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还是要杀了我罢。”他轻轻地笑了,说,“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把自己的命给你。”
青衣的魔尊抬起头,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在他们对峙的这一段时间,漆黑的劫云已经布满了苍穹,黑压压地涌动着。隐隐有雷鸣在云层中翻滚,透出窒闷的雷光来。
天劫就要落下了。
他抬起手来,将一直落在一旁的神剑握入手中。
纯净的灵力如同丝绸,隔断了魔息与死气对神剑本身的侵染——这么长时间的轮战,已经足够陆迟明这样的天才想出对策了。
血在这一刻收住了。周身大大小小绽开的伤口也陷入了安静中。陆迟明想着,在最后的时刻,他至少要在她面前体面一些。
握着剑,他的唇边也泛出一丝苦笑来。
“你真应该一直留在蜃珠里的,飞鸿。”他温柔地说。
“可那是你的梦。”
白飞鸿将云梦泽放在一旁,提剑再次对准了他,她的声音里流露出自己都难以觉察的悲哀。
“我不是你,陆迟明。”她说,“我不会把别人的梦当成是自己的。”
一直到现在,白飞鸿也无法说自己完全理解了陆迟明。她从不曾经历过他经历过的事,也永远不能理解从出生起就在等待着一无所有的死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她也无法想象连父母都期盼并赞许了他的死(或者说,牺牲)是什么感觉。
但是,作为曾经爱过他,也为他所爱的人,至少有一件事是她能够确信的。
那就是……
“你错了。”她说,“完完全全的错了。”
青女剑的剑身嗡鸣,犹如一曲哀歌。
“我会让你明白这一点。”她说。
宛如清霜的剑光,在这一刻划破了天际的劫云。
那是仿佛要将天地都重新劈开的一剑。
而挥出了那一剑的人,正在用比霜雪更淡泊的目光注视着他。
而在剑光的尽头,半身浴血的男人,周身陡然燃起了漆黑的火焰。就像是要将灵魂都在这样的火焰中燃烧殆尽那样,他完全放弃了对死气的抵抗,死气如毒蛇般窜过了他的全身,而他只是将自身的魔息都调动起来,不再用于修复自身,而是全部用来挥出这一剑。
二人的剑光交错,在黑压压的云层中迸开了雷光万丈。甚至压过了从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
雷声隆隆,震动着这一方的云层,也震动着在场每个人的心魂。
林宝婺将重伤的云梦泽带到一边,让还能动弹的医修为他治疗,自己则仰着头,怔怔地看着这一场惊世之战。
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插手的战斗。
那二人的剑光势如游龙,每一次相击都足以震天撼地。那之中的剑意之冷酷,之决绝,绝非言语所能描摹,仅仅只是这样注视着,都会觉得自己的内心颤动起来。
若是当年的林宝婺,可能会对此感到嫉妒,也可能会对此感到惭愧。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心中生出的不是不甘,而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白飞鸿,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饶是天生剑骨,身负白帝血脉的陆迟明,想要达成如今这般境界,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连她这般的旁人,也能够从那燃烧的魂火中窥见一二。
那么,白飞鸿纵是如何的惊才绝艳、天赋卓绝,想要与陆迟明这样的天纵奇才达成这样势均力敌之势,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从白飞鸿诛杀殷风烈那一天起,就模模糊糊萦绕在林宝婺心头的阴云,在这一刻终于明晰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所谓的无情道,究竟从白飞鸿身上拿走了什么,又将把她变成什么。
就像是在回应着她的疑问一般,九天玄雷骤然从苍穹之上劈落,雷鸣之声响彻整个战场。
林宝婺的心魂都在这雷声中震颤起来。
那是——天劫。
……
劫雷落下之时,白飞鸿心中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即使雷光将他二人的面庞都映照得如此鲜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此时此刻,她的眼中只有陆迟明。
并且,她能感觉到,陆迟明的眼中也同样只看得到她。
和杀死殷风烈时所感受到的苍凉不同,在这一刻,她的心中什么也没有。没有过往,没有情念,甚至容不下一丝思考的间隙。
在她与他之间,唯一遗留下的,只有纯粹至极的——杀。
那甚至不是杀意,或者杀心。纯粹到了极致,除了“杀”之外再也容不下其他。
她所挥出的每一剑,都用上了自己的全力,只为了击败陆迟明。
白飞鸿能够感觉到,陆迟明同样用上了全力来阻止她。
剑修之间,除了剑,本就不需要其他的言语。
如今,在他们二人之间,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决意。
天雷一道接着一道的落下,一道比一道落得更频,雷声也越发凄厉。但置身其中的二人浑然无觉,他们目光中只有彼此,以及彼此的剑。他们的剑光不曾有一刻断绝,比惊雷更加迅疾,比电光更加雪亮。
这应劫的雷声究竟是为谁而来?又或者说,是他们两人的天劫混到了一处?
谁也不知晓。
而作为应劫之人的白飞鸿与陆迟明,也谁都不曾在乎。
白飞鸿的剑意清冷如霜雪,陆迟明的剑意幽玄如永夜,那二人的剑光交错,无休无止,如同永恒。
然而这世上终究没有什么永恒。一万年不是永恒,一瞬亦然。就如这世间不存在不会醒的夜,也不存在不会结束的厮杀。
于某一刹那,白飞鸿的剑光,终于劈开了陆迟明的魂火。
于是就在这一刹那,什么都结束了。
长夜未央,终究败给了白雪青霜。
永远高高在上的天人,终于从云端跌落。
陆迟明的血泼洒在白飞鸿的肩上,脸上。他生得比她高大许多,从这样的角度看去,简直就像是她被他拥在怀中一样。
而他也当真松开了手,任由那柄用他的一切炼就的神剑坠落,只为了用自己的双臂,去拥抱此刻靠在他怀中的女子。
这也许是他们一生之中,最近的距离。也是他与她之间,最后的一个拥抱。
他抱住她,深深地,深深地,像是将醒的孩子,在留恋一个最后的美梦。
陆迟明感受着她的体温,无比轻柔地将她更深地拥向自己,不顾这个动作会让冰冷的剑锋划过他的骨骼,在脏腑中更深地前进。
无情道的剑气入体之时,就如同千万道剑光同时凌迟了他的身躯。体内的魔息被搅得粉碎,又连根拔起,再也无法苏生。无情道的剑意才是真正的诛魔之剑,破心魔,灭魔息。
他的血被冻结在伤口中。而他体内的魔息被彻底荡清了。
青莲花瓣般的眼眸褪去了不曾熄灭的红,恢复了子夜般的澄明。
迟来的倦意千百倍地涌上来,他低下头,将自己的身体靠在了她的肩头,让自己的头颅贴上了她的。
灵府已经被打碎了。如今,无论是灵力还是魔息,他都已经无法再使用了。他虽然还没有死去,但已经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他只是抱住她,更深地抱住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鬓发间,温存地流连不去。
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但输了就是输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是死在她的手中,好像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他这样想着,便也微微地笑起来了。
“我说过了,飞鸿。”他说,用一种梦一般的音调,“要杀了我的话,捅这里是没用的。”
他握住她没有持剑的那只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咽喉处。
“要从这里——”他温柔地说,“把脑袋整个切下来才行。”
就像你杀了殷风烈那样。他说。
听到这样的话,白飞鸿没有颤抖,也没有抽回手。她只是平静地,将手中的剑更往深处推进了一些。
“不。”她说。
陆迟明惊讶地发觉,从她的剑上,溢出了回春诀温暖的光。
体内冻结的血液再度流动起来,毒蛇一样啃食着他的死气也寂静下来,而后,如同冬日里最后的黑雪,在春日的暖阳下缓缓地,缓缓地融化,而后散尽了。
“我不杀你。”她说。
“……为什么?”他问。
不是因为她原谅他了。不可能是因为她原谅他了。
只是……那答案只是……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白飞鸿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这句话,如同遥远过去的回音,在他们之间平静地回响。仿佛昨日重现。
但是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
再也不会一样了。
陆迟明不再动了。
呼吸,心跳,血流……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住了。
白飞鸿却没有停住她的动作。抵在他咽喉处的手用力,将她自己的身躯从他的怀中推开,而她的剑也滑出了他的身体,没有带出一点血液。
陆迟明的感知中,这一刻仿佛被延长到了无限,仿佛已凝结成了永恒。
她的剑贴着他的心脏,贴着他的肋骨,随着她的动作滑将出去。如此平静,如此自然,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留恋。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仿佛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利刃完全脱离他的伤口之时,陆迟明只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空虚。前所未有的空虚。
结束了。
他意识到。
这样一来,才是真正的结束了。
白飞鸿看着他,用一种温柔的,却也疲倦似的目光。
她说:“你的梦该醒了,陆迟明。”
于是,他终于彻底地清醒过来。
第212章
第二百零四章
断天梯。
第二百零四章
白飞鸿从很久以前,
就一直在思考,她能给陆迟明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在那漫长的梦境中,
她终于明白了。
陆迟明并不畏惧死亡。从很久以前,他就是为了死而活着。
对于从一出生就在等待死亡的人来说,死并不是惩罚。对陆迟明来说,那既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天命。
他之所以杀死他的父母,杀死云梦泽,不是因为他憎恨他们,也不是因为他想要报复。只是,那是他眼中更好的结局。在他决定踏上天地不容的道路之前,
在他的父母兄弟为他所累、惨死在他人之手前,他所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一切破灭之前,让他们死于一梦中。
他杀死雪山寺佛子,杀死剑阁阁主,杀死其他正道之士的理由,是他将他们视作了与自己一样,为这天命实现所必须的牺牲。
他将魔修们集结起来,推到这战场上赴死的原因,
白飞鸿如今也能够猜到了。
因为他要这世间再也没有魔修。他要拉起的黎明之中,那个光明的未来里,
不能再有魔修的存在,不能再有污染灵气的魔息。
……
而他杀死她,则是与那些完全不同的理由。
不是因为不爱了,也不是因为想要带她一起走。
陆迟明杀死白飞鸿,
是因为她让他想要活下去了。
那个男人,想要和她一起活下去。他想要她留在他的身边,即使只是短暂的百年之约,他也很幸福了。
那就是陆迟明一生中,唯一的一场梦。
他的整个人生,都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梦。而在他生出自己的梦的时候,他却无法做下去了。没有时间,命运残酷到连这短暂的百年之梦也不允许他。于是,他亲手扼杀了自己的梦。扼杀了他的心。也扼杀了她。
她知道,杀死一个早就准备好去死的人,不会有任何意义。
因为陆迟明早就已经在等待着了。
在他决定杀死她的时候,他也一并杀死了他自己。
杀死一个死人,不过是让他得到了他早已等待的永眠。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在等待着这一天了。
她面前的这个人,是这一万年以来,循环往复的血祭仪式、无穷无尽的绝望祈愿所培养出的,最好的祭品。他早早领受了这命运,作为祭品,亲手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了所谓的“天命”。
他成为了陆家迟明,他成为了终结长夜的黎明,他成为了第二个白帝……却唯独没有成为他自己。
他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从没有一天真正作为“人”而活过。
一个人事先默许了自己的死,便也就默许了其他所有人的死。
白飞鸿想,她要夺走他的天命。
她要结束的不只是陆迟明的梦,还有他所满足的他人之梦。
梦只能是梦。
正如死也只能是死。
死不是一切的回答。也不是一切的终结。
她不会让他如愿以偿,不会让他实现他的天命,也不会让他以一死偿清所有的罪业——怎么可能偿清?他的所作所为,怎么可能因为他的死就一笔勾销?
如果陆迟明认为死才是他的天命,那她就会将死从他那里夺走。连同他所谓的天命,一同从他手中夺走。
白飞鸿绝不会给他,他认为最好的结局。
那是他杀了她,杀了父母兄弟,杀了那么多人所必须背负的罪业。他或许认为他已经做好准备背负了,但那才是错了,大错特错。
没有人能够背负得起这样多的杀戮,尤其是挚爱亲朋的死。他以为他承担得起,他以为他可以在杀了他们以后依然能够走下去,直到终结到来的那一天,那不过是他的错觉。
只是他将自己的死作为了一切的终结,才会生出这样的错觉。
所以,她不想让他死。
唯有让他活下去,在他已经选定的终结之后还活下去,陆迟明才能真正意识到,他究竟做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所以,她会让他活下去。
她说过的。
“你的梦该醒了,陆迟明。”
白飞鸿将剑从陆迟明的心口拔出,而后,越过这个人,毫无留恋地向前走。
在她的眼前,明媚天光无止境地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