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明不得不反身,一剑斩下那道雷光,然而这仓促的回击也令他露出了破绽,银枪寻到了这个空隙,势如游龙,猛然贯穿了他的琵琶骨。
“让开。”
龙的低语也如同烈风,猛然呼啸过这方战场。
通体玄黑的魔龙起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渗出的不只是血,还有魔息。那魔息以一种诡异的状态流动着,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那火烧灼着天魔的血液,也烧灼到了他的眼瞳。
在漆黑的烈火之中,魔龙的眼瞳如同被烧融了的黄金。
“别自以为是了。”他呲开染血的獠牙,扯出了一个狰狞的笑意,“老子不需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辈来救。”
活了万余年的龙昂起头,发出了摄人心魄的咆哮。
龙有其骄傲。而作为最后的真龙,敖焱并不愿折堕他的骄傲。他在过往的岁月里并不是没有低过头,但是,那与接受他人舍命相救的耻辱是两回事。
“在那看好了,小子。”他说,“老子这就去宰了你哥哥。”
漆黑的魔息燃烧到了极致,随后,又是一阵骇人的闪电,从龙口中猛然袭向了陆迟明!
天空中的雷鸣,在这一刻陡然轰鸣到了极致。
……
……
……
白飞鸿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奇异的声音。
在呼唤着她的名字,又远又近的声音。
“不去看看吗?”
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这一刻掠过了她的身体,带来莫名而诡异的触感,就像是有粗糙而冰凉的巨大鳞甲贴着她的皮肤滑过去那样。在她的身上和心里,都激起了一阵无可名状的战栗。
那片巨大的、龙形的影子在这一瞬间掠过了她,漆黑的游到了屋外,没入比它更为漆黑的夜色中。
只有那陌生的声音,将它的话语和叹息一起留在了原地。
它说:“至少去看一眼罢,那家伙已经为你拼上了命。”
她知道,她曾经听过这个声音。只不过,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白飞鸿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影子消融在夜色中。
而后,她迈开脚步,再一次向着房门伸出手去。
第210章
第二百零二章
“你的梦该醒了。”……
第二百零二章
天魔在心中暗暗咒骂希夷。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就算过了一万年,
那头九色鹿还是这么的不是东西……不对!一万年前他跟着少昊的时候还没这么不是东西!
虽然不应该,他还是在这一刻分了一下神,在心里责怪了一下这一万年来的人修和妖族。
看看,
都是这些家伙干的好事,好好的九色神鹿都给他们带成什么样了。
天魔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和一大堆魔修干的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排除出了带坏神鹿的范围。虽然他也没空去细想了。
因为他这短暂的一分神,陆迟明的剑风已经狠狠地擦下他一大块血肉来。
天魔全然不顾自己的血已经喷涌而出,将扣在陆迟明身上的獠牙咬得更深。
他们都受了伤,虽然陆迟明的伤势更重,但他的魔息也更为浓厚,纯粹到了天魔这样咬着他,都能感到口中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燎出一串大大小小的血泡来,
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天魔觉得,现在的陆迟明,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怪物。
又是一道剑风袭向天魔的咽喉,逼得他不得不松开口,错开这一招。再回头时,陆迟明已避开了他的攻击,用一道剑气逼退了云梦泽的银枪。他心下恼恨,想不通这家伙都已经被削弱成这样了,又受了这么重的伤,
怎么还这么能打。
明明已经碎成这个德行了。
天魔看着陆迟明,连着经了他与云梦泽的攻击,
他的身躯几乎已经被撕成了两半,左右的琵琶骨都已经粉碎了,折断的锁骨从皮肉下戳出来,整个人都只能用“血肉模糊”四个字来形容,
正在魔息的作用下缓慢地恢复着。
但那恢复的血肉还是不时发出新的破裂声,流出全新的血来。那伤口中逸散的死气妨碍着魔息的运作,幽暗的死气如同带着毒牙的小蛇,一次又一次突兀地从血肉下钻出来,不断将勉强修复的伤口重新撕开。
死是无意识的,但,死是永恒的。
天魔注视着这流窜的死气,面上渐渐带出一丝笑来。
好久不见。
他看着这熟悉的气息,久违地在心中感觉到了亲切。仿佛与一位已经不会再见的朋友的久别重逢。
那个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永远也不会死的死魔,居然也死去了。
她的死,比起雪盈川,比起阴魔与烦恼魔,甚至比起他自己——都更让他感到意外。
天经地义般会永恒存续下去的“死”,就这样终结在了那名为白飞鸿的少女手中。而他如今所见到的这几缕死气,就是死魔在这天地之间留下的最后的遗痕。
明明死魔之死其实发生在不久之前,但这段时间以来,正邪两道无论是哪一边都经历了太多,如今看着这点死气,再回想起她来,居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天魔在这一刻,忽然得到了某种如同天启的了悟。
他想,他明白该怎么做了。
“你知道我跟死魔打了多少次吗?”他笑着问陆迟明,随后自己回答道,“一百来次吧……至少。”
陆迟明架住云梦泽的枪,回过头来看他。天魔能从他的眼中看过一闪而过的不解,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理应与现状毫不相干的问题。
天魔面上的笑容越发愉快了。
“有那么几次,我真是差一点点就死了。”
所以他当然知道——如今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魔息压制死气的极限在哪里。
“尝尝这个。”他说。
而后,他猛地俯冲过去,不顾剑风破开胸腹脏腑的剧痛,用他的獠牙狠狠地、毫不放松地咬住了陆迟明。
这家伙的身法实在灵活,他没咬到头颅和脖颈这两处最致命处,但是不要紧,他咬住了他的肋骨和脊椎。
死死地,死死地咬定了下去。
剑风划开了天魔的头脸,也戳瞎了他一只眼睛,但天魔这一次没有松开口,而是愉快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来。
虽然让希夷如愿了很不爽,但是没办法,约定就是约定。
更何况,天魔现在看陆迟明更加不爽。
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脸真是太讨厌了,看着就让人想整个撕碎。
今天就算是要自己死在这也无所谓,他就是要让这流着白帝血脉的小子知道,什么叫世事不会都如他所愿。
而后,天魔猛然引爆了自己的灵府。
……
战场之上,一时只留下了焦黑的血痕。
作为爆炸源头的天魔自不必说,已化作一团四溅的血肉。而处于爆炸最中心的陆迟明和云梦泽,也不免因此而变成了两具血人。
陆迟明虽然没有倒下,但也几乎变成了一具还挂着血肉的骨架。虽然他的心脏还在暴露出的肋骨间竭力跳动着,但是,用以复苏的魔息也已虚弱到了一个程度,在周身流窜的死气中徒劳地燃烧着,摇曳不定,仿佛风中之烛,下一刻就会熄灭。
而云梦泽撑着银枪,挣扎着向前迈出了一步。
虽然这一步让他周身绽开的血肉迸出更多殷红来,但他有龙血做防御,伤势终究是要比陆迟明好一些。在魔息与龙血的共同作用下,他恢复得也更快一些。
即使自己的双目为天魔的自爆所灼伤——龙血终究无法防御到眼睛——云梦泽还是快步奔跑起来,沿着血腥味,奔向陆迟明的方向。
银枪击开了袭向他的剑气——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到了第七道的时候,他终究是慢了半拍,没能完全错过去,让剑气洞穿了他的右肺。
但是不要紧,云梦泽没有允许自己的脚步慢上哪怕一点,他依旧本能地向着血腥气最为浓郁的地方刺出了一枪。
陆迟明的剑洞穿了他的胸口,而云梦泽的枪也穿透了他的。
可惜的是,虽然刺中了,但是对于如今的陆迟明来说,这依然不足以要了他的命。
不过,云梦泽的目的原本就不是那个。
在陆迟明的攻击再度袭向他的间隙,云梦泽抬起手来,挖向了陆迟明的左眼。
“他将白飞鸿藏在他左眼之中。”
云梦泽想着希夷的话语,弯曲手指,感觉自己扣住了某个圆而冰冷的存在。
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灵气的宝珠。
昔有大蜃吐气为楼台。而这营造幻境的无二秘宝,正是空桑的至宝——蜃珠。
原来你在这儿。
云梦泽微笑着想,在脏腑都被搅碎的剧痛中,生生将那枚蜃珠从陆迟明的眼窝里掏了出来。
……
白飞鸿推开门的时候,浓烈至极的血腥味终于扑了进来。
就像无边无际的血海整个打在了她身上,让她的意识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然后,她下意识伸出手来,接住了跌落进来的白龙。
那白龙浑身浴血,遍体鳞伤。曾经无比美丽的金瞳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变得血肉模糊。而如月光般皎洁的银鳞也被剥离了大半,剩下的小半也随之支离破碎的血肉翻卷,狼狈地挂在森白的骨架上。透过折断的骨茬,她可以看到颤动的粉红色骨髓,还有几乎要流出体外的内脏——泰半都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内脏。
她下意识抱紧了那白龙,下意识想起了它的名字。
“云梦泽……”她喃喃,“……阿泽。”
她想起来了,他是阿泽。
白龙从破碎的脏腑间发出一声低笑。而后,他挣扎着,吐出一柄剑来。
那染满鲜血的剑落入了她的手中。只一瞬间,剑身上的血迹便为之一清。那森然的剑意有如霜雪,一刹那便涤清了她的魂魄。
所有的迷雾都被荡清了。所有的困惑都散去了。
那些被强行抹去的记忆重新回到了她的颅脑中,那些被强行植入的幻觉都被驱逐出了她的意识。
她终于想起自己是谁,以及,这里究竟是哪里。
云梦泽再也无法维持龙形,血衣的少年栽倒在她怀中,用支离破碎的脸对她露出一个笑来。
虽然被烧毁了用来看的双目,他还是抬起手,摸索着触碰上了她的脸颊。
那温热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一行血痕。
他说:“我将你的剑带来了,飞鸿。”
“我知道。”她用一手握住他的手,另一手攥紧了手中的青女剑,“多谢你,阿泽。”
而后,白飞鸿从鞘中拔出了青女剑,猛然劈向这一望无际的虚空!
……
蜃珠发出了格拉格拉的破裂声,而后,猛然破碎开来!
冰冷若霜雪的剑气在空中激荡,于刹那间涤清了战场上的魔息。就连笼罩于众人头顶的劫云与天雷,也在这一剑之下陷入了苍白的寂静。
在翩然散去的蜃珠的华光中,女子的白衣乌发,如落雪般静谧地落下。
无边无际的静默中,那白衣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白飞鸿一手扶住云梦泽,一手持着青女剑,回春诀的剑意流入少年的身躯,维系着他的生命,与此同时,无情道冰冷彻骨的剑意,也在霜雪般的剑刃上流淌。
她回过头来,与陆迟明对上了视线。
青衣的男子此刻已失去了左眼,鲜血源源不绝地从他的眼眶中滚落,而他只是用仅存的右眼,怔怔地注视着白飞鸿。
视线相交的瞬间,白飞鸿已经想起了一切。
她终于明了,陆迟明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是多么悲哀,又是多么矛盾的愿望。
这个人的一生,或许都只是一场冰冷的梦。他人的梦,无望的梦。他的人生,原本就是诸多祈愿所凝聚而成的一个梦。
只是他于这个梦中,生出了新的梦。
或许悲哀,或许短暂如泡影,或许一度破灭过……但那也是他一生之中,唯一为自己而做的梦。
白飞鸿提起青女剑,对准了陆迟明。
她说:“你的梦该醒了,陆迟明。”
第211章
第二百零三章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第二百零三章
面对着白飞鸿的剑,
面对着她那句话,陆迟明只是静静站在那儿。
而后,他微微地笑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到了此时此刻,
依旧春水一般多情,春风一般和煦。
“如果是死在你的手中……也好。”陆迟明如是说。
他抬起手来,很轻很轻比了比自己的咽喉,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指尖在肌肤上拖曳下点点血痕,触目惊心的红。
“要杀我的话,记得要把头割下来,就像你杀殷风烈的时候那样。”看着白飞鸿的手像是被那个名字割伤了一样微微一颤,陆迟明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魔修是要比妖族更难杀,
你杀了我以后,记得要亲眼看到我的心不再跳了。不然,就连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再活过来。”
那是多么温柔,而又疯狂的话语。
白飞鸿想,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发现呢?
眼前这个人,从很早很早以前,从他们还不相识的很多年前,就已经病了。
因为他太“好”了,因为他完美地满足了他们的期望,
因为他太温柔了……所以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这是错的。
眼前的这个人,
他不是疯了,也不是变坏了,他甚至不是堕落了……他只是病了。
不把自己的命当作人命的人,也就不会把别人的命当人命。既然他时刻可以割舍掉自己的生命,
也就当然可以割舍掉别人的生命——任何人的生命。
“死不是唯一的道路。陆迟明。”她说,“杀人也不是。”
她想,如果在过往的岁月里她真的有什么过错,就是没有把这句话坚定地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