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天下谋妆 > 第186章
立一个永遠都不会露面的女人为皇后,这大概是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任性的事,想必也是唯一任性的事。
不过倒也符合那人偏执的性子,即使她人不愿意留下,那也得留下她的空名。
吉福恭敬应声,虽未称她“娘娘”,但是礼数是半点不落,之后他又和蔼可亲地交给青果一枚竹哨,说道:“宋益会一直在附近,需要他的时候,青果姑娘尽管吹响这哨子便是。”
青果忙不迭地收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说,好说。”
这下可好了,从今往后这丫头只怕是会更加天不怕地不怕,不仅如此,今日吉福又传达了圣意,说是派来暗中保护她的暗卫们,以宋益为首的,青果都可差遣。
两件事,那人便轻而易举将青果收买。
马车行起,琥珀与紫苏驾车轻喝,外面伴行的两人是陆眉和他的小厮阿来,耳边是玉竹无奈的叹气和青果没完没了大肆夸赞圣上的好。
倏地,车停。
言清漓主仆三人不明所以,相互看看,而后听到外面传来陆眉的声音:“清儿,你快看。”
玉竹坐在边上,撩起帘子推开车窗,探头出去瞧,立刻面露惊愕:“小姐,你快看……星连少侠回来了!”
马蹄声又急又快,言清漓微愣之际,那青年已吁停马,从窗外望着里面的她:“总算是赶上了。”
他还笑得出来?
言清漓眸中惊喜散去,立刻垮下脸来:“你不是同我不告而别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告别?”星连疑惑,“我何时同你告别了?我不是说过,不会同你告别吗?”
离开才会告别,不打算同她告别,意思是不打算离开她?
言清漓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怎么忘了,不能以正常人的习惯去猜测星连的想法。
想到自己白白神伤的那几日,她微恼道:“那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怎么也不说一声?”
回仙云山了吗?可是一来一回的也不该这般快才是,说着,她又注意到星连时常背着的那把木剑没了,一滞,问道:“……你的剑呢?”她记得星连十分宝贝他那把其貌不扬的木剑。
她总是喜欢问他一连串的问题,星连略一沉吟:“去找我师兄了,师父知我这边事了,特叫师兄来寻我回去,其实他早就来了,只是我一直在犹豫。之所以没有知会你,是怕你会劝我回去。”
言清漓哑然。
若她知道星连曾在留与不留之间犹豫过,她确实是会劝他回去的。
“至于我的剑……”星连向自己背后看了看,“仙云山弟子都有这样一把剑,我既不打算再回去了,便将剑交还给了师兄。”
见言清漓神情惊怔,星连低下头解释:“其实上一次我带裴冲回去时,师父就已看出我道心不穩,他叫我好生想清楚,恪守住本心。想来他老人家也是不放心我,才叫师兄来寻我的。”
说完,他嘴角上扬,尖尖的虎牙与酒窝将他清俊的面容显得十分可爱。
“可是我自己最清楚了,我已经没救了,我若回去修行,便必须得忘了你,我做不到忘了你,我喜欢你,我想一直同你在一起。”
陆眉闻言撇撇嘴。
言清漓的心则沉了又沉。
她记得星连说过他是他师父的关门弟子,被寄予厚望,想来那位老道人是想培养星连继承衣钵的,却不想只是派他入世完成一项任务,得意门生便被俗世中的女人给拐走了……难怪他们这一门的警示名言是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见言清漓神情有些凝重,星连顿时紧张起来:“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塞北的雪和江南水乡,还要尝遍天下美食吗?”
他低声嘀咕着:“塞北的雪我已经看过了,如今你要去江南,便不打算带着我了吗?”
言清漓在心里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罪行”。
她教会他人情世故,教会他说谎殺人,教会他男欢女爱,听起来确实罪行昭昭。
罢了,是她一时贪心,毁了星连的“前程”,将天上的星星摘到自己的手中赏看,将一张无暇的白纸染得乱七八糟……既如此,这个责任她就必须得承担。
而且,她好像也挺乐意承担的。
“走吧。”
听到她这一声走吧,星连的心猛地一疼,忘了运转御寒的心法,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言清漓见他没动,探出头去:“不是要随我去江南吗?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不是赶他走?
回过神来的星连眼里立刻迸发出奕奕神采,急忙打马跟上去。
“那我们先去江南哪里?”
“我听说扬州的蟹粉狮子头十分美味,还有钱塘的荷叶粉蒸肉!书上说酥烂软糯,肥而不腻!”
“对了对了,江南还有一种名为花间游的美酒……”
“慢慢来,不急,时间有的是。”是陆眉懒洋洋的声音。
马车驶得稳稳的,言清漓捧着手炉倚在厚实的褥垫上,嘴角噙笑,听外头的星连与陆眉探讨江南美食,久违的幸福感令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只是……这幸福之中好像还是少了些什么。
终究是少了些什么。
……
γúè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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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身死(大结局·上)
建元四年,草长莺飞,又是一年好春。
酷热的岭南之地却无多少春日的凉爽,还不到晌午就已烈日当头,修筑城墙的流人们汗流浃背,纷纷脱了衣裳打起了赤膊。
只有一人白白净净的,衣衫也齐整,尽管背后都已被汗水浸湿,脸上也有尘污两处,但是那出众的容貌仍是使得他在一众无精打采的流人中鹤立鸡群。
劳作了一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坐在墙根底下的阴凉处休息,方淮拿起水囊灌了几大口,这时他身旁靠过来一个方脸环目的中年男人。
那人拿胳膊肘顶他:“欸?你就是那个宁愿干苦力,也不愿意娶美娇娘的小白脸?”
别看这男人长相粗犷还一把年纪了,凑上来与他低声说话时,那两眼放光的模样与村头巷口的长舌妇人相差无几。
方淮记得此人名李长达,此前一直在北边流放,近来因岭南缺人手,刚被遣到这边来,听说他做过山匪,也曾起义称过王,在新来的那群流人中颇有地位。
方淮没说话,只点点头。
李长达“诶嘿”一声,拍大腿笑:“见过傻的,没见过你这麽傻的!换做老子,别说是年纪轻轻的小美人儿了,便是要我日日搂着个半老徐娘睡觉,我也乐意啊!可惜了,我若是也长了你这幅皮相就好了……”
人家姑娘真心一片,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老子爹想办法为这方家子换身份,脱罪籍,结果他却不识抬举,宁愿回来继续干这些粗活,也不肯给人家当女婿。
李长达很久都没听到这种乐子事了,上一次还是两个大男人睡同一个小娘子,为她打得头破血流的事儿。
“要我说啊,你就去认个错!说句难听的,你都被下罪流放到这里来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妄想着还能回去当你的公子爷,家里那些妻啊妾的,早早忘了吧!重新娶一个,好过搬一辈子石头!”
这李长达说出的话露骨又粗鄙,听得方淮频频蹙眉,不是很想继续与他搭话,便简短回道:“我尚未成家,无妻无妾。”
“什麽!童子身?”
李长达怎么也没想到像方淮这种达官显贵家的公子,竟然到了这般年纪还没开过荤,他噗嗤一乐,又贼兮兮地问:“心里有属意的小娘子了?”
方淮一愣,心头掠过当年裴府游廊上见过的那道模糊的倩影,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裴凌的妻子,裴府的少夫人。
他赶紧驱散那道影子,耳尖微红,摇头道:“没有。”
没碰过女人,也没有心上人,李长达仔细端详起方淮的一张脸,随后猛拍大腿:“我知道了,你是断袖!我早年见过一些猥琐的老东西,专门豢养你们这种小白脸!”
方淮顿觉受了侮辱,出于刻进骨子里的礼教,才没有严词回敬,只沉下脸来说了四个字:“还请慎言!”
他这一黑脸,倒是叫李长达一愣,越看越觉得有些像……像……像谁来着?
娘的,那人就算化成灰他李长达都记得!
李长达的神情忽地变得严肃起来:“方兄弟,你知不知道朝廷有个人称狂将的长枪小霸王?叫裴凌,我与他是老相识了,我瞧你不知哪里长得与他有些像……”
方淮怔住,随后那股浅淡的恼火散去,转而无奈地笑了笑。
想必这李长达也是刚来不久,竟还不知道方家与裴家的关系,更不知裴凌荡平了乌篷和草原十八部,如今已被新帝封为义节侯了,眼下因裴老爷病重,他昨日才刚刚赶到岭南。
他低下头解释道:“我与你口中的裴少将军是表亲,算起来……我是他的三表叔,不过若说相像,那是万万没有的,我只是一介罪人,万不敢沾惹,这话还请你莫要再说了。”
确实没人说过他与裴凌像,反倒有人说过他的眉眼间与裴凌的叔父裴澈有两分神似,不过,他也只当那是旁人的恭维,他心知,自己无论如何都与裴家儿郎比不了的。
方淮休息得差不多了,打算继续去干活,李长达却意犹未尽,还想继续同他打听这里的情况,他一把攥住了方淮的胳膊,却“咦”了一声:“还挺结实,老子一直以为你们这些读书人弱不禁风呢!你习过武?”
方淮在心里苦笑,谁说书生都是文弱的?贵族子弟,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是必修,但这些东西与李长达说了他应当也不会懂。
他摇头道:“不曾习武,只略通骑射。”
“方淮!你活都做完了吗?谁许你躲懒的?”一名护军怒气冲冲地持鞭过来。
明明所有人都在休息,他却只点名方淮,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替护军领来出气的。
方才还杂乱的交谈声瞬间雅雀,忌惮那护军手中的鞭子,也无人敢帮方淮说话,包括李长达。
方淮不欲多事,回说“这便去做”,转身就走,却因没有叫“大人”,被那护军一鞭子抽在了脊背上。
“什麽态度!重说!”
李长达到底是个讲义气的,认为自己与这方家小子说了片刻的悄悄话已经产生了患难友谊,以后更是打算将其收为小弟,见状便为方淮出头顶了几句。
方淮不愿欠人恩义,见那护军将矛头指向李长达去了,正要劝阻,结果却看到高聳的城墙顶上掉下来几块落石,而那落石的下方正巧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
他来不及言语,立刻扑上去。
李长达与周围的人赶紧扒开方淮身上的灰土与碎石,坏了,人一动不动,脑后还渗出了一片血迹。
“方兄弟啊!”李长达痛心疾首地大呼着,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真是亲兄弟呢,当然,他确有为方淮惋惜之意,除此之外,也是想借此事团结流人们一起反抗护军。
但是忽然间,被他哭丧的方淮猛地睁开了眼。
那道眼神,李长达永生难忘。
若寒刀出鞘,锋芒毕显,御敌千军,完全没有被砸昏的人刚刚醒来后的茫然。
李长达与周围人一时间都愣在那里。
“方兄弟,你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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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魂生(大结局·中)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但方淮却一句话都没说,而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随后站起身,摸后脑,再望向手中的血略一蹙眉,继而淡定攥拳,展目看向四周的砖石遍地与尚未完工的城墙。
那前来催工的护军发觉自己被忽视,立刻从方才落石砸死人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好你个方淮,居然敢装死,别以为这样就不用干活了!”
“方淮”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护军的身上。
见那护军的鞭子再度抽打过来,所有人都替他捏了把汗,可下一瞬,却见“方淮”准确无误地旋手攥住了鞭子,然后用力一扯,那护军就向前一个大踉跄,紧接着又被“方淮”抬脚踹开。
护军捂着肚腹爬起来,惊怒不已地指着“方淮”:“你……真是反了你了……敢打我!”
话音一落,这护军便拔出了佩刀,众人才捏完一把汗,这会儿心又都悬了起来。
李长达赶紧捧起一块石头想帮忙,结果一转身,却见“方淮”随意地侧身闪过刀锋,接上一记肘击,没用三两下就又将那护军给踹倒在地了。
如此利落的身手,他却似乎不大满意,紧拧眉心端详起自己攥起的拳头,随后微不可见地叹息一声,将护军丢在地上的刀给踢了起来,抓住刀柄,抵在了那护军的脖子上。
“方兄弟!”
李长达本想说殺了官兵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可对上那人冷冷投过来的目光后,他整个人都哑巴了,也绷紧了。
被石头砸之前的方淮是绝对不会与人长时间对视的,以至于他给人的感觉就如李长达所说,是个长得好看的小白脸,可如今他这副神情与气势,竟像是忽然间变成一个英武不凡的大将军王,端是眼神一扫,便令人不自觉地生出了畏惧。
李长达讪笑两声:“你……你不是说你只是略通骑射吗……”
“方淮”没理会他,转头继续看向躺在地上的护军。
混乱的记忆正在逐渐融合,无人知晓他异常冷静的神情下,一颗心正在噗通噗通,快速又狂热地跳动着。
护军已经冒出了满头冷汗,结结巴巴地说:“你要做什么?还不快拿开!就当你砸坏了脑子,我不追究你以下犯上。”
“方淮”终于把刀扔了,冷冷丢下一句:“让义节侯裴凌来见我。”
裴凌?他什麽身份竟敢直呼义节侯的名讳,还敢叫义节侯过去见他?当真是砸坏了脑子。
可分明是如此分不清主次的话,被这人冷冷淡淡地说出来后,却无人觉得不妥,甚至感到万分自然,好像他早已这般说过千百次。
见识过“方淮”的身手,无人敢再阻拦,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出了采石场。
曾经的武英侯裴伯晟被流放到岭南,一路长途跋涉,万分辛苦,虽然当地守军看在裴凌的面子上不曾为难过他,也不曾命他去做苦差事,甚至还分了单独的一间屋给他住,奈何这老东西自己不争气,自打到了岭南就一直病歪歪的。
三年过去,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现如今,已经到了行将就木的地步。
“方淮”叩响一间矮屋的门,听到门内传出一道虚弱苍老的声音后,推门进去。
满屋子苦涩的味道混着潮气扑鼻而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窄小的床榻上形容枯槁的男人。
“你来了。”裴伯晟一点也不意外这个年轻人的到来。
他咳嗽着从床上坐起身,“方淮”上前扶了一把,又倒了杯水递给他。
裴伯晟心里颇为感慨。
方家人都认为受裴家牵连,除了这个不受器重的庶子方淮是个知恩的,时常会过来照看,其他的人,这些年明知他得病,却无一人来看望过,包括他当年提拔过的方家老爷。
都说人心凉薄,也许,这就是他造下的孽吧。
裴伯晟抬头看向这方家庶子,想对他说些关怀体己的话,却忽然一愣。
“像啊……此前怎未发觉你很像我的澈儿呢……”五官最多只有两分相似,更多的则是一种感觉。
想到自己惨死的儿子,裴伯晟才撑起来的那口心气儿又泄了,佝偻着背坐在那里苦笑:“若我澈儿还活着,若我当年听了他的话,裴家也不至于走到今日的地步,是我造的孽啊……”他看似是在与方淮说话,实则更像是自言自语。
“裴老爷还是着眼于活着的人罢,裴凌如今已封侯,深得今上器重,他没有给裴家人丢脸。”
“不必提他!”裴伯晟激动之下又咳了几声,“我不会见他的,裴家没有他这等不肖子孙!”
大抵是觉得这些话说出来是家丑,裴伯晟神色颓然,朝“方淮”摆了摆手:“罢了,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你今后就不必再来了。”
“方淮”沉默地立了那里,听裴伯晟轻轻喃着“走吧,都走吧,不要与我这种罪人牵扯”。
他看了许久,直到那男人背过身去睡了,他才无声无息地跪下磕了个头,而后转身离开。
心中固然五味杂陈,但也仅此而已了。
裴凌对那方家庶子的印象颇深,当年苏氏在他祖父寿宴上给她与方淮下药,奸夫差点就成了这方淮。
听说了他今日的“壮举”,还吩咐他过来见他,裴凌窝着一肚子火气,倒要来看看这方淮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
才一踏进方家人居住的这处逼仄的院子,便见一男子赤裸着上半身,正一勺勺地舀着桶里的凉水往自己身上淋,完全不顾自己背上还有一道鲜红的鞭痕。
看到那人线条流畅的薄肌与这军中儿郎惯有的行为举止,裴凌险些以为自己找错了人。
正当他沉着脸要质问时,那人却似听到了他的动静,已经转过身来。
对面那人鹰隼般锋利的目光绝非一介书生可以拥有,裴凌心中一惊,更是隐隐觉出这眼神有几分熟悉,他压着心中的疑惑,稳稳回视着那人,目光充满了敌意与探究。
片刻后,是对面的人率先扯唇一笑,道:“若早知你有如此本事,就该早早将裴家交到你手里。”
裴凌顿觉五雷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