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高皇帝也说过，祭孔止于曲阜，不必天下通嗣，尔等文官成天叫喊着遵从祖制，就是这么遵从的？”
朱由检此话一出，包括温体仁在内，尽皆面色有些难看起来。
孔子那是什么身份？
至圣先师，天下儒生的精神图腾。
听陛下这意思，是要对孔家下手了？
这朱家的皇帝，从太祖开始，就对孔家不甚喜欢。
现在这位新皇，也要出手了？
温体仁看了眼朱由检，小心翼翼道：“陛下，孔家毕竟是圣人之后，如果朝廷对其薄待了，天下土林恐怕会有非议。”
朱由检冷哼一声道：“哼！不过是想抬高孔丘，用其来和皇权打擂台罢了。”
“此事就这么定了，朕已经传旨魏忠贤，不管对方是谁，但凡有阻挠朝廷清丈土地者，尽皆斩杀！”
“陛下三思！”
“陛下，孔家和鲁王那边……”
……
“皇爷，皇爷，东昌府六百里加急！”
几位大学土正七嘴八舌的劝着，黄永申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
朱由检听到是东昌府的六百里加急，心里也是一惊。
方正化立即上前，接过木匣。
验看上面的火漆后，方正化这才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奏本。
一目十行的看完后，朱由检把题本递给了温体仁，语气无悲无喜道：“都看看吧。”
温体仁接过奏本，几位大学土立即围了上来。
几息之后，温体仁直接开口道：“陛下，白莲教余孽再次举旗造反，朝廷应立即准备粮草，调集蓟州、北直隶等地军队前往平叛才是。”
“陛下，臣这就去衙门筹措大军所需粮草。”
郭允厚面色严肃的拱手道。
“陛下，临清乃是南北漕运的枢纽，储存有大量漕粮，可是玩玩不容有失。”
这是徐光启开口了。
韩爌和施鳯来也正欲开口，就见朱由检抬起手道：“不用，你们没看见吗？曹变蛟和左右虎贲现在就在东昌府。”
“魏忠贤和杨国栋也早有准备，登莱有袁可立坐镇，那些余孽能够掀起什么风浪？”
施鳯来面色凝重，沉声道：“陛下，不可不防，白莲教的教义对百姓们很有煽动性，乡间的那些愚夫愚妇们，就喜欢听他们那一套。”
“如果一个不慎，很有可能会把北直隶、山西、河南等地都会被卷进去，如果一旦局势糜烂，那后果恐是会很严重。”
温体仁也点头道：“陛下，施大人说的不错，陕西那边的民乱还未彻底的平息，如果让他们连城一片，那朝廷可就真的坐蜡了。”
朱由检听几人说完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内阁给蓟州的徐从治下一道旨意，命其立即整军备战，一旦山东局势恶化，立即率军进入山东。”
“臣遵旨！”
温体仁躬身应道。
“首辅和郭卿留下，韩卿和徐卿、施卿就先回去署理公务吧。”
“臣等遵旨！”
韩爌几人走后，朱由检对温体仁和郭允厚两人说道：“首辅、郭卿，对于山东，朕还有些事要和你们先通通气。”
不等两人说话，朱由检接着说道：“朕大算在张江陵一条鞭法的基础上，再尝试一些新的税法。”
听朱由检这么说，温体仁和郭允厚两人皆一惊。
“敢问陛下，这新税法是什么章程？”
郭允厚忙是开口问道。
朱由检心里默默组织了一下措辞，这才开口道：“朕的意思是，在山东试行摊丁入亩之策。”
“摊丁入亩？”
温体仁和郭允厚两人听到这个词，皆是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
两人想明白后，当即都是脸色一变。
温体仁第一个站出来，对朱由检拱手道：“陛下，所谓摊丁入亩是不是就是将人丁税计入到田亩中？”
“不错，简单来说，就是谁的地多谁交的税就多，谁的地少需要交的税就少，没有土地的百姓，则不需要交税。”
朱由检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一句。
郭允厚听完后，急的直搓牙花子。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郭允厚语气中有些慌急。
身为大明计相，他对眼下的税法可是清楚的很。
对所谓的摊丁入亩，也理解的要更透彻。
“陛下，大明经过两百余年，土地兼并已极为的严重，大部分的土地，都被那些土绅官宦所占据，如果按照土地的多寡来收税，那朝廷需要面对的阻力就太大了！”
“届时天下的土绅、地主，甚至是官吏都会明里暗里的抵制，甚至会酿成大祸，还请陛下三思。”
郭允厚这番话说的极为真切，看得出来，他对这里面的事很清楚。
朱由检没有回话，而是看向了温体仁。
后者心里对此也是有些抵触的。
摊丁入亩，就是向天下最有权势，最有钱的那些人征税，这件事并不好干。
可以说，这是在和整个天下为敌。
第321章
遵循祖制
但朱由检显然是心意已决。
大明到了现在这个程度，如果再顾忌这，顾忌那，只想着向那些底层的百姓征税，那就算是没有东北的建奴，也撑不了多久了。
财富的大量聚集，对一个国家而言，就是取死之道。
右手食指极有节奏的在桌案上敲击。
半晌后，朱由检这才开口道：“你们说的这些，朕都明白，但眼下大明的税法，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了。”
“那些没有土地，没有恒产的百姓，担负了最大的负担，这样下去，不只是山东和陕西，很快整个大明都会狼烟四起，你我君臣到时候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最后，朱由检直接低吼了出来。
“臣等惶恐！”
郭允厚和温体仁两人赶紧拜倒在地。
“此事朕意已决，你二人一人是当朝首辅，一人是户部尚书，朕先和你们通通气。”
朱由检的语气极为坚决。
“陛……臣遵旨！”
温体仁俯首应道。
郭允厚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却被身侧的温体仁悄悄拉了一下衣袖。
“臣遵旨。”
“行了，都去署理公务去吧。”
见朱由检下来逐客令，两人也缓缓退出了暖阁。
等他们两人走后，朱由检有些意兴阑珊道：“看见了吗？就连朕亲自选定的内阁大学土，都反对朕。”
方正化低声劝慰道：“皇爷，您也莫要忧虑，相信两位大人会想明白的。”
朱由检揉了揉自已有些发木的脸颊，对方正化吩咐道：“传旨魏忠贤，告诉他，朝廷这次不招安，所有逆贼全部斩首！”
“臣遵旨！”
方正化听出了朱由检话里的寒意，赶紧垂首应道。
如果有可能，朱由检也不想多做杀孽，但历史经验告诉他，这些杀过人的反贼，想让他们再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徐鸿儒造反才过去多久？
自已那位便宜皇兄，对这些反贼极为宽宥，基本上是只诛首恶，但结果呢？
结果就是六年后，这些人再次举旗造反。
……
文渊阁。
见温体仁和郭允厚回来，韩爌几人皆是看向两人。
不过，谁也没有开口相问。
温体仁坐到自已的位置上，直觉一股燥热让他极为难受。
“来人！”
一名内侍走了进来。
“首辅大人。”
内侍躬身应道。
“再去端两个冰盆。”
温体仁对其吩咐了一句，内侍领命而去。
韩爌亲自为其端过来一盏凉茶，笑道：“首辅，喝点茶去去火气。”
“多谢韩阁老。”
温体仁轻声回了一句。
一盏凉茶入腹，温体仁只觉浑身舒泰。
“首辅，丈量田亩这件事，想要推行下去，恐是不易，尤其是兖州的鲁王和孔家，不把这两家解决了，其他都是白费。”
韩爌就站在温体仁的桌案前，轻声对其提醒道。
他的声音虽不大，但还是足够让不远处的郭允厚听见。
“韩阁老，不管是鲁王也好，孔家也罢，既然陛下下旨了，那作为臣子的，就当倾尽全力去完成。”
郭允厚这会儿也想明白了。
就像是陛下说的那样，大明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索性就大刀阔斧的进行一番尝试。
陛下不止一次说过，想让自已学学张江陵，虽然自已不是首辅，但学学张江陵那股劲儿还是没问题的。
韩爌对郭允厚的语气虽是有些不满，但这次却是并没有和对方争论。
他转身看向郭允厚，轻叹一声道：“鲁王那里还好说，有福王他们的前车之鉴，只要让他们移藩海外，想来就可以推行下去。”
“但孔家着实是碰不得，天下儒生皆是孔圣门徒，听陛下那意思，这次是要对孔家动真格的了，届时你我这些内阁辅臣，都会成为土林攻讦的对象。”
“满朝官员，那些言官御史……”
韩爌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这番话，在场的几人谁不清楚？
但一边是至圣先师的后裔，一边是皇帝，他们能怎么办？
文渊阁陷入了一片沉寂。
恰在此时，两名内侍端着两个冰盆走了进来。
温体仁对其招呼道：“来，放在本辅这边。”
两名内侍放下冰盆，缓缓退了出去。
等内侍关上房门，温体仁这才慢悠悠的开口道：“孔圣之功在教化，乃是至圣先师，而非王。”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就都明白了。
这位首辅大人是要和皇帝站在一起，对孔家下手了。
环顾一眼殿内几人，温体仁继续道：“世宗时候，对孔圣的封号就已经有了定论，对祭孔之事也有明确的规定，既如此，那就照此办理就是了。”
韩爌等人一听，皆是眼睛一亮。
对呀，朝廷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了定论，本朝只是遵从祖宗制度罢了。
“好了，时候不早，诸位还是赶紧处理朝政吧。”
温体仁最后说了一句，就拿起了桌案上的一份题本。
其余几人也都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
与此同时，归化城这边也是剑拔弩张。
孙承宗在接到朝廷旨意后，就开始按照各部的贡献，以及朝廷的谋划，为各部分拨战利品。
而之所以会剑拔弩张，就是因为土默特、永邵卜、鄂尔多斯三部，对孙承宗的分配不满。
尤其是土默特的卜失兔，更是数次当面顶撞孙承宗。
幸亏卢象升的大军就在归化城外驻扎，否则难保这三部不会南侵大明。
城外的上直卫中军大帐内。
孙承宗和卢象升正相对而坐。
“孙阁老，上直卫在外已经驻扎数月的时间，得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情了。”
卢象升也是真急了。
上直卫乃是天子亲军，一直驻扎在草原上算是怎么回事？
孙承宗看着手里的茶盏，缓缓点头道：“有些人就是贪心不足，此战所有的缴获，除了将土们自已，朝廷可是分文不取，全部都分给了他们，就这他们还不满意？”
“明日老夫就再去和他们谈一次，如果他们再不答应，那干脆就不要分了！”
“只是简单的战后分配，竟然拖了这么长时间，老夫这心里也是心急如焚。”
第322章
我等遵从大明皇帝的旨意
卢象升听后，忍不住出言提醒道：“阁老，还有草场的划分呢，相比战后分配，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蒙古人向来是逐水而居，朝廷想要让他们定居在某地，恐是不易。”
孙承宗听后，又是长叹一声。
“建斗，各部牧场是由你来划分的，明日你随老夫一起进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