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只要那柄剑还在他手中,就没有一个人能够与他为敌。
若说为什么,那是因为陆迟明的剑同他的人一样,实在过于纯粹了。
纯粹到了,从来都不曾掩饰过他的目的。
就好像他想做的事,从来都如此直白地宣诸于口,不曾有过丝毫矫饰,这柄剑存在的意义,也如此明白地昭告天下。
——夺取灵力。
这柄剑被铸造出来,就是为了夺取灵力。
此时此刻,它依然在吸取着这方天地的灵力。所有死去的人,他们死去的那一刻所逸散的灵力,都无声无息地流入了那柄魔剑中。无论是正道,还是魔修。
那柄剑并没有吸取魔息,也不会吸取魔息,它只会无声而贪婪地吸吮着所有能触及的灵力。林雪照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提剑与之相击,剑锋相交的瞬间,自己全身的灵力就会被那柄魔剑吸食殆尽。
同样的,一切法器和术式的攻击都会是无效的——所有的术法,归根结底都需要灵力驱动,也由灵力完成——在吸食一切灵力的魔剑之前,带有灵力的攻击都只会徒劳无功。
她的目光停留在陆迟明身上。
而剑修和体修的攻击,又无法越过当世第一的剑修陆迟明。
简直就是绝境。
林雪照几乎想要苦笑了。
就算她从来都不喜抱怨,此刻也忍不住想,为什么每次落在她手里的都是这样的烂摊子?好像于她而言,从来不会有容易打的仗。
偏偏每一次,也都是不得不打的硬仗。
林雪照叹了口气,将手支在轮椅扶手上,抬起脸来。
这一切纷乱繁杂的思绪,都不过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再度抬起头时,她又是端方沉稳、运筹帷幄的书阁之主。坚毅果决,无所畏惧。
林雪照微笑着想,她会有办法——她总是有办法的。
……
林宝婺握紧了手中的太阿剑,用力到指骨都隐隐作痛的程度。
在这短短的时日内,她所经历的生死之战已不止一场,但是从未有过哪一场,让她感到过如此可怕的威慑。即使是与妖皇殷风烈的那一场死斗,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陆迟明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有无穷无尽的威压向他们袭来。
这个人的灵力究竟深不可测到了何种程度,这个人的剑意又冰冷危险到了何等境界……林宝婺甚至不愿意去思考这件事。
只是站在他的面前,她就已经感到难以呼吸。
在这一刻,林宝婺对于曾经正面对抗过这个男人两次的白飞鸿,感到了一种发自肺腑的钦佩。
想要在这个男人面前举起剑来,所需要的大约是把头颅直接放在刀刃上的准备。
但林宝婺握着剑的手却更用力了。
虽然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还是举起剑来。
第一个冲上去的修士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还横在玉阶上,他的血几乎要触及她的脚尖……但林宝婺还是对着陆迟明举起太阿剑来。
“昆仑墟瑶崖峰林宝婺,在此向魔尊讨教!”
她厉声喝道。
就像被她的声音惊醒了一般,其他的修士也陆陆续续举起了剑,祭出了法器,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蜀山剑阁大弟子江天月,向魔尊讨教!”
“兜率寺七十二罗汉,愿领教魔尊功法——”
“少海云氏朝雨(空桑苍龙卫陆子信灵山新任巫礼),还请魔尊赐教!”
……
诸多的声音汇合到一起,震得魔宫中都发出嗡嗡的回响。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也没有一个人逃离。每一个人都挚起自己的武器,凝聚齐了灵力,预备着搏命一击。
然而玉座之上的那个人,却依然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注视着什么不在此处的东西一般,过了片刻,才移回了目光,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既如此。”他说,“你们便一起上罢。”
如同在呼应他傲慢的言语一般,万道剑光齐发,诸般法器俱鸣——
……
轰隆!
碧空之上,传来了震天撼地的巨响。
那是无比可怖的震动,连停驻在不远处的飞舟都被袭来的余波震断了桅杆,器皿纷纷碎裂,人员也跌坐在地上。飞舟上,鹿鸣扶着墙壁勉强站立起来,作为医修,她顾不得自己跌痛的膝盖,连忙支撑去身体,到处去扶跌落在地的伤员。先前的战斗中负伤者实在众多,除却随阁主前去进攻魔宫的弟子,其余受伤的人员都安置到了飞舟之上。因为那阵突然的震动,有不少伤员都跌到了地上,到处都是凄惨的呻.吟和悲鸣。
鹿鸣在这悲惨的声音中奔走着,却撞到了另一名书阁弟子身上。她正欲斥责这名弟子挡路,却被对方的面色吓了一跳。
就算是死人也不会有这样惨白的一张脸。
而那名弟子就惨白着这样一张脸,定定地看着飞舟外的某个方向。
“你怎么回事……”鹿鸣沿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而后,她的声音也陡然冻在了喉间。
滚滚烟尘渐渐散去,于是,那震动的源头,那一切的形貌,就这样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魔宫坍塌了。就像是被成千上万的剑光削成了碎屑,那伫立了万年之久的魔宫整个的坍塌了,碎成了成千上万块。磅礴的魔息如同火焰,在废墟之上兀自燃烧着。然而,即使是鹿鸣也看得出来,就像险些摧毁了飞舟的激荡不过是那一击的余波,那远望都令人心魂惊骇的魔息,也只不过是方才那阵震动的余韵罢了。
建筑是从内部毁灭的。是有人从内部爆发的攻击,将魔宫整个毁掉了。
鹿鸣无法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击。她更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发出那样的一击。
但是,更为难以置信的景象,随着尘烟散尽,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
鹿鸣无法说话,她甚至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只能茫然地攥紧了拳头,死死堵住自己的嘴。
她想要堵住那尖叫,想要堵住那悲鸣,但是有什么声音,从脏腑的深处升了上来,震得她浑身发抖,痛得她无法发出任何类似于人的声音。
那是多么血腥而残酷的一幕。
数也数不清的修士的身体被压在断壁残垣之中,有的人在那之前就已经被剑光绞碎了身躯,但是仍有更多的人仍旧活着,他们艰难地试图从残砖碎瓦里挣扎出来,其中有不少鹿鸣所熟悉的面孔。
而她最为熟悉的,就是阁主的爱女,林宝婺。
此时此刻,林宝婺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凄惨神色,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冲着某个方向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大喊——
“娘!!!”
在她视线所及之处,鹿鸣清楚地看到,黑衣的魔尊长身而立,正将漆黑的魔剑从某人心口拔出。
而那个人,鹿鸣很清楚是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那是谁。
“阁主……”
她颤抖着,发出了此生最为凄惨的尖叫。
“阁主!!!”
——那是琅嬛书阁的阁主,林雪照。
第206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这一计终于是成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利刃入体的时候,
林雪照意外地平静。就如同当年她亲手将匕首送进师父的灵府时那样,只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想,这一计终究是成了。
从很久以前她就知道,
她虽有天分,但这天分在真正的天之骄子面前,根本不值一哂。让她能够与这些天之骄子平起平坐的,是她刻苦至极的努力,以及,无所不用其极的心计。
这些天赋极高,以至于目下无尘的人,一辈子也用不上那样的心计。但她若是想谋算他们,这份过于强大导致的傲慢与天真,
就成了最好的弱点。
通过那份弱点,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们流血,甚至丧命。
站得太高,就会看不清很多东西。
而这一点,是他们那些天之骄子所无法懂得的。
就像陆迟明可以一剑荡平整座魔宫,击溃所有来袭的修真者,却没有防备到她这一招。
血迟了一步,才从心口流出。那一剑实在是太快,以至于林雪照甚至来不及感到痛苦,
就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倒了下去。
到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对她容情。
何等天真,
何等傲慢的温柔。
她微笑着想,陆迟明之所以会输给她林雪照,就是因为这份傲慢的温柔。
倒下的最后,她成功解开了腕间法器的封印。最后的意识因此消失,
她什么也看不到,也什么也听不到了。死亡如此温柔,而又如此不容置疑地攫住了她,将她拉下无梦的深渊。
然而,林雪照的心里却是安定的。
她知道,她的计谋已经成功,而她最后的后手也马上就会生效。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事,而她所做的一切事都已经成了。
即使看不到那一幕,她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只是,在意识的最后,林雪照无法控制地对女儿感到抱歉。
不仅把她带来了这样九死一生的战场,还让她亲眼目睹娘亲的死状……
她真的是一个,非常不称职的母亲。
……
将剑自对方心口中拔出的一瞬,陆迟明便觉察到了不对。
触感不对,味道不对……什么都不对。
他是天下第一的剑修,再没有人能够比他战斗直觉更敏锐。
在收剑的刹那,他就觉察到了不对。
但是,已经太迟了。
漆黑的死气在一瞬间便渗入了他的骨血。
死亡原本就是比瘟疫更为迅捷的东西。转瞬之间,陆迟明便感觉到死气如同剧毒,在他全身游走。腐蚀尽了内脏,侵蚀着血肉,啃噬着骨骼……从内部一点一点,却无比迅速地摧毁着他。连原本以为已经痛到不会再感到痛的身体,也在死的胁迫下剧烈疼痛起来。
陆迟明猛地屈膝,不得不用神剑支撑起身体,这才不至于跪倒在地。即使如此,鲜血还是无可逆转地从他的口中汹涌而出。从内部炸裂开的剧痛让他的意识都空白了一瞬。
在全然空白的意识中,陆迟明忽然明白了。
是死魔。
那是死魔遗留在林长风身体里的瘴气。
他的视线向下走,落在林雪照的脸上。死去的女人带着微微的笑意。不出意料的,他看到漆黑的死气从她的七窍中流淌而出,在肌肤上腐蚀出细小的伤痕,就像是嗅到了他身上虚弱的血腥味,小蛇一样向他攀爬而来。
而最多的死气溢出之处,就是洞穿了林雪照灵府的那处伤口。
于是,陆迟明在这一刻什么都明白了。
林长风死在死魔手中,而死魔的死气,并不会因为宿主的死亡就消亡——因为“死”是恒久存在的,因为“死”是不会死的。
而他的尸体就在琅嬛书阁之中。
最初保留他尸体的理由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是为了净化死气,还是一开始就存下了保存死气以供日后所用,那都不重要了。
林长风不只是琅嬛书阁的大师兄,还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回春诀高手,能够将他都杀死的死气,一定是非常可怕的程度。就算只有一半留存在了他的体内,那也会是一个相当可观的量。
林雪照很清楚自己无法赢过他,至少,通过正常的手段绝无可能。所以她开了自己死去族侄的棺,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提取出了死气,放在了自己的灵府之中。
林雪照不仅利用了自己族侄的死,甚至利用了自己的死。
她知道,作为一山二阁的书阁阁主,当世不多的大能,陆迟明一定会来夺取她的灵力。所以她才一定要亲赴战场,并以“指挥”和“士气”的名义,站在战线的最前沿。
只有这样,她才能以一种最为自然的姿态,不引发任何怀疑地将自己送到他的剑下。
就算在一山二阁之中,琅嬛书阁的消息也最为灵通。在接下这份诛魔重担之时,林雪照恐怕已经通过精密的调查,从相关人员的口中得知了陆迟明的目的,以及那把剑的真相。她猜想到了陆迟明杀死空桑城主、剑阁阁主和雪山寺佛子的真正动机,也猜到了他一定会来杀死她,并且夺取她的灵力。
所以她将死魔的死气藏在了自己的灵府之中,如此一来,只要陆迟明杀了她,灵府的封印就会破碎,在夺取灵力的同时,他也会为死气所侵蚀。
而且,不仅如此。
陆迟明松开了握着神剑的手。
林雪照甚至猜到了他和神剑真正的联系。
神剑虽然能够汲取灵力,但是,若要炼化灵力,仍旧需要“陆迟明”这个中枢。
以他的剑骨所炼就的神剑并不存在所谓的剑灵,也不存在所谓的意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剑既为一体,又并非一体。
只要神剑不折,陆迟明就绝不会死。但陆迟明若是死了,神剑却不会折断。神剑夺取灵力的权能也分享给了陆迟明,而陆迟明夺取灵力之后,会将其炼化于神剑之上。
是以,若不想让死气侵蚀神剑,陆迟明必须像这样,斩断与神剑之间的联系。
当真是……算无遗策。
陆迟明掩住流血的左眼,闭目想道。
但是,如此行事,才是林雪照。
琅嬛书阁的阁主,以一己之力平定阁内叛乱,让琅嬛书阁再度兴盛,又收服了整个江南的女人,果然不愧其盛名。
她原本就应该有如此手段,与如此狠决。
陆迟明一边想着,一边睁开了仅存的右眼。
不只是与神剑的联系,就连维系蜃珠的灵力,他也不得不切断了。
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他估算着自己这具身躯崩溃的速度,平静地想。
即使魔息可以一定程度抵消死气,并且只要魔息不绝他就不会死,但是持续地战斗下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看着眼前骤然出现的两人(或者说,两龙),缓缓念出了他们的名字。
“天魔敖焱……”他的目光从黑龙身上,转移到弟弟的身上,而后,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以及……阿泽。”
那是一条已经全然魔化了的白龙。曾经皎洁如明月、华彩如宝石的鳞片如今已变得伤痕累累、遍布血污。大大小小的伤口纵横交错于那修长的龙身之上,仿佛他曾经被人撕碎过一万次,又缝补起一千次那样。直到此时此刻,黑色火焰般的魔息,依旧随着伤口中源源不绝渗出的血液一同滴下。
啪嗒,啪嗒。
魔化的白龙张开了血红的双目,陡然发出了响彻云霄的嘶鸣。
伴随着雷霆之怒,那发狂的魔龙携万钧之势猛然向着陆迟明冲来!
而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已绕到其背后的黑龙也张开了森然的獠牙——
……
时间稍早。
陆迟明所不知道的,发生在太华之山上的一段对话。
“不知天问君今日请我来此,是有何事要与我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