”
天魔看着云梦泽,笑出一口森森的牙。
“老子虽然没能把那家伙的头咬下来,但还是把他的剑咬崩了口的——和你这种被人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的窝囊废不一样。”
“……”
“说这么多,你不就是不想‘入魔’吗?”天魔撑着大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就这点有趣,无法接受‘入魔’,倒是个个都想‘升仙’。都是从此变得不再是自己,‘入魔’和‘升仙’到底有多大区别?”
说到这,天魔又拍了一下大腿。
“对了,我想起来了,希夷还有个徒弟……你那个师姐就是修无情道的吧?”
天魔回忆着那个女弟子的样貌,啧啧称奇——他一般都记不住人族的脸,但是杀了雪盈川的女人除外。
“我是搞不懂你们,修无情道你们觉得没问题,入了魔就罪大恶极——挺好笑的,这两件事能有什么区别啊?”
“……什么意思?”
云梦泽皱起眉头,看了过来。
“你以为魔息是什么?无情道又是什么?”
这天地间最后的真龙,第一次露出了那样的笑——一条活了远超一万年的龙,所应当露出的那种笑。
“一万年前,可既没有所谓的‘魔’,也没有什么‘无情道’。”他笑着说,“万事万物,自诞生之时,便已阴阳相调,善恶相生。无论仙、妖、人、鬼,皆无需成魔,因为正如善自心生,恶亦自心生。众生皆善,众生皆恶,有大慈悲之心的神亦有大恶之行。根本无需特意去追寻魔道。那劳什子‘无情道’也是同理——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修道之人本就无情,何须特意去追寻什么无情之道?”
云梦泽闻言,很是怪异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瞅什么?”天魔高高扬起眉毛。
“我只是有点奇怪。”云梦泽露出回忆着什么的表情,“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引经据典了。”
过去不都是“干你们这群杂种玩阴的老子要弄死你们”这种……直来直往的风格吗?
“老子好歹活了一万年,小子。”天魔冲他呲了呲牙,“再说,被你们云家关在锁龙井里那么多年,老有人过来念叨,我就算不想记也记住了。”
云梦泽骤然沉默下来。
天魔全然没有留意到他的目光,或者说他留意到了也不在意,他随意地搓了搓发凉的鼻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被巫真种过心魔引对吧——我闻得出来。”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出白森森的牙齿,“你觉得心魔引是什么?”
云梦泽动了动嘴唇,他似乎想要说是“毒”,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凝住了。他拧着眉头思忖了片刻,给出了他切身体验中最为接近的回答——
“一个引子。”他说,“在某个瞬间抓住了我的……某些念头,让我除了它们什么也想不到,然后,那些念头就像种子一样,被它引了出来,一齐生根发芽,在一瞬间成长为参天大树。”
“感觉还挺准,你小子也就这个地方还有点龙的样子了。”天魔点了点头,隔空点了点他的心口,“心魔引,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引子’,引出来你心里原本就有的东西,你的贪念,你的怨怒,你的愤恨……你心里所有那些关于‘你自己’的念头。”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
“但那只是欲望和执念,欲望并不是‘心魔’,执念也变不成‘魔息’。证据就是——你们正道这么多年了,可曾有过一个不曾下定决心步入魔道,只是在心里想想就想成了魔的修士吗?”
云梦泽张了张口。
他原本想说陆迟明,但他很快便意识到,陆迟明是自己选择了魔道。
“一万多年以前,天底下并没有所谓的魔息。甚至,也没有所谓的魔。那时,有正,有邪,孰是,孰非,便是那些正道人士来捉拿我,他们喊的也是‘孽龙’、‘邪龙’……而非‘魔龙’。”天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魔是这一万年来才出现的东西,魔息是从一万年前,白帝献祭自己于归墟之后,才渗入这天地循环的东西。”
天魔的嘴角扯得更高。
他问:“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云梦泽没有回答,而天魔也不需要他回答。这种无聊的设问只是他在锁龙井里漫长的幽.禁时间里养出的小爱好。和云梦泽那喜欢什么事都自己思考的兄长不同,天魔实在擅长自问自答,于是自顾自地给出了真相。
“因为你们总是想得很多。”
他笑着,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献祭灵魂来弥补天地间流失的灵气,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但是,这也是一个坏主意。坏就坏在,献祭灵魂的时候,通过仪式大阵流向这个天地的,不仅只有灵气,还有这个人本身。”
“魔息就是这么来的。”天魔说。
云梦泽沉默地听着,这是连东海三家的古籍上都不曾记录下的秘辛——它只存在于这些古老的生命身上,比如最后的神祇,又比如最后的真龙。
“希夷当然不会将这些告诉你,他可是少昊的好友,自然会为他的好大哥保守秘密——虽然你去问,他八成也不会否认。”天魔笑得更古怪了,“最初的魔息,就是白帝少昊献祭自己时候泄露出来的。当时整个东海的水域都被它污染了,我也不例外。不然,你认为我被关在锁龙井下面那么多年,是怎么入魔的?”
若不是入了魔,我也没那么容易能从锁龙井下出来。
漆黑的魔龙笑着,显露了狰狞的红瞳和森白的利齿。
“那可真是一段好日子,云家、陆家、巫族……都在没完没了的死人。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才把那次的影响镇压下去。之后你们三家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得不世代联姻,维持血脉,捆在一起方才能守住归墟。”
“但是献祭依然在继续。心甘情愿来的献祭者还好,献祭之后残留的‘渣滓’不会那么多,但很可惜,不是每一代都那么甘愿的,或者自以为是心甘情愿,真的开始献祭了又后悔——结果如你所见,瞧瞧,这世上现在有多少魔道中人啊。”
见到云梦泽此刻的表情,天魔顿时朗声大笑起来。
“我真应该找面镜子让你看看你现在的脸。”他忍着笑说,“所谓的‘心魔引’,不过是巫真从归墟中搜集来得最纯粹的魔息。这一万年来,沉积在那里的不甘和怨恨,只是筛出那么一点,就足够让你们这些人都发疯了。”
“白帝……和师尊……”云梦泽咬紧了牙关,只听见牙齿正在咯咯作响,“……他们对此就没有任何准备吗?”
一个是有经天纬地之能,一个可勘破万象因果……没有道理预见不到这个结果,没有道理不做任何应对准备。
“他们当然有。”
天魔看着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怜悯的色彩。
“不然你以为,所谓的‘无情道’是怎么来的?”
第196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你能做到什么?……
第一百八十八章
“……什么意思?”
云梦泽听见自己的声音,
嘶哑到令他都感到陌生,带着血的味道。
“字面意思。无情道是从天道分出来的。是希夷和少昊为了对抗心魔而想出来的自净手段。有了心魔,便有了除魔之道。既然心魔因情而生,
他们便开出了这条无情之道。所谓的无情道中人,不过是天道最好的刀子,和最好的祭品。毕竟——只有无情道中人前往献祭,才不会留下任何怨念,不会滋长魔息。”
天魔撑着自己的膝盖,自下而上地瞟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点讥笑的神态。
“看看你的脸,你现在总算有一点入魔的样子了。怎么,是没想到‘无情道’和少昊还有希夷有关,
还是没想到希夷居然会把那种东西教给你师姐,那个叫白飞鸿的小丫头?”
云梦泽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但他看到天魔挑了挑眉,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你喜欢她吧?看眼神就知道了。”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恶意的怜悯,“我劝你还是放弃比较好,走了那条路的人,就回不了头了。从她修了无情道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已经死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摇了摇脑袋,口中发出啧啧的声响。
“真没想到希夷会亲自将那劳什子无情道教给那个小丫头,
他不是很喜欢她吗?喜欢到不惜亲自踏入魔域也要把人救出来,结果却是他亲手把她推到了死都不如的境地。所以说这些神族脑子都有问——”
一股强大的冲力猛地卡断了天魔的话,
云梦泽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将他掼在了地上,右手已然化作了坚硬的龙爪,锋利的爪尖刺破了天魔的皮肉,渗出一滴凝实的殷红来。
而比那滴血更猩红的,
是云梦泽的眼睛。化作龙瞳的血瞳盯住他,一瞬也不瞬,透露出目眦欲裂的狠煞。
“你说我师姐会变成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魔息如同黑色的火焰,一瞬间流遍了他的全身,烈烈燃烧起来。
天魔却笑了起来。明明被掐着脖子,他还是发出了断断续续的笑声。
“她会变成‘天道’的傀儡。”在脖颈上骤然加重的力道里,天魔带着一种恶意的愉快,吃力但顽强地说了下去,“最……最后……她会变成‘天道’的一部分。”
云梦泽松开了手。就像是忽然什么也感觉不到了那样,失却了所有的力气。
天魔猛地将他整个从身上甩开。因为用的力气实在太大,少年整个撞在了岩壁上,跌落到寒潭之中。云梦泽沉入寒潭里,过了一会儿,潭水中才洇开大片的鲜红。
他再次站了起来,背后的伤口将他的衣服都浸成了殷红,血衣吸饱了水,沉沉地挂在云梦泽的身上,他却像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一样,只是死死地将天魔盯着,用那双血一样的龙瞳。
“这么看我做什么,觉得我在骗你?”天魔嗤笑出声,“大家都是修道中人,什么正常的道能让一个没几岁的小丫头杀了在位百年的魔尊?又是什么样的道能让她杀了已经活了一千多年的死魔?无情道之所以比任何道法都来得迅猛,来得强大,那是因为修这个道的人,本来就是在代行天道。他们原本就是在从天道里借力,从修了这条道开始,他们就已经是天道的一部分了。”
——所以才会有无情道的三重境界。
云梦泽在这一刻明悟了。
——无我,无念,无所在。
“无我,就是不再有‘我’,一个人不再看到自己了,才能替天行道。无念,既是不再有执念,也是不再有思考,方能顺天从命。无所在,也就是归于天道,从此以后天地山河皆为她,也天地处处皆无她。”
那些原本只是在典籍上模糊探得的字句,忽然有了实际的意义。
而云梦泽在这一刻,只感到了绝望。
如同冰海一般,没顶而上的绝望。
而天魔的声音仍旧在继续。
“其实什么‘剑道’‘书道’‘佛修’都是他们人族的分法,实际上大家走得都是一条道,如果一定要分,不过是天、地、人三个字罢了。他们神族,自出生起修的就是天道——你哥哥也不例外。”
云梦泽猛然抬起头来。视野里的一切都是血红的,摇摇晃晃,就连天魔此刻脸上那夸张的神情,也显得如此扭曲而又模糊。
他夸张地怪叫起来:“不然你以为陆迟明为什么会疯成那样?难道是入魔弄得吗?搞搞清楚,他们修天道的本来就都是疯子,少昊是,希夷是,他陆迟明也是。”
天魔说着自己都在摇头,啧啧称奇起来。
“我说那些人族也是有够蠢的,就算是陆家那些混了神血的也蠢得不像样。居然让一个人生人养的小孩去修天道,搞搞清楚,他混了再多的白帝之血,他陆迟明也是一个人,他不是神。把人当神养,让他奉行天道,那肯定会出问题啊。好了吧?这下把全家都折进去了,现在舒服了吧?你爹娘真是活该——”
云梦泽猛然欺身向前,但这一次天魔灵活地躲过去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云梦泽负伤太重导致行动迟滞,还是天魔多少意识到了自己这番话太找揍而有了防备。但锋利的龙爪还是在他的手臂上擦出了血。
“不许侮辱我父母!”
激怒的龙吼响彻在整座洞窟中。
“你生什么气?我说的是实话好吧。”天魔龇牙咧嘴地躲开了他又一次攻击,一脚踹在云梦泽的腰眼上,把已经半身化龙的白龙少年狠狠踹飞出去,“所以我才不想带这种热血方刚的小崽子,一句话不对劲就开始血冲头……啧,回头得再跟希夷要点利息。这交易我亏大了。”
伤痕累累的白龙挣扎着起身,却被踩住了尾巴,天魔呼出浓烈的魔息,用猩红的眼瞳看着他。
“好了,冷静点。”他说,“总之,你知道天道是给希夷那种生来就通晓万事万物的因果、还有少昊那种有通天晓地之能的神族修的就对了。而所谓的无情道,就是以人族有限的生命、有限的形体,去追求那大到无穷的天道。最终,他们只会成为天道的一部分。”
这天地间最后一条真龙在谈及这件事时,语气意外的平静,甚至有了一点真切的怜悯。
“人有人自己的道——不管是你哥哥,还是你师姐,作为人,都不应当追求天道。”
他说。
“天、地、人,大道三千,原本便是殊途同归,强求不属于自己的道,不过是误入歧途。除了磨灭自身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我不接受。”
白龙少年的喉中发出喑哑的低吼。
“啊?”天魔碾了碾脚下的尾巴,高高挑起一边眉毛来,“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我不接受!”云梦泽猛然挣脱了他,整个人已全然化作白龙,发出了愤怒的嘶吼,“陆迟明也好,白飞鸿也好……他们落到这样的结局,我绝不接受!”
不该如此。
他模模糊糊地想。
……不该如此。
大哥也好,白飞鸿也好,他们不是为了得到如此结局,才踏上这条修道之路的。
就算无法得到报偿,至少,像她那样为了别人而拼上一切的人,不应该落得这样毫无意义的破灭收场。
“你不接受?”
天魔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笑起来,下一刻,他突然化作黑龙,比云梦泽庞大十倍的身躯一瞬间便填满了整个洞窟,那结实而坚硬的龙爪猛地攥住白龙的脑袋,将其狠狠砸在地上。
“你有什么资格不接受?”他问,“你不愿意又怎么样?你这么弱小,你有什么资格不接受?”
白龙奋力挣扎起来,龙鳞与岩石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的爪子抓挠着黑龙的爪子,但只勾出些许血痕来,不能动摇其万一。
“这个世道,自保尚且不足的人,还有余力想着怎么救人吗?”天魔凑近他,嗤笑起来,“要我说,你不管是比起你大哥,还是你师姐来说,都差得远了。”
他的语气带了些许不屑的意味:“想要逆天改命也好,想要济世救人也好,都是需要力量的。无力的善良只不过是软弱而已。想要救人,又不想弄脏手,想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实现目的,哪有那么好的事?拒绝?不接受?不愿意?那都是有本事的人才能选的事。像你这样的人,什么人都救不了。”
天魔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愉快笑了起来。
“要问为什么?因为你太弱了。”
他凑近云梦泽的耳边,低声地,恶意地说出了真相。
“你不止弱小,还很软弱——软弱到了,连为了保护你爱的那些人入魔都做不到。”
“这方面,不管是你大哥还是你师姐,都比你强太多了。”
“他们可是为了你这样的人,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完全地牺牲掉了。”
“而你,你什么也做不到。”
“从过去到现在,你只是一直被保护着。”
“如果没有他们保护你,你连‘只是看着’都做不到。”
“你不过只是一个无能的懦夫,却在这喊什么‘我不接受’——你能做到什么?你又敢做些什么?”
漆黑的魔息陡然冲天而起!
黑龙猛地后退一步。
在将他的皮肉都灼烧到焦黑的烈火中,天魔看着重新抬起头来的白龙,在看清对方双眼的那一刻,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