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幼的男孩看着她,没有说什么话。片刻之后,他拉过她的手,温柔但坚定地按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孩童的手指压住她的手指,在关节的位置上用力,再用力,白飞鸿感到自己的指尖陷入了某种柔软又湿润的内在,而后,鲜血在一瞬间濡湿了她的手腕。
白飞鸿猛然抽回手,像见鬼了一样看着眼前的孩子。
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孩子微微地笑着,对她伸出手来。
他的掌心摊开着一只眼球,柔软的,湿漉漉的。
“你还要什么吗?”他问,“有什么是我还能为你做的吗?”
……
白飞鸿猛然从梦中惊醒。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她胡乱地喘了好几口气,才发觉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一杯水从旁边递过来,她接过竹筒喝了一口,这才觉得心跳稍微平静了下来。
“做噩梦了吗?”男人如此问。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声音,白飞鸿只觉得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在问她的人是陆迟明。
青年担忧地把她望着,那样一张脸,实在很难和梦里那个无悲无喜的小男孩联系起来。白飞鸿看了他好一阵子,才在他不笑的时候,从那张脸上找到了他小时候的影子。
而后,她看着手中的竹筒,渐渐全想起来了。
这里是不周山上的青竹林,他们在这里练剑。因为她请求陆迟明教她剑术,而他也同意了。他们都不想这种授课变成变相的剑术大赛,便商量好寻一处僻静的所在。白飞鸿便带他来了这里。
她方才应当是在竹叶堆里睡着了。练剑毕竟太累,而她又是大病初愈,身子还很虚弱,休息时不知不觉睡着了也是常事。
只是邀人来教自己练剑,自己却睡着了,这种事毕竟有些羞赧,白飞鸿连忙坐起身来,不好意思地从鬓发里往外摘着竹叶子。
“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就直接叫醒我。”她说,“哪有我请人来教我用剑,自己却睡着了的道理。”
“不妨事。”
陆迟明也走过来,从她发髻中抽走一片竹叶,却也不丢,只是拈在手指间,静静地看。
“你重伤初愈,本就该好好将养。”他对她笑笑,“歇这么一时半刻的,也耽误不了什么工夫。”
“是吗?”
白飞鸿下意识去握自己的剑,却抓了个空。她有些奇怪地低下头,却没有在惯常佩剑的地方看到自己的剑。陆迟明折了一枝竹枝递给她,自己也不曾拿剑,只是另折了一条。竹枝与竹枝相交,便成了两柄青翠的新剑了。
“你忘了吗?你的剑先前落下了,没有带过来。”他不动声色道,“先用竹枝代替罢。等到诸事皆了,你自然会有更好的剑。”
“不会有更好的剑了。”她下意识道,“再不会有比那更好的剑了。”
即使不是天下第一的神兵,对白飞鸿来说,那也是最好的一柄剑。
她们一同度过了那么漫长的时光,经历了那么多的战斗。再没有人能比她更适合那柄剑,也不会有什么能比那柄剑更适合她。
她的剑,她的……
白飞鸿想到这里,忽然抬手压住抽痛的额角。
她的剑……叫什么来着?
“不要急。”一只手按住她的手,她抬起头来,正迎上陆迟明的视线。温柔的,而又冰冷的视线。
他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为你找回她的。”
不知为何,这句话和梦里的男孩子忽然重叠起来了。白飞鸿顿了一顿,缓慢地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手中抽了出来。
“不必了。”她说,“待我伤好,我会自己去寻。”
连她自己都为自己的语气之冷硬而感到惊讶,陆迟明却并不觉得她失礼,他只是略一颔首,唇边自然而然地浮起了微笑。
“当然。”他说,“如此也好。”
如此……什么?
白飞鸿微微张大了眼睛。陆迟明似乎是洞察了她的疑虑,很有耐心地同她解释起来。
“等你的伤养好。”他说,“那时候,你再自己去寻。”
——我希望你可以留下来。
梦中孩童的声音,忽然在这一刻与他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我想让你一直陪着我。
在这一刻,白飞鸿看着眼前春风般和煦的男子,第一次地,感觉到了某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一个念头无法遏制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陆迟明,他真的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吗?
……
蜃珠所营造的梦境之外,陆迟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魔域里经久不息的血的腥味,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更为浓烈呛人。不愿顺从的魔修几乎都死在了这里,陆迟明将自己成为魔尊那日发布的命令贯彻得非常彻底——不从则死。就算尸体都已经被拖走,地面也被清扫干净,但是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却没有那么容易褪去。
见他苏醒,烦恼魔走向前来,向他汇报着近来的进展。一山二阁为首的正道势力正在集结,不日即将攻打魔域。而魔道这边的人手也都已由他收拢整齐,随时可以迎战。
“如今正道人才凋敝,胜负尚在五五之分。”烦恼魔说着,又叹息了一声,“只不过若是太华峰那一位出手,成败就尚未可知了……”
“不必担心那一位。”陆迟明支着御座,缓缓坐起身来,“他什么也不会做……咳、咳咳!”
青年蓦地咳嗽起来,就像是被自己的血呛到了那样,咳得近乎撕心裂肺,背后的骨头嶙峋地支起来,脊背躬出了触目惊心的弧度。
“冒犯了,尊上。”
烦恼魔向前一步,试图为陆迟明把脉,却被他推开了。年轻的魔尊喘着气,将浸了血的袖口收拢,平静地摆了摆手。
“无妨。”他说,“我心里有数。”
神裔的血肉是最好的良药。
他微笑着想。
即使堕落了,陆迟明也依然是这一万年来,血统最为纯正的白帝后裔。
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然后,他问我‘开心……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云梦泽躺在猩红的潭水中。他的血流得实在太多,
连太华山终年冰冷的寒潭水,也被他的血浸得微微发热。天魔依旧维持着龙身,伏在岸边,
缓缓舔着自己身上的伤口。
年轻的白龙伤势更重,事实上,他几乎被整个撕开了,碎肉断骨自顾自地抽搐着,在令人牙根发痒的细微声响中,缓缓生出新的血肉来,挣扎着弥合到一起。作为最后的神祇,希夷的血实在强劲,即使是这样严重的伤势,
也会强迫躯体自行愈合。
而这样的状况,在这段时间里不知已经发生了多少次。
内脏都袒露在空气中,散发出潮热的腥气,在这样的剧痛里,人的意志会变得模糊,那些原本无比重要的东西,原本沉沉压在心上的东西,忽然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的时刻,连爱与恨都不再界限分明。
恍惚中,
云梦泽看到了陆迟明。不是杀了他又杀了父母的那个凶手,而是更早之前,
还会把他扛在肩头,带他去看花灯的兄长。
“小时候……我身体很差……”
他断断续续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对着最亲近的人也说不出来的话,对着这个方才把他打得半死的魔头,
倒是能说得出来了。
又或者,在这样的时刻,无论身边的人是谁,他都能说得出口罢。
那些话在他的心里积了太久太久,积在伤口里,化成了脓,留成了毒。一旦挑破了一个口,便迫不及待地都流了出来。
“空桑城的元宵节总是很热闹……”他喃喃,“每家每户都会挑起花灯来,从长街的这一头到那一头……还有很多法术表演……很热闹……很热闹……”
到了每年的正月十五这一天,空桑城都会点起许多花灯,整座城被火树银花映照得一片通明,远远看去,如同明金赤红的仙境。那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修士们会准备法术表演,各种各样的幻境,让凤凰游龙穿行于夜空之中,让繁花在隆冬盛放,让白鹤在冰雪中高飞。凡人虽然不及仙家这么多手段,但只要是有一点条件的家庭,都会准备各式各样的焰火,高高地打到空中去。无论去哪里都是很热闹,无论到哪里都充满了欢乐。
那是多么美丽,多么热闹的节日。
那一天连城主府中都会放假,让大部分的下人可以和家人一起去街上好好玩闹一天。城主府中的小孩子们,无论是公子小姐还是仆役的孩子,都会从大年初一就开始期待这一天。他们聚集在一起,嘈嘈切切地说着到时候要买什么样的东西,要吃什么样的点心,哪家的花灯去年最好看,哪里的法术最好玩……
“但我从来都不能去。”他的声音很轻,如同自言自语般,和伤口间腾起的热气一样,很快便在空中消散了。
不只是因为身体不好,还因为云梦泽自幼年起龙血便时常发作,容易失控。他的父母怕他伤了人,这样人口嘈杂的地方,是从来都不许他去的。
大人们总有很多理由,怕过了病气,怕人太多冲撞了他,怕有别有用心的人潜伏在街市上,怕有人伤到城主的小公子……话说得那样好听,说得多了,说的人自己也信了。变得理直气壮,变得苦口婆心,仿佛真的全然是为了他好,仿佛他说要去的时候,他们脸上一闪而过的麻烦和戒备都是假的。他若是再次要求,就成了他不懂事。
多么可笑啊。
他只是想看一看他父亲治下的城池,看一看他兄长守卫的繁华,却成了他年纪太小,他不懂事。
正月十五那一天,其他的孩子们都欢天喜地的去了,只有年幼的云梦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除了这里哪里也不能去。
“然后……我哥就带我去了。”
那个时候,过来看望弟弟的陆迟明,看到了年幼的云梦泽闷闷不乐的脸,便问了一下为什么。
后来想想,陆迟明一向很忙,那天也应当是刚从战事里脱身回来,明明应当很累,但他还是很耐心地听完了云梦泽的话,他并没有说那是小孩子的胡闹和昏话,而是偏过头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我带他去,就没问题了吧。”那时候,他只是那样说。
没有人能够反对。不管是保护云梦泽,还是保护城民,都没有人能比陆迟明更适合。
“那时候他对我说……穿暖和一点,不要冻着了……”云梦泽笑了笑,扯痛了内脏,于是那笑便只停在了嘴角,“然后他就把我扛在肩膀上……带我出去看花灯……”
简直就像平常人家的兄弟那样。
那一天,小小的云梦泽坐在自己哥哥的肩膀上,看到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光景。从来都只能在远处遥望的空桑城向他显露了自己的真容,空气里带着焰火和冬雪的味道,道路两边的小吃摊子在冬夜里腾出白茫茫的热气来,那水汽扑在他的脸上,就像是一道暖乎乎的呵欠,连睫毛上都凝上细小的水珠。那么多那么多的花灯,那么热闹的人群,那些喧嚷笑闹一齐扑到他的脸上身上来。远处是火树银花,天上是游龙轻凤。一切都是那样的陌生,那样的令人目不暇接。而他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孩子那样,缠着自己的兄长要这个要那个,一时要自己下来走,走累了又让他把自己背起来继续逛,逛到灯市都快要散尽了还不肯回家。
那时候的云梦泽在最信赖的兄长的肩头,看着自己的父母和兄长所保护下的城池,所守护好的繁华,只觉得美好得让人心头都温热起来。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回想起来,依然如梦如幻。
天魔意外地没有打断他,没有嗤笑,也没有嘲弄。年老的黑龙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他沉浸在回忆之中。
而后,他问:“然后呢?”
然后……
“然后,他问我‘开心吗’?”云梦泽苦笑起来,“我说我很高兴。”
他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头顶幽暗的洞窟,仿佛仍旧注视着那一晚的无尽灯火。
“再然后他就笑了,说,那就好。”
那就好。
过去的云梦泽不明白,他只是在听到那三个字的那一刻感觉到自己的心有一块地方空下去了,但那时候他太小了,他什么都不懂得。他无法明白,他无法体谅。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却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的事情,站在如今的时间点上回头望,如今的云梦泽已经能够明白了。
明白他那一刻感觉到的是什么,那一刻想到的是什么。
“大哥只是想让我开心……”
他喃喃,带着苦涩的笑意。
那一天的云梦泽真的很高兴。
“但是,那不是他想去的地方。”他说,“他从来没有想去的地方。”
即使在灯市人海中,陆迟明也只是“在”那里而已。他的手里只有云梦泽硬塞给他的两样玩具,他自己并没有为自己买什么东西。他只是看着,却与这一切热闹都不相关——即使连云梦泽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这热闹是他带来的,是他守护的。
“后来我明白是为什么了。”云梦泽闭上眼睛,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弄明白了……”
那真是很偶然的一次意外。
那时候云梦泽已经十四五岁了,龙血稳定下来,反显出他修道方面的天赋异禀。他那天提前完成了修炼,兴冲冲地准备告诉母亲,因此都不许下人通禀,自己一个人跑到了爹娘的房间去。
然后,他听见了父母的争吵。从来都端方持重的母亲像疯了一样吼叫起来,把能拿到的东西全都摔在父亲的身上脸上。
她哭着骂他:“不许你打阿泽的主意!不许!非要有人去死那就送我去死!你已经从我这里夺走了迟明,我只有一个儿子了!我只有一个儿子了!你要害死一个还不够吗!不要再想第二个,不要再想!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害死一个儿子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云梦泽惨白着脸闯进去,看着自己的父母。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惶、愤怒和羞耻。他一向是敏感多思的孩子,几乎在这一刻他就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你们要大哥去做什么?”他质问着自己的爹娘,“你们想让大哥去做什么!”
……
“我的父亲,从大哥一出生开始,就决定送他去死。空桑陆家最有天赋的孩子,注定了要去归墟下面做祭品。他说这是白帝后裔的使命。他如此,我的祖父如此,我的曾祖也如此。”
伤口渐渐愈合到了胸口,云梦泽说话间的喘息不再那么重了。这让他笑得更厉害,笑得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了。
“所以,我哥也应当如此。”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岩窟,笑着说,“我问他大哥知道吗,他说,大哥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而那一天,把云梦泽从那里带走的人,也是陆迟明。
“我问大哥,你真的能接受吗,这种荒诞的事情。”他笑得几乎要哽住,“大哥说,那是他的职责,所以他会做到。”
他抬起一只手臂,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那时候还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没事,让我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些事都和我没有关系,让我睡一觉就忘了吧……我怎么可能忘掉。怎么可能忘得掉?”
他终于明白了。
因为那一切都和陆迟明没有关系。他带来了,他守护了,但他并不会拥有。
而他也并不渴望拥有。不管是那美好的一切,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哥哥,陆迟明原本什么都不想要,只是行他认为当行之事。
他原本什么都不想要。
“我本来想把他换下来。”云梦泽阖了阖眼,“既然我的天赋也很好,那么,做祭品的话,不是非要哥哥也可以。”
他苦笑起来。
“我原本以为我也可以。”
天魔并不懂得这些纤细的感情,他只是往一旁啐了一口血,而后扭过脸来看他。
“那又怎样?”天魔问他,“你想到这些事就决定原谅他,把他干的那些事都算了?”
云梦泽摇了摇头。
伤口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他撑着寒潭的边缘支起身,重新看向天魔,做好了进攻的态势。
“不。”他说,“因为这样,我才更不会原谅他。”
因为和过去一样,陆迟明又一次错了。
他每一次都错了。
第200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贫僧,何罪之有?”……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十日后。
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