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难分胜负的时刻,烦恼魔一步一步,抛洒着焦骨血肉向前。
胜利的天平正在一步一步倒向他,他二人都很清楚。作为为恶的报偿,大悲和尚的灵力修为几乎是师弟的几倍,更何况,在后者因为殚精竭虑而逐步走向衰老的这些年月里,大悲和尚依旧维持着壮年的形貌,肉.体也好,灵力也罢,都停留在最巅峰的时刻。即使是被九天玄雷重伤,又被除魔法阵所克制,每时每刻都在被削弱,他也依旧是强大的。
哪怕烦恼魔的攻击看起来几乎可以用癫狂来形容,他知道,大恕和尚也知道,他依旧在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将胜利的天平掰向自己这一边。
但是,任何术法都有尽头,任何人的灵力都不是无限的。驱动回春诀始终需要灵力,就算在体内造就了生生不息的循环,在这样永无止境般的血肉消耗面前,回春诀终究不是万能的。
血肉再生的速度,还是无可逆转地缓慢了下去。
当回春诀的新绿淹没在金色火焰中的那一刻,林雪照拿起了笔。
那是一支从一开始,就放在她手边的笔。笔杆通体朱红,笔锋却如墨般漆黑。
韡韡彤管,冉冉轻翰。正色玄墨,铭心写言。①
那正是林雪照的武器,是她以书入道以来,便伴随于她左右的彤管。她用它写诗,也用它杀人。百年前,她正是用这支笔,杀死了她的师尊,杀死了上一任的书阁之主。
林雪照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以天地为画幅,用不知何处而来的浓墨蘸满了笔端,凌空书写了一个“死”字。
——这就是她的第三招。也是最后一招。
她将这个“死”字,写在了烦恼魔的身上。
最后一笔落下,她的手背也布满了青筋。
“去!”
伴随着这一声厉喝,那一个漆黑的“死”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了烦恼魔的身上。
这一刻,天地都仿佛寂静了下来。
烦恼魔垂下头,看着身上这个“死”字。
鲜血如同激流,骤然自他四肢百骸喷溅而出!
……
在烦恼魔倒下的同时,飞舟之上,林雪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骤然也喷出一大口血来。
“师父!”
“阁主!”
“林阁主!”
周围的声音惊惶起来,林雪照摆了摆手,示意弟子们不要大惊小怪。
“无妨。”她笑着说,“只是一时灵力损耗过度。”
弟子们明显松了口气,但仍有人悬着心。林雪照挥退了试图搀扶她的众人,撑着书案坐直了身体,将后背靠在轮椅的靠背上,面上一派若无其事的模样。
“去忙你们的事,不要围在我身边。”她平静道,“该去援护前方的去援护前方,该支援后方的去支援后方。留鹿鸣伺候我便好了。有什么命令她会传达的。不要留在我身边。”
书阁与其他各派的子弟闻言连忙点头,匆匆按照她的命令离开了。有的忙忙碌碌去支援前线,有的急急忙忙去援护后方。一时之间,偌大的飞舟,只余下区区数人。除却书阁的女弟子鹿鸣之外,便没有人再留在林雪照身边了。
林雪照这才放下手,用衣袖遮掩着手腕。那方才捏着彤管的手指冷得像冰一样,过了这么久,依旧兀自颤抖。
她看着自己面前白纸上渐渐扩散开的血迹,也看着那一支如今已耗尽了墨意,兀自横在白纸上的彤管。
笔尖最后一点乌黑落在血迹中,飞速扩散开一片漆黑的死意。
“师父……那是……”
鹿鸣的瞳孔微微颤动着。她当然认得出那个——她怎么可能认不出?
“对。”林雪照承认了,“正如你所想。”
——那是死魔的瘴气。
林雪照看着战场中央倒下的烦恼魔。回春诀的生机在这一刻彻底断绝,而失却了回春诀的他,是无力抵抗众人的攻势,也无力抵抗伤势的反噬的。
她的族侄林长风,原定的下任书阁之主,的的确确,是书阁这一任子弟中的佼佼者。
他不仅琴剑双绝,在回春诀的修行上,更是当世前三的高手。仅仅只在大悲和尚烦恼魔,以及不周真人闻人歌之下。
她想,虽然并非她所愿,但是,她用自己的继承人,弄清楚了一件事。
那就是——即便是当世前三的回春诀高手,也是会死在死魔的死气中的。
第204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归墟并不关心,天地从……
第一百九十六章
林宝婺抓住时机,
一跃而起,太阿剑的寒光有如白虹,一剑斩去了烦恼魔的头颅。
剑光之后,
赤红的鲜血从腔子中冲天而起,烦恼魔庞大的身躯摇晃数下,自云端跌落。人头迟了一步,才从她的眼前坠下。已死的头颅和身躯一起,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坠入下方的漩涡之中。
归墟之眼平静地运转着,如同吞下其他的尸体那样,无声地领受了这份血腥的祭品。
纵横为祸一千二百年的大悲和尚,四魔之首的烦恼魔,
就此身死。
以他的死亡为分界,魔修的溃败开始了。失去主心骨的魔修们甚至称不上是一盘散沙,只能说是溃不成军,即使仍旧有人在顽强反抗,也终究是一败涂地。正道这边,则是在斩杀了魔军主将之后士气大振,很快便在林雪照的组织下开始了有组织的反攻,一路上只能说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林宝婺从未在一天之内杀过这样多的人。即使在抵御东海的妖兽之潮时也不曾有过。杀到最后她几乎看不清自己究竟置身于何处,
也几乎分辨不清方向。诛邪剑意劈向每一个带着魔息的人,魔修溃散向四面八方,
她的剑也追杀到四面八方。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计数在战场上只是纯粹的愚行,杀到最后她只觉得恶心。眼前全是碎尸血肉,呼吸里也全是血浆混合着尸臭的味道,
血就像黏在了她肺里那样,连唾液里都浸满了腥味,浓烈到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能麻木地杀下去。杀到后来,她甚至已经失去了自己在挥剑的实感。仿佛她的躯体还在前进,她的魂魄却被留在了原地,茫然地看着杀戮的自己。
有魔修向她磕头求饶,比她还要高大一倍的男人跪倒在她的脚下,涕泗横流,不断哀求。他忏悔了自己所有的罪过,反省了自己的愚蠢,向她哀求一个机会,他发誓一定会重新做人,他发誓他完全明白了自己的过错,他也发誓一定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他用自己的一切发下毒誓,只想求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而林宝婺的脚步只是停了一瞬。
“诛邪剑下从无冤魂。”她举起剑,平静道,“你若是能过得了诛邪剑意这一关,自然能够活下去。”
诛邪剑意只诛杀罪不可赦的邪魔外道,若是未曾沾染杀孽,他自然能够从剑下活下来。
魔修脸色一变,张口便要怒骂。
然而,林宝婺的剑已出鞘。诛邪的剑意划破天光,携着磅礴之势向四面八方而去。剑光所向之处,魔修的身体如同被收割的秋麦,成片成片地倒下。
眼前这一个也不例外。
林宝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倒下,扣着剑柄的手指无声地抽搐了一下,不知是因为驱使过度,还是灵力损耗太大。
她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师父的教诲——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一个魔修。
她过去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现在,她完全明白了。
她的剑不是为自己而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正确,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强大——而是为了那些枉死的人。
那些被玩笑般杀害的人,那些在强者一时的取乐中被无意义消耗了的人,那些至死还在被嘲弄的人,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那些死后也无法为自己讨回公道的人……那些,悲惨的,弱小的人。
这才是所谓的——诛邪。
魔修的尸体纷纷坠入大海,正道的尸骨亦然。无论败者还是胜者,战场上从来没有收殓尸体的余裕。他们的血将这片海域染得一片猩红。吞噬八荒之水的归墟也吞噬着所有落入其中的东西,不管那是尸体还是什么。墟眼的漩涡徐徐转动着,同过往的数万年来没有任何区别。
天地不懂人的悲喜,无论在它头顶发生何等的惨剧,无论天上水下流过多少鲜血,无论今时往日举办过什么样的祭典,归墟依旧照自己的规律运转,漩涡也不会有一丝改变。它吞噬着落下的一切,不管是雨雪,还是血肉,不管这尸体来自谁,来自哪,有过怎样的过往,怎样的修为,或者怎样的悲欢,是正是邪,是善是恶。
归墟并不关心,天地从不在意。
唯有他们,仍旧在此厮杀。
……
战斗到了尾声,他们终于踏着数也数不清的尸骨血肉,杀入了魔宫之中。
到了这一步敌我双方、正邪两道的性命,都已经成千上万地抛掷在了战场上。便是再明智的修士,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免杀昏了头,以至于看不清眼前的情况。
但是,林宝婺还是留意到了一件古怪的事。
杀入魔宫的过程,最艰难的部分其实在外围。攻下魔宫的第一步才是最艰难的,越是到了腹地,越是无人捍卫。越是深入,他们遇到的魔修越少。
不如说,魔修们就像是躲避某种怪物一样,躲避着他们的魔尊。
也正因为如此,这让陆迟明的位置变得非常好找。
在他们冲破了无人的宫门,杀入正殿的时候,玉座上的魔尊睁开了眼睛。
“你们来了。”
那是一双血红的,非人的眼睛。
林宝婺在这一刻感到了一阵莫大的寒意。
她并不是没有见过陆迟明。恰恰相反,他们可以说对彼此很熟悉。无论是当年林宝婺作为昆仑墟瑶崖峰弟子支援东海抗击兽潮,还是陆迟明作为空桑少主为营救琅嬛书阁林长风而联手合击死魔,她都与他合作过。她亲眼见过他的剑,以剑修而言,再难有人能有比陆迟明更通明的剑意。而她也亲眼见过他这个人,同他说过话,同他共同迎击过敌人……再难有人能比他更配得上“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
在尸骨林的那段时间,她甚至从这个人身上,看出了些许对于白飞鸿的情意。那不止是一个剑修对另一个剑修的欣赏,也不只是一个天才与另一个天才的惺惺相惜。那是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情意。和他的弟弟一样。
说来可笑,那段时间,她甚至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好。
白飞鸿很好,陆迟明也很好。虽然在林宝婺看来,白飞鸿在某些方面实在迟钝得过分,但仔细想想也不能全都怪她,谁让喜欢她的人,无论是云梦泽还是常晏晏,都一个比一个更不坦率。哪怕是看起来最直白的花非花,在关键的时候都奇怪地迟疑起来。
有一个像陆迟明这样坦荡的君子来追求白飞鸿,也许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毕竟,少年时的情意最是难得,多来几段真挚的感情也没什么不好。
她并没有想到后来事情会变成那个样子。他们都变成了那个样子。
就连陆迟明,也变成了完全令她感到陌生的模样。
在林宝婺看来,陆迟明这个人,虽然比任何人都强大,却没有什么架子。有好几次,他都救了他们的命。是以就算她听说了他入魔,听说了他杀父弑母欺师灭祖的行为,听说了他杀害雪山寺佛子的骇人传闻,也无法将它们同她记忆中的陆家大公子联系起来。
但此刻,她明白,那都是真的。
只要看一眼就会明白。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那一切可怖的行径,除了眼前这个人,再没有人做得出来。
在那迫得人无法呼吸的可怕魔息面前,就连四魔之首的烦恼魔,也显得像个温和慈祥的大和尚,就连先前战场上塞满她咽喉肺腑的浓烈血腥,也无法与他灵力中的血腥味相比。
在他入魔的这短短时间内,眼前这个人,究竟杀了多少人?他又准备杀死多少人?
林宝婺无法想象,也不愿去想。
此时此刻,在这个人面前,她只感觉到冷汗沿着脊背缓缓滑下。
她曾经直面过妖皇殷风烈的愤怒,曾经正面对抗过那充满仇恨的火焰,也曾经为此失去了一只手……但是,林宝婺在陆迟明的面前,依然无法遏制住自心底里升起的寒意。
那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冰冷至极的疯狂。虚无彻骨的杀意。
迎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她毫不怀疑,他会杀死在场的所有人。甚至连同他自己。
就像是无法承受这样可怖的压力,有人猛然拔出了自己的剑,发狂般冲了上去。
“魔头纳命来!”
林宝婺的呼吸猛然一窒。
“回来!”她大喊。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如说,没有人能够将那发狂的人喊回来,就算是他的同伴也不能。
那个人的脚踏上大殿的玉阶,三步并作两步向上冲去,他的剑并不慢,也并没有留有余力——从踏出第一步开始,他就拼上了全部的修为,用上了毕生的绝学。从林宝婺的角度看去,她甚至能看到那个人脸上目眦欲裂的神色,似乎他也明白,这一剑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从一开始就拼上了一切,但是,还是太慢了。
陆迟明就像是刚刚从一场长梦中醒过来那样,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些许倦意。他好像还有一部分自我依然沉湎在梦中,带着一点恍惚的神色。就算看到有人提剑向自己冲来,他也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着眼前的情况。
而后,剑意一瞬间便劈开了眼前的男人。
“你们要一起上吗?”他问。
鲜血自玉阶之上,如同赤红的小溪,无声地蜿蜒流下。
第205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林雪照微笑着想,她会……
第一百九十七章
林雪照静静注视着陆迟明。
和女儿不同,
她并没有那么多无聊的感伤。她活了六百年,早已不再有那些天真的冀望,莫名的优柔。她看着陆迟明的时候,
并不会想起那些短暂的相处,也不会想到父辈的情谊。她不会通过眼前的人,去看无法回溯的过去。
她在看的是别的东西。
在骇人的魔息之下,陆迟明的灵力依然是澄净的——正如她来前所预料的那样。
即使堕入魔道,陆迟明的灵力也没有丝毫改变。不像烦恼魔,也不像她过去遇到的任何一个魔修,他的灵力与魔息是全然分开的,不曾受过一丝一毫污染。
陆迟明通过杀人而夺取来的灵力,只是被留存在了体内,
却没有化作他自身的魔息。
而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陆迟明的剑上。
那是一柄通体玄黑的魔剑。
但是,那柄剑上流淌的并不是魔息。
那是纯粹到了极致,反而有如剧毒的灵力。
作为书阁之主,林雪照博览群书,通晓经史典籍。所以,只消一眼,她便看出,那究竟是经过了何等可怖的术法和祭祀,
方能炼就的灵力。
以及,那柄剑究竟是什么。
那是陆迟明的剑骨,
以他一身血肉和全部修为,经历了残酷至极的仪式,炼化而成的魔剑。
不,应当称之为“神剑”才对。
以白帝血裔为祭,
以天下第一的剑骨为基,方才铸就出这一柄绝世的神剑。
而遗留在此地的陆迟明,不过是炼化残蜕下的一具躯壳。
林雪照微微垂下眼,想,果然如此。
陆迟明之所以入魔,恐怕,只是为了那把剑。
因为他将所有的修为都炼化到了那柄剑中,已经没有足以守卫自己、驱使神剑的能力,所以才会毅然入魔,燃烧自己,以魔息替代灵力,重新驱使剑意。也只有如此,他才能依赖魔息维持自己即将崩溃的躯体,做完他想做的事。
此时此刻,林雪照并不知道,她与剑阁之主发出了同样的感慨。
——眼前的陆迟明,早就是一个死人了。
从炼化自己的剑骨成为魔剑的那一刻,他们所认识的,所熟知的陆迟明,就已经死了。
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为执念所驱动的躯壳。
但是,死人也可以杀人。
林雪照抬起眼来,看向陆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