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昌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李若琏已经被朱由检晋左都督,升任京城锦衣卫指挥使,入如果知道的话,恐怕会更加的客气。
两人寒暄一阵,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了镇抚司衙门的正堂。
分头落座后,李若琏环顾一眼堂内的众人,直接开口道:“本官这是第一次来留都,诸位同僚可能对本官不是很熟悉。”
“不瞒诸位,陛下命本官南下,就是为了清理、整编南京锦衣卫。”
“所以,本官在这里,还请诸位同僚能够相助一二。”
时间紧,任务重,李若琏也没有绕圈子,直接说出了自已的真实目的。
不过,他这话一说完,在场的这些人脸色尽皆变得难看起来。
莫说是现在的南京锦衣卫,就是两百年前的南京锦衣卫,也京城锦衣卫比,那也是多有不如。
无论是经费还是人员,那都不是一个水平,这个时候你要整顿?
坐在下首的一名千户,豁然起身,面色有些不善道:“敢问李佥事,这……”
“放肆!”
“左都督刚被陛下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
晋左都督。”
那千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站在李若琏身后的一名小旗官,毫不客气的出言打断了。
那千户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齐国昌也有些意外的看了李若琏一眼。
“左都督,不知这整顿是怎么个章程?”
齐国昌挥了挥手,命那名千户坐下,然后对李若琏问道。
李若琏深深的看了眼刚才那名千户,然后才笑着回道:“齐指挥使,陛下的意思是,命本官整顿在各地的暗探,以及百户所。”
“对南京各卫,本官不打算插手。”
南京锦衣卫这些卫所,实际上就是一个养老的机构。
朝中一些勋贵、文臣二代、三代们挂职,或者是不堪用的人,基本上都在这里。
前面也说过,他们也没有对外执法权。
李若琏也不打算动他们。
听他这么说,包括齐国昌在内的所有人,也都松了口气。
能被发配到南京锦衣卫的,大部分也都没什么野心,自是不会掺和这些事儿。
齐国昌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一丝笑意,信誓旦旦道:“南京镇抚司,负责的就是卫内的军纪,以及人事任命,如果左都督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齐某一定鼎力相助。”
“那本官也就不客气了,还请齐指挥使将各地密探的名册,以及各地百户所的花名册,给本官看看。”
“好,下官这就命人去取。”
其余人见没自已什么事儿了,也都纷纷告辞离开。
找了一间还算是宽敞的公廨,李若琏以及他从京城带来的人,就迅速的开始清查名册。
在清理整顿之前,至少你得知道有多少人,这些人平日里就做了什么不是?
而与之相比。
毕自严那边的进度,就要慢上许多了。
离开孝陵,刚刚进入南京城,还没来的及休息,毕自严就被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登,给请到了聚宝门外的重译楼。
下了马车,来到酒楼的二楼雅间,进门一看,嚯,都是熟人。
“下官见过总宪、见过刘部堂、张部堂。”
南京兵部尚书刘廷元、户部尚书张朴、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登,此时已经就坐,只是酒宴还未开始,明显是在等他。
听到毕自严的声音,三人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毕自严的身上。
“景会(毕自严表字),今日你可是来晚了,等会儿可要自罚三杯。”
坐在主位上的张延登,率先开口道。
毕自严连忙拱手致歉道:“下官来迟,还请三位见谅。”
“景会,快快入座,莫要再站着了。”
户部尚书张朴,也很是热情的对毕自严邀请道。
张朴所指的位置,赫然正是他自已的下首位。
再往上就是张延登。
张延登的左手边则是兵部尚书刘廷元。
如此安排,倒是没有任何问题。
毕自严虽是京城户部左侍郎,又掌大明银行,但在官职上,还是要比这三人低了一级。
待其入座,张延登举起酒杯道:“景会,自你崇祯元年进京,我等也是数年未见,今日得见,当满饮此杯。”
“没错,景会,这一杯酒可得喝。”
“来吧。”
“诸位,饮胜。”
毕自严在三人的劝酒声中,也一口将酒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
“如何?此酒可是张总宪的珍藏。”
张朴放下酒杯,笑着对毕自严问道。
毕自严也是满脸含笑,回道:“张总宪这坛酒当时十年窖藏的金华酒,下官说得可对?”
第747章
酒桌交锋
张延登闻言,点头道:“景会说得不错,这坛子酒,还是老夫初来南直隶之时,从徐家淘换来的,据说是当年少湖公(徐阶)的珍藏。”
毕自严听到徐阶的名字,面上没有丝毫的反应,依旧是满脸含笑,但却是没有接话的意思。
一旁的张朴见状,再次举起酒杯。
“景会一路从京城而来,今日就是昔日同僚为你接风,咱们再饮一杯。”
张延登、刘廷元两人也都举起了各自的酒杯。
又是一杯酒入腹,刘廷元对毕自严问道:“景会,北方现在应该已经下雪了吧?”
提起这个,毕自严脸上的笑意逐渐的敛去
,语气有些沉重道:“和南方相比,北方这两年的冬天,是越来越冷了。”
“不过,好在粮食储备的粮食还算是充足,
江北各地工坊也都在全力生产,百姓们倒是不缺粮食和衣物,朝廷又一连免了山陕、鲁豫数年的赋税,不然……”
张延登对着孝陵方向拱手道:“圣天子在位,体恤百姓,此乃万民之福。”
“张总宪说的不错。”
张朴点头赞同道。
别管心里怎么想的,面上的场面话还是要有的。
张延登看了眼张朴,后者再次开口道:“景会,你此次南下,带了不少人?”
毕自严心道:“来了。”
脸上挂笑道:“不瞒部堂,下官此次南下,在江北各地抽调了两千余人。”
“只是运河河面结冰,这一路消耗的时间有些多了。”
刘廷元点头道:“我大明主要就是靠运河,才能联通南北,运河一旦堵塞,或者是出了什么问题,南方的漕粮和赋税,不能运抵京城,可是会影响江山社稷的。”
毕自严却是摇头道:“刘部堂此言差矣,眼下大明南北三支水师,不说福建水师,就是登莱和宁波两支水师,也完全可以保证南北连通。”
“就算是漕运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南方的粮食,也可以经海运运到北方,北方的精兵良将,也可以乘船南下,抵达沿海任何地方。”
“陛下这次不就是乘登莱水师的舰船,从奴儿干都司,到达淮安吗?”
两人的对话,看似只是在讨论漕运的重要性。
但却都话里有话。
刘廷元想说的是,江南对大明的重要性,隐晦的希望,毕自严不要在南京动作太大,要适可而止。
而毕自严呢?
也是当场就反驳了刘廷元的话。
就算是没有漕运,那大明也还有海运。
该交给朝廷的粮食和税银,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朝廷的军队就会南下,哪里作乱,大军就会抵达哪里。
你也不要不相信,陛下这次南下,就是带着大军,乘船而来。
随着两人的对话,刚才还一片和煦的雅间内,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不过,两人都是读书人,谁也没有选择撕破面皮。
张朴见状,赶紧出言转圜道:“二位说得都不错,不过老夫倒是以为,海运和漕运相辅相成,才最是稳妥。”
毕自严举起酒杯,对张朴道:“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张朴抬手,把毕自严举着酒杯的手放下,继续道:“但说起来,这海运的风险可比漕运大的多。”
“松江府的吴淞口往北,一直到登莱,遍地浅滩和暗礁,海船难以通行,触之就是船毁人亡。”
“所以说,相比起来还是漕运更加安全。”
“更何况,漕运可是百万槽工衣食所系,朝廷一旦要是废弃漕运,恐怕会引起动荡呐。”
“所以说,海运只能做个补充,大明南北还是当以漕运为主,景会以为呢?”
毕自严听完,双眼顿时一眯。
张朴的意思很简单,你毕景会别拿海运说事儿。
你这边一旦确定要通过海运运输钱粮,信不信运河沿岸立刻就会烽烟四起。
这个时代可和后世不一样,后世最发达的地方都在沿海。
大明现在的精华所在,大部分就是运河两岸,以及江南地区。
一旦这些地方出事儿,那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毕自严一口把自已酒杯里的酒喝干,而后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道:“张部堂此话何解?朝廷什么时候要对废除漕运了?刚才刘部堂所言,不是说运河堵塞,延误漕粮进京,下官也只是说,朝廷和南京可以使用海运,怎么又扯上漕工了呢?”
张朴听他这么说,嘴角一扬道:“是老夫想多了,景会莫怪,老夫自罚一杯。”
说着,张朴也把自已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还向毕自严三人展示了一下已经空了的酒杯。
张延登看了眼毕自严,也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景会,对新政你怎么看?”
“总宪,您觉得新政如何?”
张延登看了眼另外两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面色严肃道:“景会,江南和北方不太一样,想必你也清楚,有些事还是得谨慎一些。”
“您三位的意思,下官也听明白了。”
“无非就是觉得,江南乃是朝廷赋税重地,不能出什么闪失。”
毕自严这句话,三人听得连连点头。
不过紧接着,毕自严话锋一转道:“但是,摊丁入亩也好,新税制也罢,亦或是军户转民户等等,必须在整个大明全面推开!”
“用陛下曾经的一句话说,哪怕是这个过程会让大明出现暂时的动荡,也绝不能半途而废。”
见毕自严这个态度,桌上的三人面色也变了。
张延登深吸一口气道:“景会,你我都是读书人,当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
“我们并不是要反对朝廷的一系列新政,而是希望陛下和朝廷能够缓缓图之,而非一蹴而就。”
“就像是现在朝廷要清丈南京土地,清查南京人口。”
“这种事儿完全可以交给南直隶,或者是应天府来办,为什么要从北方抽调人手呢?”
毕自严长叹一声,眼睛盯着张延登道:“总宪,今儿个也没外人,下官就说句犯忌讳的话。”
“让自已查自已,这能查出什么来?”
“当初的鲁豫、山陕等地,不也是交叉清查吗?”
“怎么南京和南直隶就不行了呢?”
第748章
要不要取消两京制
一场酒宴,终究是不欢而散。
一方希望可以多留一些时间,慢慢来,不要逼迫过甚。
一方则是要在朱由检定下的日子结束后,立即开始着手对南京的土地,进行彻底的清查。
这种情况下,自然很难达成共识。
离开重译楼,一股冷风吹得毕自严一个激灵。
“老爷,是否要回府?”
等在门口的长随,跺了跺脚,走到毕自严身后,轻声问道。
“不回,去孝陵。”
毕自严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沉声说道。
……
看着去而复返的毕自严,朱由检放下手里的奏本,开口问道:“毕卿这是……?”
“启奏陛下,臣今日白天离开孝陵后,去赴了一场酒宴,
酒宴之上……”
毕自严将今儿个下午,在重译楼发生的事,详细的秉奏给了朱由检。
后者听后冷笑道:“事到如今,这些人还是想拖。”
“就像是江南的赋税,一直就这么拖下去。”
毕自严躬身道:“陛下圣明,所谓的缓缓图之,最后就是不了了之。”
“这件事卿也不必放在心上,只管做好自已的事就可以了。”
“大年三十就是最后的日子,到了那一天,如果还是有人硬扛着,不交出侵占的土地,那就按律处置就是。”
别人不敢在江南妄动刀兵,朱由检可不管那个。
现在的大明,正处于几十年来外部环境最好的时期,这个时候不解决南方的问题,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臣这边自是没有问题,但有件事,臣要提醒陛下,请陛下和朝廷千万小心。”
朱由检有些不解的看向毕自严。
他不明白,现在还有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事,能够阻挡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