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照微微欠身行礼,看向希夷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探询。
不晓事的小辈可能会将希夷当作六峰之主中避世隐居的那一位,但是作为书阁之主,林雪照并不会如此。她知道“天问君”究竟是谁,又曾经为修真界做过什么,所以她对待希夷的时候,总是保持了十二万分的尊敬——并不只是因为他是这世间最后的神祇。
即使希夷曾经那样冷酷地拒绝了她的求助,又在临战前将她从百忙之中叫到了太华峰,她也不会有一丝不满,不如说,她心中只有淡淡的好奇。关于希夷想要对她说什么,又想要插手些什么。
希夷并没有多言,只是递来了一只式样古怪的镯子。
林雪照默不作声地接了过来,细细打量着。
那实在是一只非常古怪的镯子。式样是两条金龙,一上一下,却并未交缠,而是维持着某种危险的平衡。龙身附近镌刻着奇异的云纹,似是腾龙驾云之姿。然而她定睛细看之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上面镌刻的都是刻得极细微的符文。并且,是上古的符文。即使博览群书如林雪照,一时竟也有大半不能辨识出来。
她只能通过认出的只言片语猜想,这是某个封印妖魔的符咒。
“这是……”
林雪照抬起眼来,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希夷。
希夷却没有解释,只是坐回了坐席上,眉眼间带着些许倦怠的神色。
“带着罢。”他说,“在你计划的最后,你会用上的。”
林雪照微微一怔。
她并不意外希夷会知道她的计划。不如说,有通天彻地之能、洞察万事万物之因果的天问君若是看不穿她的打算,反而会令她感到奇怪。
前知三万年,后知三万年的九色鹿王,当然能够知晓她不曾告知任何人的计谋。
让林雪照不明白的是,希夷为什么会帮她。
“您决心插手这件事了吗?”她用了比较委婉的问法。
希夷只是厌倦似的看了她一眼,就像是已经连她最隐秘的想法也看了个通透,他平静地打断了她。
“在最后的时刻,用你的灵力就能解开它。你所欠缺的最后一环,能够一击制敌的关窍,我已经给你了。”
已经提前看到了结局的仙人,就像是一位早已疲倦不堪的看客,缓缓阖上了自己的双目。
“你所求所愿,都会成真的。”他说,“虽然你们所做出的大多数牺牲都毫无意义。但这一回……至少你所付出的牺牲,都不会白费。”
林雪照稍稍睁大了眼睛,而后,她微笑起来了。
她将镯子戴在手腕上——那触感简直像是将两只活物贴在了肌肤上——而后,她扶着自己的轮椅,恭恭敬敬地向希夷行了一礼。
“有您的谶语,在下便再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
此时此刻,正如希夷所预言的那般。
林雪照谋划中的一切,都如她布局那般一步一步实现了。
黑龙敖焱,白龙云梦泽,同时向着已经虚弱下去的陆迟明撕咬而去!
第207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老子入魔就是为了自……
第一百九十九章
白飞鸿骤然从梦中惊醒。
她看到了鲜红的帐子顶,
如同某种熟透的果肉,袒露出鲜红的内在和脉络来,如同活物一般跳动着。但是仔细看去,
那分明是轻而薄透的鲛绡,在窗外隐隐透进的月光下,暗暗流淌着皎洁的华彩。
她将手按在床上,触摸到的是柔滑的被褥,上好的丝缎带来微微的凉意,于这夏夜是很相宜的。博山炉里燃烧着沉水香,静谧的香气缓慢地上飘,牵出薄而飘渺的烟气来。连她的衣袖都染上了这奇异的香。
白飞鸿支着床沿,很缓慢地坐了起来。不知为何,
她坐起来得很慢,也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怎么了?”
温柔的男声问,离得如此之近,近到就像紧贴着她的后背一样。
而后,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温柔地将她困在了自己的臂弯里。白飞鸿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靠进了一个坚实的、而又冰冷怀抱。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她说。
在开口的瞬间,
白飞鸿就奇怪于自己的声音,她听起来是如此的恍惚,
如此的犹疑。以至于简直像是梦中回响起来的。
和她不同,男人的声音却是温柔的,音调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刚刚从噩梦里惊醒的孩子。
“什么也没有。”陆迟明将她更往怀中揽了揽,
在白飞鸿的鬓发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睡吧,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白飞鸿低下头,恍恍惚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也许是因为她方才自梦中醒来,意识仍旧不清醒,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但是再眨一下眼睛,那些血红又消失了。她的手白净、纤细,仿佛从没有受过什么伤,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她想起来了,这里是空桑,她嫁给了陆迟明。婚礼非常盛大,而且顺利。她在众人的祝福下和陆迟明成了婚,拜过天地。
只是,无论她如何回想,婚礼的细节都很模糊,就像是纸糊的玩意儿。就连那些人祝福的神情也是苍白的,就像是绷在纸人骨架上的薄薄纸面,仿佛她伸手一戳,就会整个地破开,露出空空如也的黑暗来。
就连陆迟明向她求婚的细节也是模糊的。不知为何,那些事情明明是不久前才发生的。如今回想起来,却很遥远。只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雪夜,纷纷扬扬的细雪在橘黄的灯光中也显得温暖。他问了她什么,她也回答了什么。但是,一切都像是被雪水洇湿了的薄画纸,上面的人物的脸都变得模糊,变形了,成为了陌生的模样。
她竟已回想不起那一刻的一切。
雪是怎样的下落?想不起来。烛光中陆迟明露出了什么样的神情?想不起来。她是用怎样的神色、怎样的音调应允了他?想不起来。
就像是隔着漫长的距离往回望,看的还是一幅早已被血浸透了的水墨画。什么都已经模糊了,什么都已经改变了。她这样回头望去,即使仍存有一分二分的眷恋,也是什么都看不分明了。
白飞鸿靠在陆迟明怀中,无意识地睁大了双眼。
“你有闻到血腥味吗?”她喃喃,连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受伤了?”
就算没有任何证据,她还是本能地这样觉得。那隐隐约约,随着沉水香的香气起起伏伏的血腥气,是从陆迟明身上散出来的。尽管淡薄,尽管轻得她努力去嗅也嗅不到,但她还是感觉到了,那血的气味正如同薄纱,缠绕着他与她。
陆迟明听到这句话,只是微微地笑了。
他将手臂更向上抬,挽住她的肩膀,将她更深地拥进他的怀抱。直到她的脑袋都陷进他的衣衫中,她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胸口——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很冷,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玉——而她就靠在这块冷玉上,过了很久,才听见他的心脏发出轻微的跳动声。
轻微的,轻微的,仿佛血已经流干,仿佛只是随着命令在跳动,那样空洞的跳动声。
陆迟明冰冷的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冰凉的嘴唇贴近另一只。
“没有。”
她听见他的声音。
“那不是我的血。”他温柔地说。
……
……
……
现实中。
陆迟明拾起一柄残剑,不知是哪个无名修饰的佩剑,其上并没有寄宿剑灵,剑身也已经拦腰折断了,然而,陆迟明就持着这把锋刃尽失的残剑,一剑逼退了天魔,又一剑刺入了云梦泽的下颌。
作为年长云梦泽好些岁月、亲眼看着他长大的兄长,陆迟明当然知道他的逆鳞在哪儿。而这一次,他下手并没有分毫容情。残剑贯穿了逆鳞,贯穿了咽喉的薄弱处,自下而上地捅入他的脑中。随着这一击重创,白龙发出凄烈的嘶吼,向一旁倒了下去。
陆迟明任由断剑留在云梦泽的下颌中,他闪身,灵巧地避到一边,既避开了天魔的利爪,又避开了负伤白龙的垂死一击。站定之后,他手中又多了一柄剑,反身接住了天魔的一击。
陆迟明所遗落的神剑依旧伫立在那里。
即使失了神剑,但这战场上到处都是无主之剑。陆迟明又是白帝后裔,对灵力的运用之精妙,少有人能出其右。在任何人都来不及看清的时间内,他已经将新的剑持在手中,剑风一厉,陡然在天魔身上破开一道巨大的创口。
天魔后退一步,舔了舔从龙爪上流下的鲜血,而后,他发出了一声嗤笑。
“怎么回事,你今儿没吃饭吗?”他不怀好意地笑了,“这一下可比你之前给我那一剑轻太多了。喂,离了那柄剑,你不会就只有这点本事吧?”
陆迟明并不在乎天魔的嘲弄,他只是低下头,又一次咳出一口血。在被死气侵蚀的同时又切断了灵力,在这种情况下强行驱使剑意,接下两条魔龙的攻击,即使是陆迟明,也未免太勉强了。他甩了甩头,这才觉得几乎在颅脑中扩散开的血雾淡去了一些。
他抬起仅剩的右眼,看着面前的黑龙,目光比动作迟了一下才凝实起来,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漆黑的魔龙身上。
“天魔。”他念着对方的名字,“我还以为,你是逃了。”
“谁逃了啊!”天魔顿时暴跳如雷,“要不是希夷那家伙——”
“所以,是天问君出手了。”陆迟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恍然,“难怪……我明明把你的八爪和龙尾都切下来了。”
天魔闻言,神色也冷了一些。
“是啊。”他说,“真看不出来你是云老三的种。简直和少昊那个疯子一模一样啊。”
天魔的目光越过陆迟明,落在他身后倒伏在云端,正淅淅沥沥地淌下血来的白龙。大股大股的血浆从年青的白龙的下颌伤处涌出,滴落下云端,砸在海面上,荡起一阵一阵赤红的波浪,几乎如同骤然降下的血雨。白龙的呼吸极为痛苦而细微,只有漆黑的魔焰还在燃烧,如同某种不甘的挣扎。
他将目光收回,落在陆迟明脸上。已经活了超过万年的黑龙此刻没有什么神色,让人无法从那龙首上分辨出他此刻的心情。只有他的声音,蕴藏着某种异常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要我说。”他说,“你弟弟还有点云老三的影子。”
“这是称赞吗?”陆迟明问道。
“不,这是在说他蠢得都让我钦佩起来了。”天魔依旧盯着他,“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神裔一个个都自以为全天下都只有自己最聪明的嘴脸。”
古老的魔龙咧了咧嘴,绽开一个森然的笑来。
“蠢成云老三和你弟弟那样的,看起来还稍微像个人样。”
“我还以为你很厌恶云家先祖。”陆迟明道。
“我当然讨厌他。我也讨厌你弟弟。也讨厌所谓的正道。”他再度嗤笑起来,“什么名门正派啊,把那种血祭仪式持续了一万年,也有脸说自己是名门正派吗?”
他的声音猛地沉了下来:“但是,我再厌恶他们这些伪君子,我也承认,在他们之中,也是有些相当像话的家伙的——和你这种披了人皮,却从骨子里就没个人样的家伙不一样。”
陆迟明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这就是你为什么和你口中的名门正派站到了一起吗,天魔?”
“你说谁跟他们站一边了啊?”天魔的语气好像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搞搞清楚,老子只是来干你的。跟他们一道只是顺路而已。倒是你,要不要好好反省一下你怎么混到正邪仙魔都要杀了你的地步的?连希夷都出手了,那可是那个希夷!我都快一千二百年没见过他出手了!”
他说完自己都噎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上次希夷出手还是为了杀雪盈川。
“……但就是雪盈川都没把自己的人望混成你这德性啊。”天魔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陆迟明并不在意,他照旧地微笑着,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天问君想杀我的理由,我大概还是清楚的。”他抚上自己的左眼,看他,“而你既然难得从我手中逃出一命,并没有再来送死的理由罢?”
“是吗?我倒是觉得理由很充分。”
天魔昂起头来,从肺腑深处发出了一声低笑。
“老子看你不顺眼——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黑龙飞翔在高空中,这让他可以一览无余地扫视整个战场。他的目光扫过坍塌的魔宫,破碎的魔域,以及漂满大海、至今还在被归墟一刻不停吞噬的尸体,面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只是来送我们去死的。在你想要重建的那个新天地里,根本没有我们魔修的位置。”他冷笑出声,“大悲和尚那个老疯子想让人族死光都想了一千多年了,魔修当然也不例外。他会帮你也是正常的,就像他过去帮我们一样——但是,我跟那个老疯子可不一样。”
天魔狰狞地笑起来了,这一刻,他的面相,唯有“魔”可以形容。
而他也的确是这天地间,如今仅存的最为正统的“魔”。
“老子入魔就是为了自己高兴。”他直白地说,“我就是要随心所欲地活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让我不爽了我就去干谁。你非要骑到我头上来,逼着我干我不想干的事,我不想做你就让我去死——那我也只能先干死你了。”
面对着这样一番粗鄙之言,陆迟明也只是不在意地笑笑。
“做得到的话。”他拭去唇边的血迹,提起剑来,“你大可以试试看。”
而就在此时,天魔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狡诈的笑。
“别蠢了。”他说,“你不会以为,只有你们人族才会利用别人,才知道什么叫诡计吧?”
仿佛是在呼应他的话语,陆迟明身后陡然炸开了骇人至极的咆哮。
那巨大的轰鸣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脑中都嗡嗡作响,林宝婺更是当场呕出一口血来。就算是陆迟明,在体内死气侵蚀的情况下,反应也慢了一些。
白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陆迟明,尽管他及时避开了身体,在最后一刻躲过了那直袭要害的一击,却还是被咬住了身体。那利齿没能咬碎他的头颅,却还是咬中了他的肩膀。
发狂的魔龙没有松口的意思,而是用尽全力,狠狠地、狠狠地咬了下去!
在筋骨折断,血肉撕开的声响中,陆迟明回过头来,与白龙对上了视线。
尽管对方的眼中已不存在清明,他还是微笑起来了。
“做得不错。”陆迟明称赞道,仿佛他们过去还是亲密无间的兄弟时那样。
而后,他侧过身,不顾血肉经络被利齿生生撕开的剧痛,将剑从右手丢到左手,运用起还能动弹的半边身体,迎上了天魔的攻击。
云梦泽发出了被激怒的低吼,牙齿咬合得更深,生生嚼碎了口中的骨头——但是,他也不是没有受到影响,断骨在他口中刺穿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陆迟明血液中寄宿的死气也随之带来腐蚀性的痛楚。即使是龙,也不会完全不受死气影响。
但云梦泽依然没有松口,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咬了下去。
而天魔也在此刻腾空而起,魔龙的身躯在魔息中再度膨胀到了几倍大。而后,伴随着响彻云霄的怒吼,那巨龙猛地向他冲了过来!
在这样前所未有的绝境中,陆迟明的心里却很安静。
在生与死的一线之间,他微微阖上眼,感悟到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那是他从来只能描摹着它的轮廓,却从来都无从抵达的境界。
但是这一刻,生与死忽然变得如此鲜明,而他的存在,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明。
原来如此。
陆迟明想,我搞错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弄错了。
而后,他松开了手,任由那把不知名的剑向下落去,落到他的视线也无法捕捉的地方。
在他抛弃那把不趁手的剑的同时,骇人至极的剑气冲天而起!
第208章
第二百章
“所以你才要杀了我。”……
第二百章
白飞鸿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像是风声,
又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的呼吸声,那声音在她的房门前徘徊不去,如同负伤的巨兽,
每一下呼吸都竭尽全力,每一下呼吸都透出隐隐的血腥味。
她下意识站起身,想要向门外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气息很熟悉。熟悉到让她想要探询。
然而,在她踏出第一步的同时,白飞鸿就感觉到自己的衣带被牵住了。
男人的双臂从背后环绕过来,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别去。”他说,“我会解决的,
所以别去。”
白飞鸿感觉到自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和之前冷玉一样的触感不同,这个怀抱是温暖的,也是温柔的。男人的脖颈从她身后探出,微微偏过脸,让自己的嘴唇蹭过她的鬓发,也蹭过她的脸颊。
男人的唇最终停在她的眼角,好像能够这样感觉着她的温度就很满足了一样,他从唇间发出细微的喟叹,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就只是这样,
静静地,静静地拥抱着她。许久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窗外的声息也随之安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