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近,就不必劳烦吉福公公了。”言清漓婉拒。
她住的地方与宁天麟这里只隔着几条街,何况他身边需得时时有人照顾。
言清漓离开后,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端水进来,见那淡雅如竹的男子仍旧看着窗外,忍不住道:“殿下,雨后风凉,小心身子。”
闻言,宁天麟收回目光,神情依旧温和,眼里却没了方才看那女子时的柔色,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淡漠冷冽。
他把玩着言清漓落下的一枚银针,漫不经心的问:“吉福,让你找的人可有下落了?”
吉福忙回禀:“殿下,人已经找到了,过几日就能到越州。”
宁天麟脸上这才有了笑意,将那枚银针小心地放于檀木盒子中:“如此甚好,回去前给阿漓这个惊喜,她一定会十分欢喜。”
吉福笑着应是,上前为轮椅上的男子擦身,心里喜忧参半。
喜的是六年了,自从贵妃娘娘去世后,四殿下脸上的笑容终于在遇到言姑娘后多了起来。
忧的是四殿下把那位言姑娘看待的,似乎过于重要了些。
吉福是盛贵妃刚入宫时就追随在身边的人,在宫中见过太多痴怨女子,一个女子心里是否装着一个男子,他凭眼神就可以看出。
可那位言姑娘……明明年纪轻轻,他却实在看不透。
她虽与四殿下亲密无间,可她的眼里藏着太多东西,唯独没有儿女情长。
殿下若喜欢这样冷心冷情的女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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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
人言可畏
言清漓撑着油纸伞走在石板路上,细小的水珠自伞沿坠落,溅湿她的裙摆,她却浑不在意,步履自若地慢慢走着。
雨还在下,巷子里已经出了几家早点摊子,热气袅袅,充盈了人间烟火。
γυе謌
盛义之老将军早年随先皇征战南北,平匈奴、镇北夷,为宁朝扩大了半壁疆土,被先皇赐封为一品盛国公,手中握着宁朝近半数的兵权。
昌惠帝登基后,也遵先皇遗旨,对盛国公十分看重,还擢升了盛国公的小女儿为贵妃,其所出的四皇子宁天麟更是英才卓绝,风头盖过一众皇子,深得圣心。
宫里,盛家的女儿与外孙做着圣宠无边的贵妃、皇子,宫外,盛老将军做着手握重权的盛国公,两朝帝王又都对盛家如此看重,朝臣们都在暗暗猜测,若非太子有着嫡长这层身份,这储君之位,当属四皇子了。
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亘古不变,昌惠帝不是先皇,并非如表面那般看重盛国公府,反而愈发忌惮起盛家的势力。
终于,他借着盛贵妃“谋害太子”的重罪,顺利拔除了盛家。
盛贵妃被赐白绫一条,盛国公被褫夺国公封号,释了兵权,贬去了偏远的越州任太守。越州太守一职虽不算小,可与权倾朝野的盛国公相比,实在不堪一提。
至于四皇子宁天麟,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在得知盛贵妃被赐死时,匆忙赶去向昌惠帝求情,却被翻脸无情的帝王仗责了一百大板。
那时他刚于围猎中坠马受伤,这一百大板后,彻底损了筋脉,从此只能坐于轮椅之中。
如今,盛义之老将军已近耄耋之年,而四皇子宁天麟依旧残废,在昌惠帝心中,盛家已不可能再成为威胁皇权的隐患了。
只是,金鳞又岂是池中物?
昌惠帝大概从不知,他这位自请去越州养病,看起来再无雄心壮志的皇子,始终在韬光养晦,伺机夺回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宁天麟从未放弃医治自己的腿,他伤的是筋脉,待十年二十年后将筋脉养好,总有一天能够重新站起来。
十年二十年啊,可真是够久。
言清漓勾起唇角。
她的出现对宁天麟来说,可谓是个意外之喜了。
因为她能将这漫长的十年、二十年,生生变为一年。
她虽为女子,却在医术上有着极高天赋,不仅继承了父亲楚道仁的一身医术,还青出于蓝。
从前,父亲遇到疑难雜症,都会私下里与她商议讨论,太子重病时,连太医院院首都断定其活不过三年,还是她研制出一道方子交给父亲,太子的身子才愈见好转。
她的医术,不敢称这世间绝顶,却也独一无二。
可惜那可怜的太子最终还是难逃一死,与她父亲一样,成了帝王与奸臣们巩固政权的牺牲品。
“呦!是顾家姑娘啊,怎得这样早就出诊了?”包子摊的妇人看到言清漓,冲她招呼。
言清漓向那妇人点点头:“醒得早,随意走走。”
妇人不满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在她刚一走过就小声啐道:“呸!谁信呐!不守妇道,这天儿刚亮,指不定才从哪个野男人的被窝里爬出来的。”
“嘘!你小声点儿!”中年男人用手肘顶了自己婆娘,斥道:“邻里邻居的,叫人听去了不好!”
他倒不否认婆娘的话,毕竟正经姑娘谁会抛头露面地去做个大夫?要知道病人中可是有好些男子的,再如何避嫌,也总有身体接触,实在是不顾名节。
只是这顾家姑娘的医术属实不错,如今兵荒马乱的,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会没病没灾,可不敢轻易得罪医者。
“怕什么,一个破鞋的女儿罢了!”妇人掐了男人一把:“你个老东西,不会也看这小破鞋模样俊,被勾去魂儿了吧!”
“死婆娘你胡说八道什么!”男人急忙辩解,却在辩解后又忍不住向那女子的背影偷偷看了几眼。
斜斜细雨中,红纸伞下的白衣女子背影飘渺,纤细婀娜,的确是勾人的。
清晨巷子安静,那对夫妻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在了言清漓的耳中,她漾起一抹无谓的笑。
这世道对女子总是如此不公与严苛,在她看来,男欢女爱又不是女子一人之事,何以出了事后,被人指点的总是女子?
言小姐的生母顾氏,未婚生女便被世人在背后唾骂,可那哄骗女子的男人,却能在一夜风流后仍旧做着高高在上的国公爷,就算日后被人知晓曾有过这样一档子风流韵事,人们大抵也只会夸赞那言国公有好本事,竟可让一女子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替他生下孩子。
而言小姐与母亲不偷不抢,安安分分地靠行医为业,却又要被诟病抛头露面,真真是无道理可言。
言清漓伸出手,雨滴落在掌心,很凉,但人心更凉。
……
顾府的宅子不大,世道不安稳,家大业大的容易招风。
一年前言小姐进京寻亲,将府里为数不多的下人都遣散了,只留下一个贴身丫鬟、一个烧饭婆子和两名护院,是以,不大的宅子如今显得分外冷清。
“小姐,这一大早的您去哪了?婢子找您半天了。”
言清漓刚一进府门,就见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婢女急忙赶来。
明明是个婢子,穿戴的却比她这个主子还要招摇,腕上的镯子水头极好,待走近了,那婢子悄悄地将镯子藏进袖中。
言清漓权当没看到她这些小动作,径自向自己房中走去。
这婢子名唤朝云,原是顾府里一名洒扫侍女,当初言小姐询问谁愿留下做她的贴身丫鬟,朝云主动自荐。
但这朝云并非什么省油的灯,她之所以留下,乃是看中顾家仍有利可图,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顾家再落魄,言小姐变卖了铺子和产业后,库房里的银钱也累下不少。
言小姐善良没有心计,极为信赖这朝云,一年前,朝云怂恿言小姐进京寻亲,称她在乡下有熟人也要前往,可一路为伴。实际上,在出了越州后,朝云就将言小姐引上了一条匪盗出没的小路。
毫无意外的,她们遇到了匪人,朝云自己逃了,而言小姐身中两刀,又差点被匪人侮辱。
“送些热水到我房里,我要沐浴。”言清漓没有理睬朝云,冷冷吩咐一句。
她并非注重主仆尊卑之人,相反,上一世她与父母从不端主子的架子,在楚府中,主仆上下都亲如一家。
但人与人到底是不同的,像朝云这种白眼狼,言小姐那般真心相待,也没将她养熟,她更不会费那个心力。
朝云在言清漓回房后撇撇嘴,小声嘀咕:“大清早的沐什么浴!”
自打一年前这小姐大难不死,还被人活着送回来后,性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在朝云印象中,之前的言清漓是个没太多心眼儿、耳根子也软的女子,如今反倒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对待下人们也是冷冷淡淡的。
最重要的是,言清漓在伤好后这大半年里,突然变得神神秘秘,譬如夜里不需要人守夜了,且受伤前她从不懒起,伤好后却时常要睡到日上三竿,仿佛一夜未睡似的,还总喜欢在睡醒后沐浴,更有几次也像今日这般,于清晨时分从外头回来。
为了剧情,前面铺垫的有点多,后面就好啦,肉肉预计还有一章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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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四章
还礼
言清漓泡在浴桶中,任由水流带走一身的疲惫。
她抬起手臂瞧了瞧,两边各有一处淤青,想来是做那事时,宁天麟太过用力所致。
因筋脉受损,宁天麟整个下身无知无欲,寻常医者用普通法子调养他的筋脉,恢复极慢。若真等上十年二十年,他才能夺了那个位置,去为盛楚两家沉冤昭雪,那也为时太晚,她可等不了那么久。
她不过是占了别人身子的一抹幽魂,谁知道哪日就会离开这幅躯壳?
所以,她另辟蹊径。
人的七情六欲中,唯有情欲最强横,她先以最烈的催情香勾起宁天麟的情欲,再于此时辅以楚家秘传的针法为他行针走穴、疏通筋脉,便可让他短暂地恢复下半身的知觉。
长此以往的刺激下,原本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养好的筋脉,一年便可恢复得七七八八,这法子就像揠苗助长,虽险,却也有效。
但,弊端也很明显。
譬如宁天麟与她,在如此强效的催情作用下,很难不去跨越雷池。
言清漓苦涩一笑,整个人沉入水中。
若父亲还活着,定要骂她这治病的法子过于离经叛道了。
可她骨子里就是一个离经叛道之人,若她不离经叛道,当初又怎会明知身份悬殊,也要大胆地同武英侯世子相爱?
若她不离经叛道,就不会与那男子在无媒无聘之时就私定终身,若她没有与他私定终身,便不会连累楚家遭遇后来的种种。
时光已然不能倒流。
若她重生回过去,她一定会将自己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封得死死,奉守三纲五常,规规矩矩做一个安守本分的闺阁小姐,倾尽全力让楚家避开一切祸端。
可她偏偏重生到了多年以后,如今,她除了尽全力去为父亲正名,让那些残害她满门的仇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外,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这世上,她已经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了,什么都没有了。
言清漓猛地从水中站起,眼中覆满冰冷的恨意。
她绝不会放过那些人,哪怕最终的代价是玉石俱焚,她也要拉上他们,跟她一起下地狱!
……
夜里,三更时分。
西厢房中隐约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不多时,一名女子鬼鬼祟祟地从里面出来,两腮泛红,脚步虚浮。
朝云今夜长了个心眼,在同那两名护院交欢后没有急着回房睡觉,而是来到言清漓的房外探头探脑。
房里漆黑一片,朝云躡手躡脚地上前,正打算推窗瞧瞧,就听那门锁“咔哒”一声。
她连忙躲于廊柱后头。
一个戴着兜帽的纤细身影推门而出,疾步走出了院子。
朝云捂住嘴巴,眼里放出兴奋的光。
小姐果真在夜里外出,她倒要瞧瞧她到底去做什么!
……
越州城是有宵禁的,夜半三更的街巷上空无一人,个别宅邸门前的红灯笼于黑夜中随风摇晃,仿佛是游离于世间的幽幽鬼火。
下了一日的雨,夜里又起了风,此时风声呜咽而过,听起来便像是鬼哭狼嚎。
朝云一颗心突突直跳。
一方面,她从未在深夜出过宅子,生怕被巡逻军发现她违抗禁令,另一方面,又因即将发现言清漓见不得人的秘密而兴奋不已。
朝云仿佛看到了顾府库房中那大把的银子在向她招手。
前面戴着兜帽的女子走的极快,如鬼魅般穿梭在街巷之中,最后,她拐进一个贴着封条的小门后突然消失了。
朝云跟丢了人,气得直跺脚,恼怒之际,忽然看到地上有一个被遗落的包袱,遂上前拾起,打开后差点儿没跳起来。
竟都是些金银细软!言清漓难不成要与人私奔?
朝云抬头看向四周。想看看这到底是哪里,不看不打紧,看了后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她正身处于越州一家马戏班子的后院,这马戏班子之前在城里开得极热闹,日日宾客满座。不过眼下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人都吃不上多少肉,遑论喂养牲畜,马戏班子里的野兽吃不饱,前几日便咬死了个雜耍的。
班主怕官府下罪连夜逃了,其他人也鸟兽人散,最后倒是留了一群畜生没人管。官府只好将这里封起来,待明日将那群畜生放归山林。
朝云险些站不穩,多日来那群畜被生关在这里没人喂,岂不是饿极?她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哆哆嗦嗦地回头看,朝云隐约看到几双黄色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显现在黑暗中。
她连滚带爬地向来时那扇小门跑去,到跟前却发现门竟被锁住了。
“救命!救命啊!”
她疯狂地拍门,可这里远离民宅,夜里又宵禁,周围根本没人。
朝云听到有脚步声,一喜,扒着门缝向外看,忽地就看到了言清漓。她正静静地站在一门之隔外,与她对视呢。
朝云如见救星,疯了似的求救:“小姐!开门!快打开门!”
言清漓却纹丝未动,唇角挂着浅淡笑意:“那怎么行呢?我好不容易才锁好的。”
朝云匍匐在地,拼命磕头:“小姐!婢子错了!婢子不该偷府里的银子,求你救我!救救我!”
言清漓依旧站在原地,笑意更深:“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你我主仆一场,我自问待你也不薄,可一年前你却想害死我,那我今日便还送你这份大礼。”
说罢,她戴上兜帽,转身融入了黑夜里。
身后传来野兽的嘶吼与凄厉的惨叫声,言清漓头也未回。
一年前,朝云故意将言小姐引去那条匪盗出没的小路,是因那群匪人中有一人是朝云的相好。那伙匪人与朝云沆瀣一气,让朝云将言小姐骗出城,再由他们将言小姐殺害,最后一起分了她的家产。
若当时她没有在言小姐身上醒来,若宁天麟没有恰好经过,那么言清漓这个人,今日早就是一杯黄土。
她抬起头,天上的繁星一闪一闪,仿佛亲人们在对她眨眼。
父亲常常教导她,为人医者,要心存善念,挽救每一条性命,可她却认为,医者并非圣人,至少她不是。
她只是个俗人,做不到去宽容那些伤害她的人,既然侥幸捡回一命,就誓必要将那些施加于她的伤害,如数奉还。
天上又开始落雨,像是有谁在无声哭泣,言清漓终于在雨势变大之前,赶到了宁天麟的宅子。
吉福见到她后松了一口气:“言姑娘,您可来了。”
“四殿下睡了?”
“怎么会呢,一直在等您。”
吉福将言清漓带进宁天麟的房中,清雅墨香扑鼻而来,房中没燃灯,但窗子是开着的,有月光从窗口倾入,倒也能让人视物。
她一眼便看到那个披着竹青色外袍的年轻男子,正于窗下借着月色看书,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风姿清雅的像是位遗世独立的九天仙人。
只是可惜了,这仙人遭了难,只能坐在轮椅中。
“四殿下真是好雅兴。”
大夜里的,看书不燃灯,也不怕看瞎了眼。
她的目光只在那男子身上停留一瞬,便转身点燃了一旁的烛台。
宁天麟听出她话里的揶揄,唇角缓缓勾起,终是舍得将手上的书卷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