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宣德帝自信觉得可以逼退麟王时,西边居然传来了裴凌战败被俘的消息,彼时他正在朝上,闻说言琛已于十日前就夺了熙河渡口,如今正率大军往东驶来,他急火攻心,直接涌出一口鲜血,匆匆退朝后,第一时间叫的不是太医,而是先将武英侯父子给传了去。
可当初安排裴凌去往熙河口一事,裴家父子是最后关头才得知的,应当来不及与裴凌互通消息才对,纵然宁天弘对裴家有疑,却也开罪不出一二。
他当初下旨拖延,结果三路兵马,竟只守了不到十日?而那裴凌居然还是因为阵前逞勇,与言琛独斗才会被其所擒,宣德帝因此迁怒了裴伯晟,在勤政殿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可光发火有什麽用?
逼不得已之下,他打算启用手中人质,可若如裴澈此前建议,你来我往的谈判恐怕是来不及了。
“着人带上言氏,明日就去青州与麟王谈判,叫他交出先皇遗诏,再退兵回阴山关一年内不可再犯!他若不同意,就给朕当着他的面,一刀一刀剐了那女人!”
众人相互看了看,后苏韶问道:“陛下以为派谁前去为好?”
“就派……”
此事不好叫太多人知晓,宁天弘原想说派言珲,毕竟人质是他送来的,且他出卖麟王与言琛,是断不可能再投靠于他们,可一张嘴又想起前几日言珲在青楼鬼混,出来后竟叫人给拖进暗巷打成了重伤,此刻正躺在府中昏迷,连床都下不了。
言珲过去在京中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又趁夜行凶还蒙着面,凶手至今没查出来。
宁天弘话音一哽,脸上阴郁色更深。
言珲不堪用,裴澈他又信不过,“派杨肃去吧!”
一语定音。
想到她明日就可以脱离牢笼,裴澈暗自欣喜的同时又袭上了那股怅然若失的情绪,不过这次他忍住了没有去看她,一是不想令她察觉宁天弘明日就要拿她去威胁麟王,怕她又生出自我了断之心,二是他也得为明日路上截人做一些万全的部署。
是夜,处理完朝政的宣德帝正要休息,苏韶忽然紧急求见,随他一起的,还有几个乌蓬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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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8
章
第四百三十六章
计划生变
只不过他与那几个使者皆侯在殿外,倒是内殿中一胡装女子正在与宁朝最尊贵之人对话,她不若塞外女子体型健壮,还以蝶形面具覆面,并被赐了坐,足见皇帝对其的重视。
苏凝霜说起话来仍旧是温温柔柔的,但语气却分外不客气:“……你无需同我说这些,这天下太不太平,你的皇位能不能坐稳,苏家能不能保得住,这些都已与我无关。如今,我只想达成我自己的心愿罢了,你若想要,就答应我的条件。”
她寻了许久的图纸,兜兜转转,居然被乌伦格桑藏在了老乌蓬王的坟墓里!
羌人的丧葬习俗与汉人不同,即便是王室,也不讲究大修陵寝大肆陪葬,有时甚至只掩埋而不起坟垄,这也就避免了偷墓之人的惦记。何况那老乌蓬王的坟墓对于乌蓬子民来说,就等同于宁朝列位皇帝的陵寝一般,谁敢大不敬地去起棺开尸?藏在这种地方,也难怪乌伦格桑那几个王弟王叔没一个人能找到。
得到图纸后,她没有蠢到立即返回宁朝,她孤身无援,宁天弘随意就可拿捏她,甚至卸磨杀驴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凝霜的突然出现,对于宁天弘来说同样是雪中送炭。
他原以为这个女人早就死在了乌蓬王室的乱斗中,却不想她着实厉害,竟然毫发无损地带着图纸回归了,可这炭也不是白送的。
宁天弘有些犯难:“并非朕不愿将人交给你,而是眼下确实没有合适的理由,裴澈身为肱骨重臣,朕若无凭无据地将人拿下,文武百官怎么想?裴澈又岂会束手就擒?”
“至于言氏……朕目前也只能答应你,先将她暂扣手中,不会交给麟王……不过你放心,待朕平息了乱党之后,这两人对朕亦无用了,随你处置。”
宁天弘自有他的考量。
倘若苏凝霜再早回来半年,不,三个月,他都会想尽办法答应她的条件。可眼下敌军已快要集结打到盛京来了,他就算即刻开始打造连弩,短时间内怕也难以造出庞大的数量,再者造兵器所需的材料也是个巨大难题。
为防万一,像言氏这种重要的筹码,他还是得留上一留。
不过人要留,图纸他也得要,毕竟有这么重要的利器在手,即便败北,也能东山再起。
苏凝霜笑了:“你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仅凭几句空口白话就想换我拿性命得来的东西?我若答应了,那就真是白活了。”
她起身向宁天弘行了个乌篷礼,“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宁皇陛下无意于我的图纸,那我便去寻找需要它的人。”
“站住!”
宁天弘沉声叫住人,揉着眉心道:“朕一旦败给麟王,那么不光是你要的那两人,这整个天下河山都会是他的!到那时,你以为乌篷会为了你这个外族女人向他发兵吗?别说那乌伦必格勒如今还没得到你的图纸,即便得到了,他眼下元气大伤,也经不起大战,他只会无止境地拖着你罢了!”
宁天弘晓之以理后,又开始动之以情,以皇兄自居,话里话外关心起苏凝霜,说他们才是一家人,他与她始终是站在一处的,还说当年亲眼见到裴澈那般对她,他亦心痛万分,只恨当时无法替她做主,而今虽然做了皇帝,却又因外部威胁不断,不能事事随心,所以她得助他,这样他才能无后顾之忧地达成她所愿。甚至他还提起了裴冲,说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寻他们孩儿的下落。
前面虚情假意的话苏凝霜还忍着听听,可在听到他提起裴冲时,她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你休要提我的冲儿!那把火到底是怎么起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宁天弘话音一滞。
那时他为谋皇位,半点差错也不敢有,只好将裴冲这个污点给抹去,结果派去的人全军覆没,裴冲也不知所踪。起初他以为是被有心人劫走,想要利用那孽子做他的文章,可后续一直不见什麽动静,就没再浪费精力去查了。
被苏凝霜揭穿后,宁天弘略感不悦,可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作关怀就显得可笑了。
他微沉下脸,拂袖回到龙座上:“霜儿,你既是个聪明的女子,那就该知道,有些事情朕也是身不由己!”
“我可以把图纸先给你!”苏凝霜忽然说道。
宁天弘闻言一喜,但他知道没那么简单,这女人定有别的要求。
“但你需得亲手拟一道圣旨给我,将你答应我的事全部落于笔墨,盖上印玺。”
当年裴澈就吃亏在只得了先皇的口头承诺,而今有天子亲笔御书在手,就算想赖也赖不掉。
宁天弘想了想道:“朕答应你。”
“还有,”苏凝霜银牙咬紧,忆起了大雨滂沱中,那男人不断挥剑刺向她的一幕,如今她这身上的伤痕,每逢阴雨时,仍会觉得苦痛难捱。
她压下满心恨意,转头勾起嘴角道:“我如今身份多有不便,还需陛下为我提供安全的容身所,不然我若哪日遭遇了不测,这图纸难保不会落入他方势力之手,届时这神兵利器天下人皆有之,可就不是什麽稀罕物了。”
宁天弘手背上的青筋鼓了鼓。
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妄想一拿到图纸就除掉她,她留了后手。
…
夜将明,一夜不曾合眼的裴澈匆匆赶回城,却意外见到了理应于今日前往青州的杨肃,居然同往日一样来上朝了。
问之,才知昨夜内侍监的人到其府中传了话,暂缓了与麟王谈判之事,再问,杨肃也不知具体因何,只低声与他说,好似是乌篷新王秘遣了使者过来,怕是与乌篷有关。
紧接着当日朝上,宁天弘忽然下旨,命官员与百姓向朝廷捐献铜铁,名曰前线战况告急,将士们缺刀短甲,国难关头,要大家齐心协力。
与麟王谈判原本是走投无路之下的选择,忽然叫停,那必是有了取而代之的法子。
又是乌蓬,又是大肆征收铜铁……裴澈不由心下一沉,料定与那乌篷连弩有关!
他片刻不敢耽搁,急将此消息传给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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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9
章
第四百三十七章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青州城主府,侍从微躬着身引领着身后的两人穿过庭院回廊,来到宅子正中的一间屋前。
侯在屋外的吉福快步走下来:“言将军,星连少侠,殿下已恭候多时了。”
星连还算客气,向吉福点了点头,倒是言琛,只在那白面内侍的脸上定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塌上石阶,也不等吉福通报,便直接推开了门。
西川盟军今日到来,盛家几位将军早已来此等着与言琛见面,在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屋内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他身上。
盛家几人对言琛一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此刻终见,短暂的惊艳过后,最为年长的盛璋将军正想开口结交,言琛却目不斜视地走向了上首之人,随后其腰间白光一闪,在身后几位盛家将军们摸向兵器时,他手中的剑就已经抵在了宁天麟的脖子上。
盛家人谁也没想到此人行事作风居然这般乖张,纷纷拔出兵器指向他。
剑拔弩张之下,宁天麟抬手示意盛璋与吉福等人不要轻举妄动。
言琛剑刃向内,在宁天麟脖子上压出了血痕,“当初人交给你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人是在庐陵被掳走的,赵家难辞其咎,于是,得知言琛将至的赵攸夫妇早几日就到了汝南渡口等着,言琛一到,他们就立即当面向其解释了此事。
果然,这么久没她的消息是因为她出事了!
身后的盛兴听出言琛因何而怒后,开口道:“言大将军,此事你得讲讲理,庐陵赵氏不允我们的人马入城,劫人的又是您府中二公子,说到底这也是你言家的家务事,怎能全怪到我们殿下的头上?”
宁天弘再次抬手制止盛兴。
说再多,人也是他带走的,答应照顾好的也是他,无论如何,终究是他掉以轻心,这些日子以来,他内心里也无时无刻不在自责。
他转目看向言琛,并未因剑架在脖子上而有半分紧张,他语带诚恳道:“抱歉,此事确是我之过,作为阿漓的兄长,我会给你个交待的。”
言琛听出了其弦外之音。
道歉是向身为兄长的他,而非作为她的男人的他。
屋内尚有盛家人在场,顾及她的名声,他们兄妹之间的事当然不能宣说出口,言琛只能愤怒地攥紧了握剑之手,向宁天麟的脖子又下压了几分,“事到如今,你打算如何交待!”
吉福生怕言琛一个不慎伤到他主子的颈脉,见宁天麟不愿多说,赶紧开口帮忙解释:“言将军稍安,言姑娘安好着呢!若非皇帝突然改了主意,她现下都已完好地回来了,不过您放心,宫中有殿下安排的人在照顾她,到时与殿下里应外合,一定会将言姑娘给营救出来!”
一旁的陆眉也看够了,向立在门口一副置身事外半点眼力见也没有的星连投去一瞥后,懒懒开口道:“对错重要,还是救人出来,想必在场的诸位都心里有数吧!”
说罢,他起身朝言琛略一颔首。
言琛向陆眉看过去,对面那丰神如玉的年轻男子与他印象中的纨绔儿郎判若两人,想到她逃亡的一路幸有此人关照,言琛对陆眉还是存了几分感激之意的,但他看向陆眉的眼神却有些复雑,感激中似又隐隐夹杂着微妙的敌意。
剑入鞘发出“铮”地一声,盛家人与吉福都松了口气。
于是,众人商议决定将两路大军分成五路,同时攻打宛城、立水等地,这几座城池乃盛京外围的固守防线,不过分成五路军就意味着兵力也将要分散,所以还需一路人马负责随时支援其他几路并输送补给。
宁天麟与言琛还有盛家的三位将军已各领一路军,剩下的那一路却无合适人选。
这一路虽是支援,可兼运着粮草就至关重要了,需得慎重择定领军将领。
盛璋老将军建议其下一名副将,言琛思忖一翻,却道:“我这里倒有一人,兴许更为合适。”
青州城地牢,阴暗逼仄的牢房里,被收走兵器卸除甲胄的裴凌正低着头坐在一堆枯草之上。
他战败被俘,被西川军押运至此,一路上言琛虽未短他吃喝,却也因长久处于被关押的状态而显得有些狼狈。
通道里传来数人的脚步声,裴凌缓缓睁开眼,看到了狱卒领着总跟在麟王身边那个太监停在了他的牢门前。
“裴少将军,我们殿下有请。”
吉福命人打开门,几个狱卒上前为裴凌带上镣铐后,将其推了出去。
站在这间明光几亮的屋子门口时,裴凌轻蔑地勾起嘴角。
他先是略带挑衅地看向坐于上首的麟王,随后扫过分坐在两侧的众人,在看到陆眉时,他神情微微一变,欲言又止。
陆眉在这里,那她是不是也在?
宁天麟态度温和,请裴凌也入座,并未将其看作阶下囚。
裴凌瞅了一圈,与陆眉隔着一把椅子坐下了。
时间紧迫,宁天麟没有兜圈子,给了盛璋一个眼神,盛璋便替其开口,简要阐明了当前形势,言明宣德帝已是强弩之末,绝无胜算,问裴凌可愿弃暗投明。
裴凌在路上就已猜到麟王的意图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懒洋洋地笑道:“我裴家人还没死绝呢!我投了你,岂不是要同我祖父与叔父战场相会?”
“不必劝了,绝无可能。”
他起身向押他来的那几个卒子抬起双腕,示意他们再将他押回牢里去。
宁天麟也笑了:“你叔父裴澈早就投靠本王了。”
裴凌闻言一愣。
言琛也一愣。
“他说这话可有证据?”
“你的内应是裴澈?”
他二人同时发问。
盛家人也都知道宁天麟在盛京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内应,但为保护那人的身份,他一直不曾透露过其姓名,此刻突然得知,大家都忍不住惊诧,竟是那年少有为名震苍陵的骠骑大将军裴澈?
此事在场的怕也只有陆眉早就知晓,那也是因为他得知她与裴澈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凭自己推断出来的,而非麟王主动告诉他的。
料想接下来的谈话有可能会涉及到她,宁天麟遣退了盛家几人,又命吉福去外头守着。
清场后,他将裴澈最新传来的一封密信交给了裴凌。
作话:存稿空了,明天的更新时间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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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0
章
第四百三十八章
人齐了
裴凌半信半疑地展开。
裴澈的字他是认得的,可看完这通传递绝密消息的信笺后,他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他想不通那人投敌的缘由,因他所了解的裴澈并非随风倒的墙头草,何况祖父效忠于宣德帝,他怎么可能会因为贪生怕死而背弃整个家族?
且以他的为人,就算他想叛,也必然是直接了当与裴家划清干系,光明正大地叛!又怎会鬼鬼祟祟地去给人做奸细,如此上不得台面!
“不可能!他没有理由!”
铁证如山面前,裴凌将手中的信团了扔到地上,英俊的面容上写满了不悦,暗忖麟王莫非是为了令他归顺,故意请人模仿了裴澈的笔迹?
蓦地,他想起了裴澈送去熙河口的那封他没有看过的信,不如让言琛将刘刚也提上来,拿出信比对不对!就不知刘刚是否还带在身上……
明明裴凌嘴上说着不相信,可他又忍不住去想,那封突如其来的信,莫非……是裴澈写来劝他降的?
言琛对于裴澈是麟王内应这件事,与盛家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这么说,清漓如今由裴澈照看着?”他微蹙着眉,问向宁天麟。
据麟王所言,她被囚在内宫,由苏太后派的人时刻看守,那裴澈要如何照顾她?宣德帝会准许外臣进入内宫?
她曾嫁过裴凌,裴澈算她的长辈,他二人应当不会太熟。可不知为何,在听到她与裴澈的名字同时出现时,言琛的内心仍是产生出一丝细微的波动,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听出言琛语气中不安,宁天麟嘴角微浮,可不等他开口,那边裴凌已然错愕道:“言清漓……她……那个女人在盛京?在裴澈身边?”
他像是忽然就明白了什麽,错愕之色骤然褪去,转而面布阴云,“我说呢!原来是为了她!”
她去投奔麟王,裴澈就追随而至……
裴凌气得一拳砸在边上的红木案上,“好一个裴澈!他居然一直在惦记我的女人!”
话出,言琛猛地一抬眼。
“你什麽意思?裴澈惦记你的女人?”他眯起眼眸,神情冷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析出了冰晶。
陆眉心道不妙,想阻拦却慢了一步,裴凌咬牙切齿地道:“不然呢?你以为我与她因何和离,还不是因为她与裴澈搞在了一起!”
言琛只觉脑中“轰”过一声。
旋即他愤怒地拍案怒斥:“你休要胡说!”
这种话若传出去,她今后还如何见人!
“我胡说?”
裴凌“嗤”地一笑,忆起当初她那副被裴澈弄到爽的模样,不禁又脑补出了过程,气得脸色又铁青了几分。
然被绿的是他,事后他还得替他们遮掩……一想起这件令他心痛万分的憋屈事,他眼里就染了几分红意:“是我亲眼所见,亲自将他们捉奸在床的!”
捉奸在床!?
言琛的神情若碎开的冰面,他努力消化着这四个字,额上青筋不住地跳,面色也是青了白,白了青。
他压根儿就不相信她会与裴澈有瓜葛,可裴凌信誓旦旦,又说是亲眼所见亲手捉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