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鸿抬起眼来,依稀在窗边看到了一抹奇异的黑影,但是还不待她细看,那阴影便已经消失了。快得如同只是她的错觉。
她抬起手来,
绕过男子拥抱着她的双臂,沿着他的肩膀向上,再向上,直到触摸到他的脸颊。
她缓慢地抚摸着那张脸,直到从指尖描摹过的轮廓确认了,那个人是陆迟明。
……奇怪。
白飞鸿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需要经过这样的确认,才能认出身后的人是陆迟明?
“你近来好像……一直都留在我身边。”她喃喃,连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你还有要做的事罢?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陆迟明微微地笑了,将她拥得更紧,紧到白飞鸿都有点难以呼吸,“过去……一直都是我搞错了。”
不知为何,白飞鸿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像是有一块冰沿着她的脊椎滑了下去。
“你说……你搞错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像冰一样冷,“你搞错什么了?”
“我一直以为,我想要你和我一起死去。”他的声音像是在笑,不知为何,听起来却莫名悲伤,“但那是我弄错了。完完全全地弄错了。”
白飞鸿的身体蓦然僵住了。
然而在她的耳边,陆迟明话语还是自顾自地继续了下去。
“你问过我为什么会爱上你,还记得吗?之前,我自己都没有想明白,所以无法告诉你。”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但是,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和你一起从尸骨林里出来的时候,我问过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那时候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白飞鸿茫然地站在那里。
她当然已经不记得了。
但是,陆迟明记得。他一直都记得。
“你说,因为你不想让我死。”他又笑了一下,“那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
也是唯一一次。他说。
“不会的。”白飞鸿下意识摇着头,“怎么可能,应该有很多人对你说过才是。”
他的爹娘,他的师父,他的朋友,他的族人,他的子民……还有,还有云梦泽。
就算其他人都没有对他说过,云梦泽也一定说过才对。
因为……因为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离开空桑陆家,独自在外面游历……云梦泽一直想要救他,一直想要替下自己的哥哥,他虽然很少表达,但是他一直都存着那样的念头。她知道,她是知道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知道呢?
白飞鸿扶住额头,抵抗着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有什么模糊不清的碎片从她的意识深处闪过,她下意识想要捕捉,却只捞了一手空。
意识再度恢复清明的时候,她只听见陆迟明的声音。
“不。”陆迟明温柔地说,“只有你。”
白飞鸿彻彻底底地哑口无言。
“不要误会。”陆迟明误解了她的沉默,同她解释道,“我并不是心存怨尤。我知道,我的父母并不是刻意的,但凡他们有的选择,他们都不会这样做。这种事情,在我们陆家,不,在这世间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我不是第一个去献祭的。白帝少昊,雪山寺佛子,陆家历代家主……他们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职责,心甘情愿地为这人世的存续而牺牲。我的父亲也是自出生起就做好了觉悟。有的事情必须有人去做,这便是我们的责任,和我们的天命。”
他早已接受了这天命。他的这一生,都在准备着完成这份天命。陆迟明其人,就是为了这份天命而存在的。
“但你对我说了,你不想让我死。”他说,温柔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白飞鸿想,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以你才要杀了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让自己都觉得心惊,“因为我让你想要活下去了。”
用一生在等待着死亡的人,从出生的时候起,就接受了作为祭品的命运的人,因为听到了那样一句话,因为得到了那样一个人,所以想要活下去了。
“我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他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如果归墟的大阵没有被破坏的话,我一定能够和你一起活下去吧。哪怕是充满罪孽的时光,哪怕是偷来的,是我用欺骗的手段得到的……但是,那也一定会是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
白飞鸿知道,这段话,并不是虚言。陆迟明说的时候真心实意,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也一定会将其付诸实践吧。就像是他顶住了一切压力迎娶她,摆平了一切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障碍那样……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做到的。
和她一起活下去,然后,让她变得幸福。
——可是构筑在谎言和梦境之上的幸福,也能够叫做“幸福”吗?
“但是归墟的大阵已经被破坏了。”他说,“我不得不想想别的法子。只有一个法子了。”
“可那是一条天地不容的路。”白飞鸿喃喃。
“是啊。”他抬起手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所以我想,至少要由我来结束才行。我不想让你太痛……我从来都不想让你太痛。”
“可我真的很痛。”白飞鸿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喃喃,“很痛很痛。”
“我知道。”陆迟明把她抱得更紧了,“我后来在自己身上试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都没有你刺伤我那一次痛。”
来自爱人的背叛和伤害,才是这世间最彻骨的伤痛。
“所以你杀了我,是因为我让你想要活下去了。”
白飞鸿回过身,定定地看着陆迟明的眼睛,那有如青莲花瓣般的眼目,如此澄明,如此温柔。她没有移开视线,他也没有。他任由她的手搭在他的脸上,攀上他的眼角,一点一点,剜出深可见骨的血痕来。
“你想要放弃你的职责,你想要背离你的天命,你想要和我一起活下去。”她一边说,一边笑,那笑声是如此怨毒,令她自己都感到惊心,“所以你为了完成你的使命,才一定要先杀了我。”
“不然我就会回头。”他说,“不管我走出多远,都会回头。”
白飞鸿扪着他的脸,低低地,低低地笑出声来。
而后,她猛地将手中的剑捅进了他的腹中。一下,又一下。
“你怎么不早点去死呢,陆迟明?”她质问道。
鲜血一层一层涌出,溅满了她的脸,也溅满了她的双手。
白飞鸿一下又一下地捅着他,好像永远也不知道疲倦,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一如过往的每一夜。
一如这幻境中的每一个梦。
……
白飞鸿骤然从梦中惊醒。
身旁的人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轻轻理顺她被汗湿的长发。
“又做噩梦了吗?”他在她汗涔涔的额前落下一吻,“没事了,没事了。”
噩梦如潮水般从她身上退去,从醒来那一刻就模糊不清的残余印象,也很快在男人温柔的安抚下散去了。所谓梦幻正如泡影,转瞬之间,便已留不下一点痕迹。
“那只是梦而已,忘了罢。”
陆迟明这样说。
第209章
第二百零一章
白飞鸿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第二百零一章
白飞鸿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模模糊糊,
仿佛是在悲鸣,又仿佛是在呼唤着她的声音。
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近在咫尺,
近到只要她一推开门就能直面。
她下意识向着面前的房门伸出手去,那只手却被人捉住了。
“你要去哪儿?”男人的声音问道。
陆迟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背后,有力的手掌握住了她几乎已经触摸到门上云纹的手,一点一点,缓慢却坚定地将她的手拉了回去。
不知为何,白飞鸿在这一刻只感觉到了眩晕。
“他在叫我。”她喃喃,“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你大概是听错了。”他看着窗棂上摇曳的树影,“是风声。”
外面的世界在他的话语中安静下来,她侧耳,
只听见了树叶摩挲的沙沙声。投在窗棂上的树影黑魆魆的,如同一只只鬼手,摇啊,摇啊。沙沙,沙沙。
白飞鸿半信半疑地放下手,勉强笑了一下。
“或许是我听错了罢。”她说。
他们再度回到床上。她靠在他怀中,倾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和缓而又平静,带着血流的声音。
片刻之后,白飞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抬起头。
“说起来,
阿泽呢?”她问,“我们成婚以后,
好像一直都没有看到他……也没有看到你的父母。”
“我父母近来不在这里。”陆迟明不动声色道,“阿泽在外游历,你忘记了吗?”
“是这样吗?”白飞鸿有些恍惚,头脑中的晕眩让意识如同浸满了水的棉絮,
“我不记得了……我还以为,阿泽会在这里。”
好像他一直在这里,一直在她的身边。直到此时此刻,也依然站在她的身侧,沉默地握她的手。
就在这时,白飞鸿忽然感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被人从后方握住了。
她悚然一惊,猛地坐起身来。
床边什么也没有,床下也只有空荡荡的影子,鲛绡的帐幔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拂动着。但是目之所及,依然只有空空如也的黑暗。
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怎么了?”陆迟明也坐起身,这样问。
白飞鸿握住自己的手。冰冷的,没有血色的手。方才的触感还残留在手指上。但是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
“没什么……”她说。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隐瞒了刚才那一握。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如果将这件事告诉了陆迟明,可能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而且,会是她完全不想看到的事。
“是吗。”陆迟明看着她,如玉的面庞上,鸦翼似的睫毛垂下淡淡的影子,遮蔽了他双目中的思绪,让人一时无法看得分明。
他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她不知道。
白飞鸿只看到,片刻之后,他对她微笑了。
“你再睡一会罢。”他怜爱地轻抚她的面庞,“你最近都没有休息好。”
而后,他提剑起身,向着屋外走去。那柄剑的样式白飞鸿从未见过——不是纯钧,也不是她曾经见过的任何一柄剑。但那剑身上一闪而过的血光,莫名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不安。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拉住了他的衣摆。
“你要去做什么?”她问。
陆迟明回看她,微笑,冰冷的手指掠过她的脸,没入鬓发之间。他的手指在她的青丝间流连,就那样一点一点替她梳理好了被睡乱的长发。
“有一些人闯进来了。”他说,“我去处理,很快就好。”
他在她的眼睑上落下一吻。
“我马上就回来。”他轻声道。
……
……
……
天空落下了一场血雨。
天魔被开膛破肚的巨大身躯颓然倒向一边,方才的剑气破开了他的鳞甲,洞穿了他的脏腑。如今,没一下呼吸都会让他喷出大口的血液,伤口的血肉痉挛着,暴露出被剑气斩断的、白森森的骨茬。
然而他依旧没有死去,只是徒劳地挣扎着。所谓的龙血,和魔息混杂起来,就会带来这样的效果。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他不想死,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都很难真正死去。
只是这伤势终究太重,他现在不管怎样挣扎都无法再站起来。更不要提继续战斗了。
陆迟明从云梦泽的胸腔中抽回手。鲜血自创口中大股大股地流出,夹杂着内脏的碎片。白龙随着他的动作趔趄一下,却硬撑住了没有倒下。
陆迟明只是静静看着,他通身是纯粹到了极致的剑气,仿佛他整个人已化作一柄绝世神兵。剑意通明,几乎能抵达苍穹。
天际隐隐传来雷鸣,震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陆迟明侧过头,看着天际盘旋的劫云,心下明了,这是天劫将至之兆。
终究,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在天劫到来之前,他必须将该做的事做完。
陆迟明撑着几乎已近破碎的身体,向着天魔走去。
一步,两步。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等等。”
身后的魔息陡然炽烈,如同燃烧的火焰。伤痕累累的白龙支撑着身躯,大股大股的血浆滚落下来,他却浑不在意,只是依旧死死地、死死地盯住陆迟明。
“我们还没完。”他说。
陆迟明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这是从这次袭击开始以来,云梦泽同他说的第一句话。这让他面上浮现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
“你想要救天魔?”他问,“为什么?”
“谁想救他啊。”
云梦泽支撑不住,变回了人形,他摇摇晃晃地站稳,抓紧了从芥子中抽出的长.枪,没有让自己倒下。他看着陆迟明,用力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只不过是……我们还没打完。”
陆迟明也看着他,而后,笃定道:“你想救他。”
云梦泽这一次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银枪,做好了进攻的态势。
“你应该知道,杀了他,世间便不再有‘魔’了。”陆迟明道,“他是最后一个。”
云梦泽一笑:“谁说的,不是还有一个吗?”
陆迟明:“谁?”
云梦泽:“我。”
这一次轮到陆迟明沉默了。
云梦泽冷冷地笑了:“而且我不像你,我没有看着之前还并肩作战的同伴死去的恶习。”
陆迟明看着自己的弟弟,缓缓道:“看来你是一心求死了,阿泽。”
云梦泽也笑,啐出一口血去。
“做得到的话。”他学着陆迟明之前的腔调,说,“就来试试看啊。”
风也在此刻寂静下来。
下一秒,二人厮杀到了一处!
陆迟明的剑意比什么都要锋利,而云梦泽也将仅剩的龙血压缩到了人身之中,因而,陆迟明的剑风一时居然也无法破开他的血肉。
但是,那也只是“一时”而已。
云梦泽的银枪抵着他的剑风前进,龙鳞密密地覆盖上他的皮肤,他的手臂,因为这过于激烈的对抗,从鳞片的缝隙中也渗出血来。
在银枪迸开第一道裂缝的同时,猛烈的雷光猛然穿透了这整片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