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仔想不明白怪人的想法,又不好去问老癞头,只好自己多盯着他看,寻思着,看得久了,总能琢磨出个所以然。
但阿秋仔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就出事了。
……
这一片儿的乞丐大多都讨厌怪人,不合群的人都很惹人讨厌,怪人的不合群还带有一种冒犯的味道——就算他什么也不做,他只是出现在那里就已经非常碍眼了。
阿秋仔也不是不能理解大家的思路。
大家都是乞丐,凭什么就你不一样?凭什么就你不磕头,不谄笑,不用从大街这头爬到那一头,都有人愿意赏你一两口吃食。这显得他们这些讨饭的家伙都成什么了?
人遇到自己看不顺眼的家伙就会去找茬,就算是最破落的乞丐之间也是一样。有个泼皮些的乞丐老马就老是去找他的事。老马不姓马,只是因为他生了一张马脸才得了这个诨名。不知为何,老马尤其地讨厌这个怪人,有时是奚落他几句,有时是抢走他的东西和他的吃食,有时更是要动些拳脚。
怪人几乎从没有什么反应,于是老马胆子越来越大,更有些别的小乞丐也有些意动——这些意动的小乞丐全部都被老癞头教训了。
老癞头很少那么打人,但那一天他打得格外凶。疾声厉色让这些小崽子们都不许去招惹那个怪人。
“他可不是好惹的。”老癞头往一旁啐了一口,“等着瞧吧,马上就要有老马好看的了。”
老癞头是对的。
某一天,老马猖狂到去踩怪人的手时,那怪人忽然抬头了。
谁也没有看清那怪人究竟是怎么出手的,老马就已经倒下去了。
阿秋仔一直到很久以后都忘不掉那一天的老马,他过去从没见过那样的脸色,整张的变成酱紫了,好一会儿都喘不上气,直憋得浑身都抽搐起来。
而比老马更古怪的,就是怪人那一刻的神情。
他将仅剩的左手举到眼窝前,好像是要用已经被挖掉的眼睛确认什么一样,翻来覆去地“看”。
那一刻,连阿秋仔都没忍住,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所幸的是,老马当时并没有死,但他也有好几天不能动。在那之后,老马再说话的时候,胸膛里就有了一种破风箱似的声音。初冬的第一场雪下过之后,老马就不见了。
每年冬天,都会有很多乞丐不见了。用老癞头的说法,就是“没了”。怎么个没法?阿秋仔也不清楚,但是,就是再也见不到了。来年春天不会再见到,再过几个月到了夏天也见不到。不见了就是不见了。
怪人却没有“不见了”。
每年冬天,阿秋仔都会生冻疮。他把两只手搓了又搓,十根手指都肿得像红萝卜一样,他哈气了又哈气,还是没法让手一直暖下去,也没法让新的冻疮不长出来。
怪人身上自然也是生了冻疮的,因为没有暖和的冬衣,他连脚趾都冻掉了一根。怪人却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就像是少掉的是别人的部分一样,阿秋仔有时候着实是羡慕他那种万事不为所动的心性。
老癞头对此却嗤之以鼻。
“听好了,阿秋仔,你绝对不能变成那样。”他指着怪人,很认真地对阿秋仔说,“人活成那样,就只是在等死,明白吗?”
阿秋仔不明白,但他还是连连点头——他可不想被老癞头打。
……
怪事就是在第二场雪下下来的时候发生的。
城东有乞丐被吃了。
说这话的人叫六子。六子和他们那一派的乞丐都睡在城东的城隍庙里。六子一向睡得很熟,他说,那天晚上他也睡得很熟,半夜的时候感觉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舔他的脸,他还以为是哪家的黄狗跑出来了。
“结果等第二天我起来,就看到二狗蛋和七麻子他们几个……”六子差点说不下去了,他只用手在肚子和胸口之间来回比划了几下,“全都给掏空了,吃得干干净净……我吓得在那大叫,有人进来一看,指着我的脸说,六子你的脸怎么了?”
六子说到这里,扯了扯嘴角,从脸颊的大洞里可以看到活动的牙齿和牙床。
“吃了二狗蛋他们的那个东西,晚上舔我的时候,把我的脸也给嗦掉了几块!”
大冬天的,阿秋仔生生吓出了一身的白毛汗。就在这时,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从来都对周围的事没兴趣的怪人,慢慢悠悠地坐起来了。不仅如此,他的头还朝向了他们的方向。
他在听。
不知道为什么,怪人居然在听这件事,比事件本身带给了阿秋仔更多的恐惧,这让他当时就心如擂鼓,一直到深夜都睡不着觉。
沙沙,沙沙。
他听见了人在雪地上挪动的声音。
阿秋仔战战兢兢睁开一只眼睛,看到怪人撑着墙面站起了身,靠着墙壁一点一点蹭出去了。
这让阿秋仔心中生出了巨大的好奇心。
他要去哪儿?他打算做什么?或者说……那个吃了城东几个乞丐的怪物,该不会就是这个怪人变得吧?
阿秋仔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一咬牙,猛地从床上爬起来,悄悄地跟在怪人身后出去了。
怪人失了一手一脚,本来就走不快。但即使如此,阿秋仔还是好几次差点跟丢他。他就像能看到一样,避开了一些麻烦的障碍物,径直朝着某个方向前进。如果不是他时不时停下来,弓下腰在雪地摸索着什么,阿秋仔恐怕早就跟丢他了。
怪人越走越偏,阿秋仔也越跟越落在后头,给他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追得热气腾腾的,明明是大冬天,他的衣服都要被身上的汗水打湿了。
就在这时,阿秋仔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了某种奇怪的喘息。
他下意识回过头去,却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一只他平生所见过的最大的黑狗,正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在看清那黑狗的形貌之后,阿秋仔双腿一软,顿时跌坐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六子脸上会有一个那么大的洞了。
因为那条狗……那条狗的舌头……
狗嘴里腥臭的暖风呼到了他的脸上,那条可怕的舌头就像是要试味道一样,率先朝阿秋仔的脸上舔来——
“咚。”
一直到很多年后,阿秋仔都没有办法确定,自己听到的到底是不是这个声音。
但是,黑狗的舌头就这样停在了距离阿秋仔的脸只有三寸处。
那大大的脑袋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那黑狗的脑袋脱离了它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在阿秋仔面前跌落下去——
一只手抓住了阿秋仔的衣领,猛地把他拽到一边。
这让阿秋仔免去了被黑狗血喷一脸的未来,他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看着没了头的黑狗在雪地里倒下去。
他僵硬地转过脑袋,毫不意外地发现,站在他身边的人正是怪人。
怪人正低垂着头,用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
阿秋仔咽了咽口水,下意识问:“那个是……是什么?”
怪人的喉头动了动,含糊地用被割去半截的舌头挤出了几个音节。
“犬妖。”
阿秋仔大致听懂了。他张大了嘴看看地上一人高的犬妖尸体,又看看眼前的怪人。
“你怎么杀掉它的?”他问,“能教我吗?”
那怪人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有才能。”他含糊地说,“我可以教你。”
……
阿秋仔就这样跟着怪人学起了法术。有的时候,怪人还会用树枝在雪地上涂涂画画,教他写字。
那具黑狗妖的尸体理所当然引起了轰动,哪怕是官府的老爷,也没见过这么大只的黑狗。
怪人那晚出去的事只有他们周围的几个乞丐知道,但怪人救了阿秋仔的事,也让其他乞丐对他的态度改变了。
特别是老癞头,原本最提防怪人的就是他,如今最护着怪人的也是他。
不知道那具黑狗妖的尸体引出了什么祸患,有几个看起来很凶还配着剑的人,特意冲到了这个小城里,说要找到杀了这个黑狗妖的人。
大人物通常看不起乞丐,以老癞头为首的老乞丐又提前把怪人藏到了城隍庙,再说自己不知道,他们理所当然没有找到人。
那些佩剑的大人物一直在这个小城里留了一个月才有,而阿秋仔也在这一个月里跟着怪人认识了快有一百个字,其中还包括他和老癞头的名字。对,老癞头居然也是有名字的。
但是当阿秋仔问怪人的名字时,他只是摇摇头,说,会有杀身之祸。
究竟是告诉了阿秋仔自己的名字,怪人会有杀身之祸,还是阿秋仔会有杀身之祸呢?
怪人没有说得很清楚,阿秋仔也不好追问。
但是,怪人的身体还是一日接着一日的坏了下去。
那一天杀死黑狗妖,似乎从他身体里抽掉了什么所剩不多的东西,怪人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就算阿秋仔他们竭尽所能凑了一套保暖的冬衣给他,怪人的身体还是渐渐腐烂了起来。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开始烂掉了一样。
阿秋仔偷偷哭了好几次,怪人自己却不是很在意。他越来越瘦削下去,也不怎么肯吃东西,每次都是摆摆手,要阿秋仔自己去吃。
阿秋仔发现,怪人很喜欢听外面的故事,特别是近来非常流行的白仙子的故事。
那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女修士的故事,据说她一剑斩下了为害江南的蛟龙的双足,又砍下了吞吃童男童女的怪蛇的脑袋。就连人世的贪官污吏也逃不脱她的制裁。她会将草菅人命的官老爷抓起来,把他的钱分给穷苦的黎民百姓……很多很多,关于这样一个姓白的仙子行侠仗义的事。
据说那白仙子是天上来的仙人,不止法力高强,法宝众多,还有一条白龙做坐骑呢!
阿秋仔绘声绘色同怪人说着他听来的白仙子的故事,每一次怪人都很高兴。有时还会低低地笑起来,笑到肋骨都像要折断一样咳嗽起来。
有的时候,阿秋仔看着他的笑,就会突然难过起来。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阿秋仔自己都进了宗门,成了了不得的修士之后,某一天,他偶然在典籍中翻到了这样的故事。
“天人五衰”。
说的是,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的大五衰之相。抵达了神境的天人,在经历了这大五衰相之后,便将要走向死亡。
他在那时终于明了,儿时所目睹的景象,究竟是什么。
……
怪人最终没有死在寒冷的冬天。
他死在冬雪化尽的春日,那一天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拜托阿秋仔和城隍庙的其他人把他抬了出去,放到庭院的柳树下。他就像是想要沐浴春日烂漫的暖阳那样仰起脸来,向着蓝天伸出手去。
而后,他就那样在拂面而来的春风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阿秋仔不知道他最后看到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怪人死去的时候,是微微地笑着的。
……
阿秋仔自然也不会知道,在他口中的怪人死去的那一天,有一片最后的残魂随着春风吹起来,吹向了遥远的他乡。
那是曾经名为陆迟明的男人,所剩下的最后的碎片。
他的一切都已经祭了剑,在剑碎之后,他自然也只剩下了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一个结局。
但是,在魂飞魄散的最后,他还是拼起最后一丝残魂,乘着微薄的春风,穿越千山万水,只为了见一见那个人。
在最后的魂魄碎片也消耗殆尽之前,他终于是见到了。
白衣的女子背对着他,正行走在江南水乡的白堤上,绿柳拂过她的衣衫,春风吹动她的青丝,而她正拈着一朵花,偏过头去,笑微微地同身边的少年说着什么。
她看起来很好,非常幸福。
这让陆迟明在感到欣慰的同时,又微微地感伤起来了。
不过,能再看到她一眼,他已经没什么好不满足了。
他这样想着,遗憾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