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像话。”他说。
完全入魔的白龙,在这一刻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怒吼!
第197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你会好起来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当外界的一切都在或有条不紊,
或混乱不堪地进行着时,白飞鸿正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
她并没有做梦,醒来却莫名觉得身子异常沉重,
连呼吸都带着一点血的腥甜。
“你醒了。”有人这样对她说。男子的声音带着他惯常的温柔,和煦如春风,却莫名让她觉得陌生,像是很久没有听到,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白飞鸿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景物不知为何异常模糊,就像是被水洇湿了的水墨画,事物的轮廓整个的融化了,变形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起来。
她在不周山,这里是养病的处所,在她面前的,是空桑陆家的少主,同她一起诛灭了死魔的当世第一剑修陆迟明。
他们两人在讨伐死魔一役中都受了很重的伤,所以留在不周之山养伤。
明明没有做梦,她却像是方才从一个梦中惊醒那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做噩梦了?”陆迟明问,
面上浮现出一丝关切之色,没有一点做伪。
“……没有。”白飞鸿迟疑了一下,
才对他笑笑,“可能是有点累了。”
她低下头,看着眼前的棋盘。养伤的日子太过无聊,所以陆迟明时不时会来探望她,
两个人就这样下下棋,谈谈天。应当是她太累了,才会在下棋的时候小睡过去。
如今棋局才下到一半,棋子却都已经错了位置,眼见着是下不成了——大约是她小睡时趴在了棋盘上,如今棋子都已经乱了,还有一些被拂到了地上,眼看着是下不成了。
白飞鸿赧然一笑,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鬓发:“你也不叫醒我,这一下把棋局都弄乱了。”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未免有些太亲昵了,正想要找补些什么,就见陆迟明倒了一盏茶,面上依然是春风般的微笑,似乎全不觉得那一句有任何不妥。
“你的伤还没好,觉得倦也是正常的。”他将那盏茶放到她面前来,又开始收拢残子,“这局乱了也不打紧,我们重来一回就是了。”
……
不周山四季如春,葱茏的草木将幽寂的山房也掩映成一片青碧。树影婆娑,摇曳着投在虚掩的窗门上,穿过一格一格的窗棂,在地面上拖下绵延的影。那影子长长地,长长地蔓延,像是看不到尽头。就连他们二人的影子,也在明净的地面上,被拖得很长很长。
白飞鸿看着那影子,不知为何,对坐的二人的黑影,让她觉得很是陌生。她一动,影子也随之而动,作出下棋的手势,但这一切都让她觉得不真实,不像是自己,倒像是隔了屏风去看皮影戏。
“别分心。”陆迟明的声音带了些无可奈何似的笑意,“棋会下坏的。”
她回过神,看向棋子,这才发觉自己确实是下错了一着,倒是把自己的棋子困住了,不由得露出了些许懊恼的神色。
“要悔棋吗?”陆迟明微笑着问。
他总是这样好脾气的,和那些喜欢仗着天资与家世欺人的男子不同,陆迟明虽有着无双的剑术和显赫的家世,却总是过于优容的。有的时候,又有些过于容让了。就像是同他下棋,他很多时候都愿意让她一子,现在也不介意她悔棋。
然而,莫名地,白飞鸿此刻却不愿意接受他这份优容了。
“不必了。”她笑笑,拈着棋子,仔细审视着棋盘,“落子无悔,总不能什么时候都等着别人给我让子。”
语罢,她落下一子,救活了将被困死的局势。
“瞧。”白飞鸿抬起头来,笑着看向陆迟明,“总归是有法子的。”
陆迟明垂下眼来,黑子在他如玉的手指间徐徐翻动,半晌,他并没有落下棋子,而是问了一个在她听来有些古怪的问题。
“若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又该如何自处?”
“输便输了。”她回道,“就算是满盘皆输,那又如何?”
“你确实会这么说。”
陆迟明笑了笑,终于将手中的黑子落在了棋盘上,截去了白子的去路。
“有时,我也很羡慕你这一点。”他说。
“有什么好羡慕的。”白飞鸿也失笑,重新抓了一枚白子出来,开始仔细地在棋盘上寻找生路,“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六字而已。人事已尽,天命若不在我,也没有什么好怨尤的。”
这一细看,白飞鸿便看出了之前没看出来的问题。
“陆公子的棋路还真是酷烈。”她不由得感慨起来,“竟是全没给自己这边的黑子留生门,拼的是玉石俱焚的走法。这样一来虽然赢面变大了,两边却都没留什么活路——这样真的好吗?”
“只要能赢,这些不过都是小事。”他顿了一下,又道,“不必称公子,唤我的名字便好。”
“好罢,陆迟明。”白飞鸿倒不在意这些,只又落下一子,“当心你瞧不上的‘小节’,会让你输得很难看也说不准。”
“或许正如你所言。”他轻声道,语调轻得近乎叹息,“都说落子无悔,有时我却是悔了。”
“你说什么?”
白飞鸿没有听清,抬头看他时,只看到青衫的男子无可奈何的笑。他总是那样笑的,有如青莲花的眼目永远是温和的,像是从来不知晓何为苦痛,像是从来都优容得乃至厌倦了。
“我是说……”他笑了笑,问她,“你为什么想要学剑?”
“因为不想总是等着被人保护。”
白飞鸿捏紧了棋子,眼前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那一幕,红衣的少年挡在她的身前,拦在她和她的厄运之间,只是回想起来,都会让她觉得痛苦。
“我很想……”她想要笑,声音却不自觉地哽住,“我一直……都很想保护重要的人。”
我很想保护他。
我很想保护他们。
我已经受够了躲在安全的地方的滋味,受够了被保护的感觉,受够了束手无策等待的日子。
我想要保护他们。我想要为他做些什么。当他一个人面对那洪流般的厄运时,我希望我可以站在他的身边。如果我那时可以提起剑,结局一定会有所不同。
一个人无可奈何的事,或许两个人一起就会有办法。
虽然这也许只是一厢情愿,也许只是愚蠢天真的念头,她也还是如此期望——至少是期望过。
“我知道已经太迟了。”她试着去笑,眼睛却开始流泪,“我知道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管后来的人多么努力,也没有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但是……
“但是,还是有我可以做到的事。”她流着泪,终于还是笑起来了,“不学会用剑的话,我永远都没得选。只能别无选择地等着别人来决断,别人去牺牲。”
她说:“这世上,不会有比‘别无选择’更可怕的四个字了。”
陆迟明静静地听着,他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去,温柔地为她拭去了泪水。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他轻声道,“我过去从来都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白飞鸿破涕为笑了,“我从来都没有同你说过,你要从哪里得知才对?”
陆迟明只是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白飞鸿倒是好奇起来了,她看着他,生了些许探询的念头。
她问:“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学剑?”
或许是没想到她会反问他,陆迟明意外地沉默了一下。他露出思考着什么的神色,片刻之后,男子方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我很适合。”他说,“我生来便有剑骨,是最适宜练剑之人,所以我便去学了。”
而他学得很好。
不如说,是学得太好了。
“你不喜欢剑吗?”她问。
“这种事,无所谓喜欢还是不喜欢。”陆迟明缓缓道,“有人适合拿剑,有人不适合。我适宜去做,那么我便去做。总要有人拿起剑,否则的话,该做的事,就会没有人去做。需要保护的人,也会没有人去护。”
他看着她,眼里浮现出近乎于温存的情意。
“我现在觉得学剑是一件好事了。我学了剑,才能像这样保护你。”
不应该是“保护像你这样的人”吗?
白飞鸿有些奇怪,但还是没有深想下去。
她只是微微地笑着,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学了剑,就可以自己保护我自己。”
她也想要叹气了。
“我不想等着别人来保护我,也不觉得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就算……寄托的对象是陆迟明。
就算他本人对于这责任欣然领受,她也无法这么想。
……
“今日就先下到这里吧。”
棋局陷入胶着之时,陆迟明如此提议道。
白飞鸿并没有反对。
她仍在养伤,闻人歌不允许她做任何劳累的事,连最基本的整理和扫洒都不许她做,只要她安心静养。这让她有了过多的闲暇,和过少的事务。如何消磨过这大把时间,也成了一件难事。
反正输赢一时半会也分不出来,把这棋局留下,择日再和陆迟明闲来手谈,也称得上有趣。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陆迟明这样说着,将那盘棋就那样留在了那里。
在那之后,就是喝药的时间了。
不知道为什么,递来药碗的并不是平素负责打杂的小童,而是陆迟明本人。
那碗药盛在她见惯了的青瓷碗里,显出一种幽暗的色泽,错眼一看,倒像是凝结的血。再一细看,方才知道是自己看错了。只是颜色莫名沉得古怪罢了。
“这药是……”她忍不住问。
“是闻人真人送来的。”陆迟明道,“你忘了吗?你伤得太重,这药需得一天按三顿吃。不然恐怕将养不起来。”
“我爹还好吗?”白飞鸿下意识说。说完自己都惊异,从什么时候起,她能如此自然地对着师父喊出“爹爹”这样的称呼了?
而且,明明受伤躺在这里的人是自己,她为什么会问“我爹还好吗”这样的话?
难道在她的意识里,闻人歌身上有什么不好的吗?
“会好的。”陆迟明温声道,“你放宽心,好好休养,这样他看到你,才会觉得安心。”
“……”
白飞鸿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但陆迟明的话又实在很有道理,她想了想,还是把药碗端了起来,满满凑到了唇边。
那是一碗熬得过于黏稠的药,喝下去的时候,有种近乎吞咽生肉的错觉。药的腥苦过了头,倒有些血的味道了。
白飞鸿的喉头艰难地蠕动着,总算将这一碗药喝了下去。她捂住嘴,反胃了好一会儿,才算把那股翻腾劲儿给压下去。
陆迟明伸出手,很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长发。
“这就对了。”他微笑着说,“你会好起来的,飞鸿。”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章
我想让你一直陪着我。……
第一百九十章
也许是喝了那碗药的缘故,
白飞鸿久违地做起梦来。
梦里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男孩子,有着比鸦羽还要漆黑的头发,乌黑的大眼睛,
穿着华丽的衣裳,抱着比他人还要高的剑,静静坐在海岸边。那个样子,不像是人,倒像一尊小小的神像。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吧,那男孩抱着剑回过头来,黑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开,露出那双大得有点瘆人的黑眼睛。那双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什么会来到他身边。
“你是谁?”白飞鸿问,“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男孩并不说话,只是伸出白皙的手指向海面一指,白飞鸿这才发觉,这一整片的海域都是血红的,而在男孩的脚下,堆积起来的也并不是岩石,而是各式各样被斩断的妖兽的尸体。
“他们想要回他们的王。”男孩终于开口了,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地陈述着,“所以他们从海上来,
从天上来,他们想要去到海的下面,重新带回他们的王。”
他收回手,抱住了自己的剑。
“我们不能将他们的王还给他们。失去支柱的话,
天就会塌掉。”他说着以孩童来说稚拙而难懂的话,“所以他们很生气,一直都很生气。他们会袭击这里,撕碎见到的每一个人。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做。所以我要守在这里。”
——兽潮。
白飞鸿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这个名词。
她从未经历过,但是东海三家在一千多年来,一直会受妖兽之潮的困扰。妖族不停地袭击这里,造成无数惨烈的死伤。连林宝婺都曾经支援过东海,为了抗击兽潮。
而在这些年来,一直镇守在东海,从少年时起就一直迎击妖族的那个人是——
“陆迟明。”她喃喃,“你是陆迟明。”
多年前,空桑城主夫妻陷入兽潮之围,生死不知,而那个时候,整合了人手,击溃了兽潮的那个人,就是当时只有十岁的陆迟明。
白飞鸿看着小小的男孩子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一时哑然。
她听惯了他的传奇,却不曾想过,传奇的背后,居然是这般模样。
“你一直……”她指了指他的脚下,又看向前方被血染成鲜红的大海,“……一个人守在这里吗?”
“只有我能守住这里。”小小的男孩子很认真地说,“别人都会死掉。我不想让他们死掉。”
白飞鸿沉默了片刻,缓缓在他身边蹲下来。
“你就这么一个人守在这里,不要紧吗?”她问,“你的同伴呢?没有人来陪你吗?”
“他们都死掉了。”年幼的陆迟明很平静地说,“他们和他们。大家都死掉了。”
“……”
“你是来陪我的吗?”
男孩没有移开注视着海面的目光,这样问她。白飞鸿被问得怔了一怔,而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她望着大海,只觉得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闪过很多影子,但她说不清楚,只是,有一件事还是很清楚的,“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希望你可以留下来。”男孩说,“我想让你一直陪着我。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我也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所以你也一直陪着我,好吗?”
男孩这种意外的坦荡,让白飞鸿一时语塞。
如此天真,如此孩子气的愿望。也是如此的……不可实现。
“不。”她再度摇了摇头,“我不能留下来,也无法陪着你。”
因为她有自己要走的路,而那条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会和他重叠了。
“我要离开这里。”她问那小小的男孩,“你知道怎么才能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