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澈离开的步伐顿住,没回头,沉默半晌后才开口:“好,我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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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7
章
第四百二十五章
天上明月
庐陵城外东北方一百七十里的青州城近郊,麟王大军扎营在此。
宁朝疆域辽阔,与西北的风沙不同,这中原大地的夜空就像是被清水洗涤过的,繁星数不胜数,若伸手可摘。
宁天麟仰望着天上的星星,想起多年以前,有个姑娘曾傻兮兮地指着越州上方那片那灰蒙蒙的夜空说,东边那几颗是她的家人,西边那颗是他的母妃,虽然他们的至亲都不在了,却依然每时每刻都在天上看着他们。
他嘴角漾起笑意,却又缓缓沉下。
不管多难,他都走到了今日这步,只要再穿过前方这片中原大地,盛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若他还是当年那个同她看星星的他,到了剑指盛京这一步时,他一定会感到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可是为什么现下这光景,他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若是她在就好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步子很轻,并非军中将士们常见的强有力的步伐,宁天麟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本王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打扰,陆青时,你最好有事。”
“盛京来的密函算不算有事?”轻柔的月光在陆眉白色的大氅上洒下一层徽光。
温文儒雅如宁天麟,在穿上鳞甲后也会给人一股疏离感肃殺之感,可陆眉跟着行军了许久,却半点没沾上粗糙气,依然是清雅出尘的一个人,翩翩公子的模样,不过细看之下,他眼下微青,面容也略显疲倦,想来也是多日都不曾睡好了。
听到盛京来了消息,宁天麟立即转身从陆眉手中夺过信,见封口火漆已开,他面覆阴云道:“陆眉,你敢私拆本王的密函?”
陆眉仗着自己目前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倒也不怕他,“事关于她,我看看又何妨?”
因急着知道密函里的内容,宁天麟无暇与之过多计较,只深深地看了他几眼,将此事暂且记下,赶紧展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后,他终于舒了一口气。
宁天弘够狡猾,居然将她囚禁于内宫之中,根本无法进行营救,但好的消息是,她暂无性命之忧。
“你还打算在此等西川军吗?”陆眉问。
宁天麟凝眉沉思。
当初裴澈的人来传话说“铁皮葫芦速摘”,意指朝廷外强中干,可采取速攻之策。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只待西川起事后,他们两军联合就万无一失了,可眼下阿漓被擒,他就必须得尽快营造出气势,令宁天弘感到压力,这样一来,他才能将阿漓当做筹码留作后用,不去动她的性命。
“不等了。”宁天麟收起密函,向大营的方向疾步而去。
陆眉冷冷一笑,算是满意他这个回答。
等言琛到来虽然更加稳妥,但时间也将拖得更久,只要她还在敌人手中,他的心就始终悬着放不下。
他无法完全相信那个裴澈,也不想管这天下最后会落在谁的手里,反正他孑然一身,只希望她一个人安好,这就够了。
宁天麟到了帐中,立即命人叫来了盛兴,并传令今夜二更突袭百里开外的青州。
盛兴十分惊讶:“今夜?不等西川军了?”
“西川军赶来至少月余,我刚得了消息,如今宁天弘正在四处招兵买马,我们不能给他时间了。”
盛兴一眼就识破了他的意图:“是不能给他时间,还是不能给你自己时间?这事不是早都定好了吗?怎么说不等就不等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他宁天弘还有没有什么后招?他若真与我们殊死一搏,仅凭我们一支越州军,可不敢说有绝对的胜算!”
“三舅!”
宁天麟知道盛兴想说什么。
盛家的几位伯舅一直对他与阿漓的事颇有微词,但盛家一门为他出生入死,且初衷也都是为了他好,他不能不近人情。
想了想,他放低姿态对盛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三舅,言琛之所以愿意助我,那都是因为有阿漓在,倘若他知道阿漓身陷囹圄,而我却无动于衷,他又岂会再助我?……三舅放心,我心中有数,断不会急于求成,更不会因儿女情长,拿将士们的性命去开玩笑!”
这声三舅叫得盛兴心软了。
他是王,本可以直接对他下令,可他却愿意耐心做出解释,还不是因为他当他是家人,他敬重他这个当舅舅的。
盛兴犹豫了,在反复同宁天麟确认他只是攻打青州,不会再向前冒进后,这才叹了一声,单膝跪地道:“也罢,属下这就去传令。”
盛兴走后,陆眉也准备回去了,走前他又转过身问:“你可有想好到时要如何向他解释?”
这个“他”是谁,二人心知肚明。
言琛至今都不知她已落入宁天弘手中。
“本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宁天麟神情微冷,不是很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陆眉却不依不饶:“可人是你弄丢的。”
“那也轮不到你来提醒我!”
宁天麟早就看陆眉不顺眼了,偏他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眸中掠过几道杀意。
“陆眉,阿漓是本王未过门的妻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之前你与她的事就罢了,倘若今后你还敢肖想她,本王不介意让你从这世上消失!”
什么劳什子的未婚妻,还不是你擅自替她做的决定?
外面起了风,帐内吊着的油灯轻轻晃了晃,陆眉将披风系紧了些,转身就向外走,边走边嗤笑道:“看来你始终是不明白啊……”
这厮故作深沉将话说一半,宁天麟终是忍无可忍:“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月色还是那么明亮,陆眉驻足门口,也学着方才宁天麟的模样,抬头看起满天星辰。
“你不是喜欢看天吗?那你难道没看出来吗?你与我,与他,与他们,其实根本就没什麽区别,于她来说,我们都只是那围绕着月亮的星星……”
他转过头问那上位之人:“你可有见过哪颗星的光芒能吞没月亮?”
见那人的脸色更加阴沉了,陆眉颇为无语地摇了摇头:“护不住她,还总想困住她,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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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8
章
第四百二十六章
为了裴家好
宣德元年辜月初五,麟王继续挥军向东。
初七,下雪,麟王军行至青州正西百里之处险路时,其谋士陆眉见山道落雪却无一脚印,曰不可进。麟王遂遣小队前往探路,果有埋伏,是青州太守郭阳早早得了消息,伏精兵五千于山道两旁。
麟王命盛璋之子盛旻与盛兴之子盛乾悄悄分两路绕道上山偷袭,郭阳措手不及,被盛家两兄弟夹击,最终斩首于山道。
主将既死,余下部众固守青州城两日后,出城投降。
同日,朝廷又接到了几起边陲动荡的消息,除一些原本就不安分的藩王外,其中,还包括镇西将军言琛起事。
自西边加急传来的消息称,言琛斩钦差,发檄文,怒斥当今皇帝卖国求利,勾连乌蓬,背弃嘉庆关万千百姓,共列罪状十数条,叹天子者,无道则人皆弃之,理应讨伐,其顺应民意,拥兵自立,自推为西川王。
宣德帝当朝震怒,斥其一派胡言,并以谋逆罪对言安与言琛等人削爵革职,又点兵点将,誓要将这些叛党尽数诛之。
可战火四起,以朝廷眼下的实力,应对麟王以及散处叛乱就已消耗不少,再加上西川,实是乏力,一时之间朝野惶惶,众人嘴上不说,但心里无不担忧,是以当日下朝后,宣德帝立即将苏相与裴侯等肱骨要臣传至勤政殿商议。
“子阳,你来说说,朕如今该怎么办。”
在场几人中独独点了他的名,裴澈抬眸看去,宁天弘已换上一身赭石色常服,正立于明窗前,不知是在看景还是在思考,看起来倒无多少急色,像是心中已有应对之法,只是想听听他的想意见。
想了想,裴澈道:“臣以为,应立即往熙河口增派人手,拦截西川军。”
“陆路行军慢,言琛定会选择从熙河口走水路,眼下寒冬将至,等熙河口水面结起薄冰,船只的行进速度便会大幅减慢,只要我们能将其拖延,不令其与麟王叛军形成联合攻击之势,那我们便有机会逐一击破了。”
这是个以实际着眼并无藏私的建议,宁天弘赞同道:“朕早在言珲前来报信的那一日,就已从凉州调兵增援,并秘传了裴凌前往,防的就是今日之变。”
闻言,裴伯晟微微一愣。
从凉州调兵就罢了,怎么连裴凌也被派去了熙河口?裴伯晟立即暗暗看向其他几人。
同为天子近臣,宰相苏韶及兵部的几人都无甚反应,料想是早知陛下有此安排,反倒是他此刻才知,他既不知,那子阳定也不知……
裴凌可是他裴家的人,陛下此前竟瞒了他……裴伯晟终于品出些滋味儿,转而看向裴澈。
今日朝上他已觉出些不对,连郭贞义与周泰安那等多年不曾领兵,身形都已发福的武将都被皇上下了任务,而今就连在外的裴凌都被秘密派往了熙河口,可子阳身为骠骑大将军,却仍被留置盛京……
虽说护驾也极为重要,但逆贼大军如今尚未打破盛京的防线,将他留在皇都未免大材小用了。
宁天弘为何不敢用他,裴澈心里清楚得很。
无非是疑无实证,便只能将他若鸡肋一般,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陛下何不启用言氏这名人质去与麟王谈判?若能使其退回到阴山关去,那我们便可专心对付言琛一人,不必再担心腹背受敌了。”
以女人换取利益,就如同当初将嘉庆关卖给乌蓬一样,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以也只有在场这些皇帝身边的近臣知晓。
宁天弘慢慢转过身来,看向裴澈。
多日前,永嘉宫的人来报,说裴澈去了一趟,什麽都没做又走了,他还当裴澈对那女人心软了。可第二日又来人传,说他辱迫了言氏,只不过后来他再也没去过了,倒叫人一时摸不清他是怎么想的。
“那你说说,朕该如何同麟王谈判?”
裴澈知道这个回答极为重要,稍有不慎,便会加深宁天弘的疑心。
他不假思索道:“麟王不是自言看重此女?那便断其一指,命使臣一并带过去,倘若他不同意退兵,次日就再送一指,如若他依然不同意,那便说明他所言有虚,此女也就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宁天弘笑了,以指朝他点了点,又摇了摇头。
他还真怕裴澈会对那言氏心软,悄悄将人给放了,不过眼下看来,在他心里,裴侯夫人的仇恨应该暂时是大过了私情。
“再等等吧,眼下还不急。”
意料之中的,宁天弘没有采纳裴澈的提议。
“还有,人既交给了你,那你便得给朕看好了,这个女人为了麟王连命都可以不要,想来她是清楚自己的重要性的,像之前那种事,断不可再发生了。”
之前的事指的是被她寻到机会自裁这件事。
从勤政殿出来后又走出了一大段距离后了,裴伯晟才面容严肃地叫住了裴澈。
“子阳,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陛下生疑之事?不然熙河口阻击言琛,他为何不派你去?放眼朝中,还有谁比你更擅水战?”裴伯晟压低声音说着话,眼睛还得扫着前后左右。
地面已被宫人扫得干干净净,可琉璃瓦顶却还覆着薄雪,裴澈眺向白雾蒙蒙的层叠殿宇,不答反问:“父亲可有想过,若有朝一日社稷易主,我们裴家将会如何?”
此为大不敬之语,但裴伯晟也深知这并非荒谬的设想,陛下再如何粉饰,也掩盖不了朝廷外厉内荏的事实,若此次朝廷能度过这场难关自然是好,如若不能……
裴伯晟眉头深锁。
裴家打从站了宣王那天起,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倘若真到了那一日,麟王上位掌权……
他闭目,不敢再深想下去。
裴澈望向身边父亲鬓边鹤发与下垂的眉眼,恍然发觉他这两年实在是衰老得厉害。
犹记儿时,父亲带着他与兄长去郊外骑射时那英姿劲发的身影,再对比如今这幅苍老的模样,他实在做不到真心去怨恨他,可一想到那少女因裴家所遭受的苦难,他又实在无法原谅他。
内心的矛盾最终只能是化为一声叹息:“父亲以后就会知道,儿子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裴家好。”
听这话的意思,难不成他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裴伯晟陡然一惊。
他父子二人政见不合他是早就知晓的,想起休弃苏氏那日,他们父子于书房中的争执,那时子阳便已表露出对陛下的多有不满。
他正要细问,却见裴澈往了另个方向走,那是去往永嘉宫的方向。
知子莫若父,裴伯晟心里并不相信他在陛下面前那套痛恨言女的说辞。
他若真恨,早就该在他娘刚刚过世那会儿就去找人清算了,何至于能对苏氏痛下杀手,却单独放过了言氏?
想到家中子孙皆被那女子所魅惑,裴伯晟不禁生怒:“你忘了你娘临终前的叮嘱了吗!”
发妻临终前执意要将那言女休出裴家,也不允她披麻戴孝,足见对其的痛恨。
可家中这两个儿郎在这件事上却都没什么骨气。
若再叫裴凌知晓,子阳又与那言女纠缠在一起,那这叔侄二人怕是永无和解之日了。
见裴澈步履不停,裴伯晟更是气得头疼:“站住!你还去找那女人做甚!是嫌她害得我们裴家还不够吗?”
回答他的,只有冬日里呼呼而过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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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9
章
第四百二十七章
默守
同样的风也将永嘉宫的花窗吹得呜呜作响。
屋里炭火烧得旺,寒风驱不散室内的暖,言清漓静静地坐在床边。
脚上有铃,她不爱走动,因为即便走了,也走不出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她便只呆看着倾洒进来的阳光。
原以为裴澈会日日过来对她做那档子事,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自那日之后他再未来过,可人虽没来,却应是叮嘱过这宫里的人。
因为自打他走后,她在这里的日子突然就变得相对好起来了。
她不必再穿那若坊间歌姬的衣裳,且朱武两个嬷嬷对她的态度也和善了许多,甚至还在屋中摆了书籍供她打发时间,就连新换来的四个轮流看守她的小宫娥,也会时常与她说说话,嘘寒问暖。
想想也是可笑,原来过去的她,居然就是被这些所谓的“关怀体贴”给打动的,那时的她竟是如此傻,还以为他的这些“好”只会对她一个人……
不过也正是因为当初傻过,如今的她才不会再被这些虚假的表象所蒙蔽了,而且,将她关起来的不就是这些人吗!
“裴将军。”
屋外传来武嬷嬷叫人的声音,言清漓一愣,居然想曹操曹操就到了,她眼神立刻暗下去,手指抠紧了床沿。
裴澈准备掀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还是那日之后他第一次过来,不是没有空闲,而是……
罢了,来都来了。
他定下心神,掀帘入内。
她今日穿了身日落色交领上衣,腰系藕白相间裙,乌发挽起,极是素净简单,此刻卧在床边看书,听到他来了,也并未抬起头。
房中宫婢向裴澈见礼,识趣退出。
裴澈径自落座桌边,探向香椿木制的茶壶,温热的,又看向盛在木碟中的各色茶点,只有桂花糕的碟子中少了一块,他唇角微浮,就知道若全都准备她喜欢吃的,她定会惊疑不敢吃,他又转目看向那名看书的女子。
她双腿置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单膝屈起,时不时将搁在腿上的书籍翻过一页,因房中暖烘烘的,她未着袜,雪白秀足从裙底探出,自然舒展,圆润的脚趾排列整齐,趾尖微微上翘,模样很是惹人喜爱。
裴澈的目光在那裸足上多停留了一瞬,移开,落到她的脸上。
她微垂着头,松挽的发髻遮了部分脸颊,让人瞧得不太真切,但这幅娴静看书的模样却令他有些恍惚,好似看到了那个总爱坐在树下看着医书陪他练剑的少女,仿佛下一刻,她就会抬起头来朝他莞尔一笑,唤他一声子阳哥哥。
想必是他看得太久引起了那女子的不满,她微微侧过了身,裴澈赶紧收回视线,沉声开口道:“若是还缺什麽,或是想做什麽,你就同她们讲。”
言清漓轻蔑一笑。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的?”
裴澈听出了她的讽刺。
他知道那日的事令她十分不喜,更加厌恶于他,可若极度的憎恨能超越她想要赴死的心,那他不后悔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