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却由不得他不去想。
他一边小心为她清创,一边沉下脸冷哼:“瞧给你出息的,也是,引火自焚都干得出来,想来也确实不怕这点烫伤。”
就是因为受过了烈火焚身的痛楚,所以才不在意小伤小痛?倘若今生又让她遇到被逼无路的境况,她会不会又做出玉石俱焚之举?
陆眉不敢再想下去,抬起眼皮瞧了她一眼,面容微冷:“燕召兄说得对,你这丫头就是个傻的,过去比现在更傻。”
他仔细擦拭她手上的炭灰,“我都想不出你这性子居然还能做出那等刚烈之事,可听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被抄家了你倒是跑啊,即便失败,在押送的路上也能再寻机会,有命在,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总比一把火了结自己来得聪明。”
言清漓从陆眉的语气中听出了他的心疼与恼火。
可奇怪的是,当真有人用真心去怜惜她的过往、揭开她努力藏起来的不堪,为她的伤口温柔上药时,她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抵触。
她微微勾起嘴角。
跑了呀,不是没跑掉嘛。
“不对。”
少年人轻缓低沉的声音忽然闯进来,打断了那两人之间流转的涓涓情意。
言清漓与陆眉纷纷看过去。
星连半蹲在她旁边,手里端着盛清水的小碗,眼睛雪亮地看着陆眉,话也是对他说的。
听他们说了许久的话了,终于有一件是陆公子不知,而他所知的。
星连盯着言清漓的手腕,纠正陆眉的错误:“她上一世是被人割开双腕,流血身亡的,并非引火自焚。”
少年人清冽的嗓音平静而有力,这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再配上这么一句话,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暖炉中的炭火好像登时就烧尽了,窗门好像也猛地弹开,陆眉陡然从脊骨窜上头顶一股寒意,发了个几不可见的冷颤。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咬着牙问:“你说……什麽?”
星连随着年纪渐长,性情也比从前更乖巧安静了,跟在言清漓身边时就像一道影子,尤其他还总喜欢隐匿气息,就时常会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她怎么忘了,当初她弄死徐婆子时,是星连跟着她去的。
“不可说!”
言清漓下意识阻止,星连立即噤声。
但她的反应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陆眉脸色惨白如纸,眸中翻滚着浓浓黑云,愣愣地看着她的双手,好半晌后,问道:“清儿,他说的可是真的?”
被人……割开双腕?血尽而亡?
言清漓被陆眉眼中的浓郁痛苦感染到了,可她若承认是真的,随后就得将自己与苏凝霜和裴澈三人之间的恩怨全都讲清。
此刻她才有种即将被剥去外壳,露出内里狼狈的自己的慌张。
那些事她只同玉竹一人说过,说起时也是咬着牙,仿佛又历经过一遍当年的苦楚,她实在不想、也害怕再将自己剖得鲜血淋漓的。
她不知要如何作答,扯紧身上温暖的雪狼披风,眼神飘向别处,期待着谁来将她从现下进退两难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像是应她所想,马车猛地停了,星连手中水碗溅出几滴水来。
飞雪滚滚,马蹄声由远及近,呼嚎的风中传来挥鞭与一声清脆的“驾!”
隔着车门,言清漓都听到慕晚莹那激动到变了音调的呼喊:“车里何人!小表妹!是不是我小表妹!”
?
第
379
章
第三百七十七章
嘉庆关
这时马车里又下来一名雅容男子和一名俊美少年。
慕晚莹一愣,险些没认出这位褪去花里胡哨衣袍的纨绔少爷。
陆眉颔首:“慕小姐,久违了。”
语气淡而有礼,倒不似原来那么吊儿郎当了,可慕晚莹对陆眉存了偏见在先,且她表妹这次落难也与这人多少有关,就更没好气儿了。
她瞪了陆眉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了,转头就旁若无人地问起言清漓:“他这一路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莫怕,都到家了,有什麽委屈就直说,表姐给你做主!”
言琛没提诏书之事,信中只说言清漓当初帮他筹军饷,曾与陆家商号合卖过丹药,陆眉后来将这药卖给了雍王,结果雍王起事,两人就一同被连罪了。
何止是动过手脚了……但看慕晚莹这架势,言清漓对她与陆眉的关系是只字也不敢提,忙摇头:“没有,都好,亏了有青时路上照顾我。”
明明是句称赞,可听在慕晚莹耳里就像是受了胁迫。
她审视地看向陆眉,似是还想审问他两句,言清漓忙悄悄拉扯她,她这才又狐疑地看向那名道衣少年。
“这小子又是谁?”
有陆眉在前,慕晚莹现在看谁都像是要拱她家白菜的猪。
“星连,仙云山弟子。”言清漓主动帮星连报了家门,“当年我去盛京的路上遇匪,幸得星连相助,今次他也受了哥哥所托,送我来嘉庆关。”
“仙云山!?是是是是那个仙云山!?”
慕晚莹一听这仨字立即眼冒精光,都结巴了。
又听星连救过她表妹,还是她表哥信得过的人,直接将他认定成自己人,瞬间暴露出自来熟的本性,像看戏班子里的猴似的打量起星连,还围着他问东问西,变着法去打听人家的师门武学。
言清漓朝陆眉看去,陆眉向她笑笑,眼神在说无碍,随后也扶她回了马车。
……
嘉庆关以城为关,在宁朝素有北地咽喉的称谓,城中百姓的祖辈大都是刺配边疆的囚犯,也有少数是最初筑关守关的将士,因城墙皆由黑石所造,当地人又叫这里黑石城。
慕家是镇关守将,但在黑石城中却没有单独开府,只有一处寻常的宅子。慕晚莹说慕家的男人一年到头都住军营里,宅子是为了盛京的家人过来小住时准备的。
“祖母!快看看谁来了!”
慕老夫人早就翘首以盼,听到慕晚莹在外头一通嚷嚷,立即招呼人扶她起来。
不知是不是被厚重的毛皮斗篷压得,那原本身子骨尚算硬朗的老人,才过半年就已岣嵝了背,拄着老杖在孙媳慕氏的搀扶下慢慢走出,目光希冀地眺过来,苍老得仿佛风中残烛。
言清漓霎时酸了眼眶,疾步上前,也不顾庭院寒凉,直接叩跪在慕老夫人面前:“不肖孙女清漓问祖母安,都怪孙女不好,叫外祖母担心了!”
“好孩子,地上凉快起来……”
慕老夫人的嬷嬷上前扶言清漓起身,慕老夫人关切地看着她,眼底有光:“瘦了……吃苦了……”
陆眉与星连这时也上前拜见。
陆眉从前随他娘见过慕老夫人,故而恭恭敬敬地见礼:“青时见过老夫人,问老夫人康安。”
慕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了陆眉身上。
而星连因门规所限,对皇帝都不曾躬身,却对慕老夫人略一颔首,已经算是极为尊重了。
慕晚莹忽略陆眉,着重为慕老夫人引见了星连,慕老夫人对他们道了几声“好”,之后旁边的嫂嫂慕氏便提醒大家进屋去说话。
嘉庆关原是由慕城将军父子驻守,但慕老将军与慕城将军双双战死后,这担子便落在了慕晚意一人身上。
朝廷眼下根本分不出精力给这头增兵派将,故而慕晚莹来了后,只能红妆披甲两不误,帮着兄长一起御敌。
好在嘉庆关这么多年底子打得牢,固若金汤,而今又是天寒地冻,默认的休战期,羌人最多派几个小队来骚扰骚扰,嘉庆关足以应对。
今日慕晚意原本一道留在宅子里迎接素未谋面的表妹,结果晌午过后又来了军情,这才临时走了。
言清漓等人与慕老夫人说了会子话,就听下人说慕晚意回来了,还牵动了旧伤。
从悬谷口九死一生回来后,慕晚意的伤就一直没好利索。
表嫂慕氏当即就有些坐不住了,慕老夫人知孙儿夫妻二人感情好,便笑着点破她的心思:“都火烧眉毛尖了,快去罢,不必陪我这老婆子了。”
随后又对言清漓说:“清漓还没见过晚意吧?你也过去,你医术好,正好给你表哥看看伤。”
于是,几人又纷纷请慕老夫人早歇,这时陆眉又感觉到慕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向来不知紧张为何物的他忽然有些头皮发紧,恭敬又恭敬地行了退礼,直到出门后才舒出一口气。
屋里,老嬷嬷等人都走了才忧心忡忡道:“老夫人,奴婢瞧表姑娘方才似是刻意与那陆公子避嫌,您说他们不会真走到一处去了吧?听闻这陆公子的作风可不太端正,光是妾室就抬过十几房。”
言清漓与陆眉双双逃离盛京,虽是形势所迫,可孤男寡女到底同处了数月,这俊男俏女,又患难与共的,极易生出感情。
只是慕老夫人过去也才见过陆眉一两次,还都是在一些乌泱泱的宴习上,当时接连有小辈来问安,慕老夫人对陆眉并未留下太深印象,是以方才才特意多掌了几眼。
慕老夫人拿起木槌敲腿,嬷嬷见状忙接过来。
“存乎人者,莫良于眸,这人啊,也不能只看其表。”慕老夫人轻轻一笑,“我今日仔细瞧了那孩子的眼睛,不像个不着调的,倒像个有心眼儿的。”
嬷嬷伴慕老夫人多年,一时也没听出这话是赞是贬。
慕老夫人继续道:“不过一个人的品行,也绝非匆匆几眼能鉴,咱们清漓是个有主见的,若那陆家小子当真是个心术不正的,她怕是早在路上就将他给甩了,还能与他一同来嘉庆关,就证明有可取之处。”
慕老夫人浑浊的眼里流露出几分惋惜:“再者,那孩子的娘华琅是个极好的,想来以陆家的门风,再怎么着也养不出邪佞子孙。”
想起那知书达理的陆家夫人,嬷嬷也忍不住轻轻一叹。
早年陆家夫人未出阁时,老夫人就暗暗为自家儿郎打过人家的主意,可这主意没等浮于明面,人家就与状元郎定了亲。
惋惜归惋惜,嬷嬷还是出言提醒:“可说句不中听的,陆家都没了,那陆公子如今孑然一身,戴罪之身怕是也不能再科考入仕,一介布衣,难不成让咱们姑娘今后跟着他过苦日子。”
慕老夫人低斥:“什麽跟不跟的,女儿家的事,八字还没一瞥,莫要乱说。”
嬷嬷自知这话有损女孩声誉了,忙应是。
随后慕老夫人又冷下脸哼哼:“别看那丫头表面柔顺,实际是个闷倔的,当初还不是说嫁就嫁,说离就离,主意正着呢!她自个儿的事啊,怕是最后还得她自个儿做主。”
嬷嬷总觉得老夫人这语气里还有点自豪是怎么回事?
“反倒是晚莹……”
慕老夫人持着鸠头仗站起身,嬷嬷上前搀扶,“别瞧她性子风风火火,可在这种事上优柔寡断、胆小如鼠……”
慕老夫人叹气:“她要是有清漓一半果敢,那我这老婆子就烧高香了。”
?
第
380
章
第三百七十八章
表姐有了心上人
慕氏连忙绷起来脸来训斥:“晚莹,不可对你兄长无理。”
慕家就这么一个姑娘,全家都当宝贝宠,祖母若不发威,慕晚莹这脾气就没谁能治得住。
再说她出生就没了娘,爹也不在身边,平日就与嫂嫂相伴最久,慕氏都是将这小姑子当成女儿来疼的,这温温柔柔的训起人来根本就没有威慑力。
慕晚莹立即将言清漓拉入自己阵营:“小表妹你来分说分说,我大哥那腿都流脓断筋了,沈大夫好不容易给接上,他偏偏不好好养,三天两头就往外跑,再这么下去定要变成跛子!我嫂嫂还不敢吭声,就知道偷偷担心抹眼泪,你说我不劝,谁来劝?”
“晚莹……”慕氏立即红了脸。
悬谷口一役,慕家两位将军都折在金昌,只剩慕晚意一人九死一生回来,还受了重伤,嘉庆关百姓自然人心惶惶。
这节骨眼,慕晚意必须得时常露面,以定民心,想必他也不是有意让自己的伤反反复复的。
可言清漓毕竟不是长辈,这事怎么好由她来分说,当即有些为难。
这时慕晚意咳了一声:“胡闹!”
到底是亲妹妹,自小又被丢在盛京,慕晚意斥了两个字后就不忍再责骂,后面只能是故作严厉。
“晚莹,你虽姓慕,可毕竟是个女儿家,又非官身,大哥若把兵单独派给你来带,如何能令将士们信服?”
平日关起门来纵着她舞刀弄剑便罢了,战场无情,他又怎敢真的放任自己这唯一的妹妹同慕家的男人们一样,将年华甚至是生命献给殺场。
慕晚莹原还脸红脖子粗地与慕晚意争辩,谁知说着说着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突然就闭嘴了。
同时,一名身穿天青色鹤氅的年轻男子从内室中走出,手里提着药箱,眉目韶秀。
他似乎没料到外厅有这么多人,步伐略微一顿。
慕晚意听到动静回头,神情顿时舒展开:“来,若文,我为你引见引见我三表妹,还有两位远道而来的小兄弟!”
又对言清漓等人说道:“这位是沈初,沈神医。”
慕晚意解释,夏时他从金昌国回嘉庆关的那一路,追兵以连弩射伤了他,临近嘉庆关追兵不敢来了,他才意志松懈,从而昏迷摔下马,后得这位沈神医出手搭救,他的伤也是由这位沈神医一直给治的。
沈初向言清漓等人略一颔首,淡道:“在下沈初,蒙慕将军谬赞,神医二字愧不敢当,只一介江湖游医罢了。”
言清漓从未想过“平静宁和”这四个字也可以用来形容一个人的样貌。
这个叫沈初的男子给人就是这种感觉。
他那双眸子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无欲无求,甚至有些淡漠,好似任何人事在他眼里都只是匆匆掠过的浮影,留不下分毫涟漪。
言清漓下意识朝慕晚莹看去,只见她这位叽叽喳喳的表姐仿佛被人灌了哑药,安静地立在一边,手指局促地绕着发辫上的红绳。
相互引见完毕,没说两句沈初便告辞回去。
慕晚意夫妇皆知这位沈大夫就是不太喜欢同人往来的性子,也不强留,亲自送人出去。
天色已晚,言清漓等人车马劳顿多日,用过饭后也纷纷回去歇了。
次日早起,她沐浴更衣,先去祠堂拜了外祖父慕震霆与大舅父慕城的灵位,随后又去陪慕老夫人用了早膳,还为老人家施了一回针。
早前慕老夫人的痹症经她施针已经好多了,甚至都不用拄杖了,结果来到嘉庆关后因为太冷,这症状才又加重。
这头妥当后,她才带着银针去了慕晚意那里。
昨日听说慕晚意不仅被射穿了腿,还伤了筋骨,她便与沈初提了提自己也是医者的事,想试试辅以她的针法,看能不能加快慕晚意伤势的愈合。
到的时候,沈初才将慕晚意小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排清脓血,正将他裂开的伤口重新以桑白皮线缝合。
若非破腹开喉,当下的医者们鲜少会以丝线缝合伤口,因为这很考验技法,像是慕晚意腿上这种伤,通常就是以细布缠紧即可。
但沈初明显精于此道,缝合的动作娴熟流畅,若非慕晚意不听话总是跨马提刀,想必这伤真就早好得七七八八了。
单论此技,言清漓自愧不如。
她说沈初自称江湖游医是自谦,沈初却摇头,称其原本只是名乐师,习医乃半路出家,是妻子生病后才钻研起医道。
言清漓眼角一抖,问:“沈大夫已经成家了?”
一旁的慕晚意正由嫂嫂慕氏给擦汗,闻言笑道:“三表妹不知,若文十七岁时便已成家,至今七载有余,只可惜……”
沈初古井无波的眸子似乎有了闪动,他垂下眼,接着慕晚意没说完的话道:“只可惜内子病故也已七载了。”
敢情这是刚成婚就成了鳏夫?
怕是沈初的妻子成婚前就已得了病,且病得还不轻,即便如此,沈初还是将人娶进了门,看来两人感情深厚。
果然,沈初似是觉得与言清漓同为医者,便与她多说了两句。
他与发妻自幼相识,两家早早就定了娃娃亲,结果十五岁那年未婚妻突然染了奇症,群医束手无策,他也是自那时开始努力习医,结果妻子还是病亡了。
之后他便一人一琴,天涯海角到处行走,路途中奇闻异事见过不少,在西域时还结实一位碧眼郎中,教会他缝伤之术。
……
言清漓从慕晚意这里离开时有些失落。
她晚莹表姐好不容易看上个男人,人家却心有所属。
她不由得有些感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专情的男人呢?人都死了七年了,他居然依然无法忘怀。
正想着,前头慕晚莹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原本是来找她大哥的,见着言清漓,便先将事情与她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