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度曾经一起共饮过的桃花酒,在那些单薄的记忆里,常晏晏依稀是喜欢的。
“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笑了笑。
常晏晏实在太会察言观色,也太善于隐藏自己真正的心绪,白飞鸿如今也想不清楚,那桃花酒究竟是她真的喜欢,还是因为那是自己带来的酒,为了哄她开心才说自己喜欢呢?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她将最后一点酒也倒在常晏晏的坟前,抬起头来,微微地笑,“你死了,现在我说了算。”
就像常晏晏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她的生命时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她也不会问她是不是真的想要这一壶桃花酒。
不愿意的话,就活过来然后狠狠责骂她好了。
而后,白飞鸿将那支桃花簪从衣袖中拿出,搁在了常晏晏的坟前。
“虽然迟了几天……”她轻声道,“生辰快乐,晏晏。”
桃花在风中摇曳,死者没有回答。
白飞鸿自失一笑,起身离开了。
……
她接下来去看望的是林宝婺。独臂的新任掌门单手扶着剑,正从瑶崖山的峰头上下来。看到林宝婺身侧的酒壶,白飞鸿也露出了了然的眼神。
“又去看大师伯?”她问。
“是啊。师父他无儿无女,可不得我们这些弟子多祭拜些。”林宝婺笑笑,拍了拍身侧的酒壶,“我从师父后院里挖出来的上好的灵酒,要一起喝一杯吗?”
“大师伯知道会生气的。”白飞鸿也笑。
“嗐,师父才没那么小气。”林宝婺走到她身边,“他只是脾气不大好,但不会介意我们偷喝他一壶两壶好酒。”
“倒也是。”白飞鸿也是一笑,随林宝婺往山下走去,“林阁主那边,你拜祭过了吗?”
“一早便去了。”林宝婺微微垂下脸,“我娘那边倒是很热闹,你也知道,书阁特意请来了兜率寺的和尚,他们是很擅长做法事的。我陪着做完了法事,觉得有些累,就自己回来了。”
“我本来以为你会继承琅嬛书阁。”白飞鸿又踏下一级台阶,说。
“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结果我娘留下遗书,说要阁中弟子有能者居之。你也知道,斗法我是斗得过他们,背书就不行了,那些儒修实在是太厉害了。”林宝婺摇了摇头,失笑,“我娘给我留了信,说,她也知道书阁不适合我,让我自己选择更适合自己的路,喏,我就回昆仑来了。”
说到这儿,她又用肩膀轻轻撞了白飞鸿一下,空荡荡的袖子擦过白飞鸿的肩,让她心中微恸,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表现到脸上来。
白飞鸿只微微地笑着,叹了口气:“昆仑墟确实比琅嬛书阁更适合你。听说大家都推举你为下任掌门,恭喜你。”
“那还不是因为某个人死活不愿意接手掌门之位?”林宝婺瞟了她一眼,“你真的要去寻大荒幻境?”
“嗯。”白飞鸿平静地说,“总不能让师父一直在那里呆下去。”
“也是。”林宝婺没有评价这个行为是否愚蠢,只是说,“反正你也不适合做掌门。”
“喂喂……”白飞鸿苦笑。
“我哪里说错了吗?”林宝婺挑眉,“像你这么心软的家伙,要是做了掌门,不到一年就会被那些狡猾的老家伙分吃得干干净净了。”
“那就全交给你了。”白飞鸿叹着气笑,“要好好做啊,林大小姐。”
“那是,你以为我是你吗?”林宝婺高高抬起下巴,说着说着自己也笑起来了,“我可是琅嬛书阁阁主林雪照的女儿,我当然会做到最好。”
“别太累了。”白飞鸿又叮嘱了一句。
“那是当然。”林宝婺也叹了口气,“我娘虽然待我很严厉,但也是很在意我的。就算为了不让她心疼,我也要对自己好一些。”
白飞鸿欲言又止。
林宝婺:“你那是什么表情?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啊?”
“我是在想……”白飞鸿迟疑着开口,“我要是说‘你长大了’会不会挨你的揍……嘶!”
林宝婺收回狠踹她胫骨的脚,十分无语地白了她一眼。
“当然会。”她恶狠狠地说,“你以为你能比我大几岁啊?不许用长辈的口吻说话!”
“对不住对不住……”
白飞鸿失笑,但还是同林宝婺说说笑笑,走到了竹林深处。二人寻了一处阴凉又有流水的僻静所在,席地而坐,开始看着天上的月亮。
满月高悬于夜空之中,犹如亘古以来的长梦。无论人世如何变幻,如何沧海桑田,月亮始终是那个月亮,明月亘古不变,照耀着古时人,也照耀着今时夜。
瑶崖峰主珍藏的美酒实在很好,饶是白飞鸿,在饮了几盏之后也生出了醉意。她半醉半醒地靠在青竹上,朦朦胧胧地看着夜空中的白月。
“我很担心你。”
林宝婺已经醉倒在地上,她喝多了酒,倒也变得很坦诚。她将手搁在白飞鸿的膝上,醉醺醺地问。
“你真的还好吗?我是说……那么多事,还有那么些人。你经历了那么多,又受了那么重的伤……真的还好吗?”
林大小姐明天酒醒了大概会后悔。白飞鸿一边这样模模糊糊地想着,一边伸出手去,替她理了理被竹叶弄乱的头发。
“没事了。”她温声道,“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已经过去了。
无论是快乐的事,还是不快乐的事。全部都已经过去了。
林宝婺咕哝了什么,似乎是在抱怨,但声音实在太小,白飞鸿没有听清。随着酒力上涌,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渐渐便躺在地上,困倦地睡去了。
想来,继承掌门的这段时间,她也很是忙碌吧。怕是累得不轻,才会喝了这样几杯便睡去了。
白飞鸿笑笑,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林宝婺身上,自己拿起酒壶,慢慢地啜饮着剩下的灵酒。
也不知道这灵酒究竟被珍藏了多久,有年份的老酒,多饮上几盏,白飞鸿也觉得醉意渐渐浓重起来。她信手摘下发簪,让长发散落下来,在酒意中兴起了念头,就着皎洁的月光,击盏而歌。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她一下一下敲击着酒盏,随意地唱着,“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唯见……”
唯见什么?被酒意醺得晕晕乎乎的脑袋怎么也想不出来。在白飞鸿用簪子去敲自己的脑袋之前,有一只手从她手中拿走了簪子,代替她敲击着酒盏,慢悠悠地唱了下去。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那人替她说。
白飞鸿朦胧着醉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脸。
“花花……”她顿了一下,自失一笑,“不,你是殷风烈。”
红衣的男子只是立在她身侧,垂下脸来,对她微笑。
“好久不见,阿白。”他说。
“好久不见。”白飞鸿伸手扶着自己的额头,苦笑,“我就说是哪里听来的这首诗……原来是你以前同我背过。”
不是花非花,而是殷风烈。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都还年少,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某个午后,他们嬉闹着行什么酒令,就那样一首接一首地背了下去。
这首诗的意境实在太过凄怆,于是过了这样多年,她还依稀记得。
男人的长发垂到她脸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柔滑冰凉的长发。和他的体温一样,冰得沁骨,让她的酒意清醒了一些。
也是。亡灵当然是没有体温的。
“我果然是喝得太多了。”她苦笑,“居然会做这样的梦。”
“你为什么觉得是做梦?”殷风烈垂下眼,静静地问。
“因为你怎么会来见我?”白飞鸿笑着举起酒盏,又饮一杯,“果然是我喝得太多,才会做这样的梦——你应当是恨我的。”
“就因为你杀了我?”他笑了。
“当然是因为我杀了你,还破坏了你的计划。”白飞鸿说,“你应当很恨我才对。”
“我不恨你。”他说,“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白飞鸿放下酒盏,神色古怪。
“我现在觉得我应该不会是在做梦了。”她喃喃,“就算是在梦里,我也应该不会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吧……”
殷风烈失笑。他在她身边坐下,抬起手来,从白飞鸿的手中拿过酒盏,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灵酒,而后一饮而尽。
“好酒。”他感慨道,“没想到荆通那个老古板还藏着这么好的酒!”
“喝人家的酒,多少也嘴下留点德罢。”白飞鸿苦笑,撑着脸颊看他,“所以你之前乔装花非花的时候果然是在演戏吧——假装不通乐理。”
“嗯?”殷风烈眨了眨眼,开始装傻。
“别装了。”白飞鸿没好气地踢了踢他,“我就在想,怎么会有人跑调跑到那种程度,果然是假装的。”
“这你可冤枉我了。”殷风烈大笑,“真正的花家少爷就是有那么不通乐理。你真的该听听他唱歌,比我演的可吓人多了。”
“那还真是难以想象。”白飞鸿撑着额头苦笑,“感觉从我见到花管家开始,他就已经是一个老头了。”
“他那张脸还完好的时候可是一个美男子呢。”殷风烈摸了摸自己的面皮,笑笑,“当然,还是我扮演的花非花更好看就是了。”
“你还是那么厚脸皮。”白飞鸿笑他,笑着笑着,声音便渐渐小了下去。
她说:“我原以为,你是很恨我的。”
“是你恨我才对。”殷风烈客观道,“我为了报我的仇,完全毁了你的生活,也完全毁了你。你恨我是应该的。”
“师父说……”白飞鸿回忆着希夷的话,声音渐渐有点哽住了,“那个时候,你为了为我报仇,去东海和陆迟明拼了个同归于尽……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我恨他。”殷风烈平静道,“我也知道,灭了你满门之后再来说这种话实在是有些惺惺作态,但我的确不想让你死。我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好好对你……是我的错。”
白飞鸿摇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你那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她苦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包括他所受的苦,包括那些仇怨,她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我早知道的话……”她忍不住这样说。
“如果你早知道的话,也什么都改变不了。”殷风烈又斟了一盏酒,递到了白飞鸿面前,“那些事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发生了,那些罪孽都在你我所不能触及的过去。就算是将人生倒转几百遍,你也改变不了那么久远的事。一切都是注定的。我注定会走上这样一条路,你也注定会与我为敌。所有的事情,都早已经注定了。”
白飞鸿接过那盏酒,良久,方才怅然一笑。
“是啊。”她说,“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所以,忘了罢。”殷风烈看着她,声音也温柔下来,“那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来都没有恨过你。唯独你,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办法真的去恨。”
“可以的话。”白飞鸿轻声道,如同梦呓,“我想要救你。”
“我知道。”殷风烈道,“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从未这样说。
他只是说:“忘了罢。”
他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把我,把这一切,全部都忘了罢。”
“你也会忘了吗?”她问,“死去的人,也能够忘记吗?”
“就像你说的那样。”他只是苦笑,“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那些漫长的罪孽,那些切骨的痛苦,那些焚烧己身的仇恨……全部都已经过去了。
“我已经死了。”他说,“结束了。”
白飞鸿看着他,看着自己曾经爱过的少年,想,她终究还是为他做了一件事。
虽然那是一件……让他们都多么痛苦的事。
“是啊。结束了。”
她说。
“能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而他也微笑起来了。
他说:“能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白飞鸿垂下眼,将杯中的灵酒一饮而尽。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的只有寥落的月光。
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她的面前空空荡荡。林宝婺在她的一侧沉睡着,她身前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无限长。
那究竟是故人归,还是一场梦?
白飞鸿不知道,她只是默默地为自己又斟满了一碗酒,倒在自己面前的土地上。
“我不会忘的。”她微笑着说,“但是,我也不会痛苦了。”
唯有幽凉的月光,依然照耀着空荡荡的竹林,以及此时此刻的她。
月光温柔地抚慰一切痛苦,同等的照耀着生者与死者。
在这无尽的长夜中,唯有朦胧的薄雾,以及此刻的月光,知晓一切。
但明月永不言语。
第218章
【番外】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
【番外】伤心桥下春波绿,
曾是惊鸿照影来。
城根下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乞丐。
阿秋仔觉得那个乞丐很奇怪。
他做了好些年的小乞丐,自认也是见惯了大风浪的人。做这一行的,最容易见的就是凄惨的事,
凄惨的人。毕竟,若不是过不下去了,谁愿意做乞丐呢?
有手有脚的乞丐不少,断手断脚的乞丐更是多见。但就算是在断手断脚的乞丐里,那个男人也是格外凄惨的一个。
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那男人的双眼被人挖去了,面上也是刀伤鞭痕火燎之伤交错,右手和左脚也被斩去了。有次趁着他吃饭时,阿秋仔去偷看,
被黑洞洞的嘴吓了一大跳,原来是他的舌头也被割了半截去!
阿秋仔当然是偷偷去看的,不是怕那个怪家伙,而是怕老癞头。
带着他们这帮小乞丐的老乞丐是从不许他们往那个怪人跟前凑的,阿秋仔听人说过人老成精,意思是一个人活得年纪久了就会变成人精,而能活成一个老乞丐的老家伙自然是人精里的人精——乞丐的命是不值钱的,不够聪明的早就冻死、饿死、被人打死了。老癞头教过他们怎么用稻草取暖,躲去哪里不会被赶,
怎么混着土填饱肚子,哪家的恶少和恶犬必须绕着走……老癞头总是对的,
不听他的话或许一时半会不会怎么样,但是听他的话总没错。
提到城根那个怪人的时候,老乞丐搓着自己的癞痢头,难得露出了很严肃的神色。
“那家伙绝对是个狠角色,
一般人就算干了点坏事也很难被搞成那样。”他说,“不知道他是干了什么事才会被人恨成那样。你们这些小崽都远着他点,省得天雷劈他的时候劈死你们!”
阿秋仔听了自然也是怕的,但比起怕更多的是好奇。
老癞头说那个怪家伙变成那样是被人害的,什么人会这么害他呢?他又是做了什么才会被人害成这样的?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阿秋仔知道有些打手手脚不干净会被殴打,也知道有些打手睡了老大的女人会被断手断脚,但是弄成这样的也着实少见。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怪人应该不是那样普通的理由。他的伤疤里有一种罕见的东西,那是什么,他说不清,但那就是一种非常少见的东西。太不正常,反而引起了他的好奇。
所以阿秋仔常常盯着那个人看,看得久了,还真给他看出了些门道。
那怪人的伤疤不是一次落下的,而是新伤叠着旧伤,也是有的轻有的重。有的疤很有些年头,已经板结成了死肉。有的疤则只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大约一开始就落得很轻。很多疤的方向和程度也不同,阿秋仔猜想,那大概是不同人留下的,可能也不只是两三个。也许是四五个?也许是七八个?他实际上并不会鉴别伤疤的年份,只是在胡乱地猜着玩。
有的时候,在阿秋仔看他的时候,那怪人会忽然回过头来,朝向他的方向。阿秋仔被他这样的突然之举吓到过好多次,有几次甚至疑心他是不是发现自己在看他。可每次看到对方黑洞洞的眼窝,阿秋仔都会在心里嘲笑自己想太多,没有眼睛的人要怎么看?除非他脑后再长一双眼睛,否则怎么可能发现自己在看他?
怪人之所以被所有人当成是怪人,当然是因为他真的很古怪。
别的乞丐总是会凑到一起。旁人嫌弃乞丐脏乱,乞丐自己总归是不嫌弃自己人的。但那个怪人明明比他们都要潦倒,却从来都不会和他们凑到一处。
而且,那家伙虽然也依赖他人施舍的食物过活,自己却从不乞讨。他不会对人磕头,也不会做出阿谀的模样,他只是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有人丢给他包子馒头,他就慢慢捡回来吃掉。有好事的闲汉见他这样,就会故意把肉包子丢得很远,再对他吹口哨,用唤狗一样的语气喊他去吃——但那怪人从来都不去。
至于那热气腾腾或者冷冰冰的肉包子是被别的乞丐抢走了,还是被狗叼走了,怪人从来都不在乎。他只是照旧地趴在那里,对于没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都不关心。
阿秋仔也去抢过几次他的肉包子——没有办法,肉包子实在是太香了,他又饿,越长大越容易饿,饿得抓心挠肺穿肠刮肚的时候,人是顾不上什么要脸的。就算要他当狗,阿秋仔也心甘情愿,哪怕要他汪两声也行,毕竟,哪有什么比肚子饿更可怕?
所以阿秋仔才更觉得怪人奇怪,他是都不会饿吗?也不像啊,他不是还要吃东西什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