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似乎没有听到她这一长串,又问:“你还去不去茅房?”
  “我去我去我去。”她是真的想去了,可也是真的害羞。
  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只能任由少年拉着朝前面去。
  前方的路越来越不好走,土地泥泞沾满了她的绣鞋,越来越重。她拖着步子,能感觉到两旁的杂草刮过她的腿。
  “到了。”
  可周围并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甚至还有一股青草的清香,四周的风不停地朝她涌来,她心中咯噔一下:“这不会是在荒郊野外吧?”
  少年语气淡淡:“这里没有茅房。”
  云落深吸一口气:“那不是会被别人看见?”
  “不会。”少年惜字如金。
  云落忽然不想反抗了,对方油盐不进,她说这些也是徒劳。她红着脸,就在一片看不见的地方,一只手被少年抓住,另一只手缓缓解开腰带。
  风扫过杂草发出呼啸声,随后有水声。
  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却看不见身旁的少年侧过身去,别开脸,白皙的脖颈上起了一层红晕。
  片刻后,她搂着裤子,被少年拉到了一边。
  她正想骂人,忽然又好像明白了什么。
  莫非,这人是怕她把裙子弄脏了?
  她心里没多少感激,但消了些气,不打算激怒对方。
  “走吧。”她没好气道。
  少年并未生气,牵着她朝前去。
  走了一会儿,他停了来,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像在嚼什么东西,然后,吐在了她的手腕上???
  “什么东西!”她下意识要甩手,被一把抓住。
  “草药。”少年道。
  她皱了皱眉,是觉得手上火辣辣的痛觉消失了一点儿。
  少年没有理会她,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屋子。
  她的手和脚又被绑起来了,她又被迫躺在了干草床上。
  干草床还是一样的扎人,她没有说话,静静躺在床上想着应对之策。
  她看过不少话本子,每一条绑架的理由都被排除后,只剩下一个:这是一个人伢子,要把她转手卖给拉皮条的。
  她的锐气被搓退几分,庆幸方才的话没有说的太死,还有商量的余地。
  门开着,有光照进来,她能听见那人坐在门口,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偶尔发出一声响。
  她翻了个身,侧卧着,再次试图沟通:“那个,其实我爹也没有那么清廉,他还是有点儿小钱的。你要是放我回去,我会告诉他,是你救了我,能给你一笔不匪的报酬。”
  声响停了,但没有脚步声,那人在听。
  她心中一喜,继续道:“你看看你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又破又旧,床扎人,饭扎嗓子。但如果你有了这笔钱就能换一个舒适的地方,对了,县衙里还差几个衙役,你要是需要的话,我爹也可以给你安排安排。”
  整个屋子安静很久,云落正要开心时,那道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显然是没把这番话放在心里。
  她有点慌了,那拉皮条的到低许诺了这人多少钱,才能让他对这样丰厚的报酬都不理睬?
  她隐隐有一种感觉,她这回要折在这儿了。
  可是她还不想死,她娘还留了那么多嫁妆,她要是死了,这些都要给老狐媚子和小狐媚子了。
  她翻了个身,重重地躺回去,眼泪开始往外冒,整个布条都被染得湿湿嗒嗒。
  她伤心着,压根儿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连那个拍花子什么时候到了身边都不知道,直到那只粗糙冰冷的手抚摸上她的脸,她才吓得一抖。
  “你...你干什么...”眼泪陡然被憋回去,她没忍住打了个嗝,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嗝涌来。
  “别哭。”
  少年的语气生硬冰冷,让她更害怕了。
  她觉得这是一种命令和警告,后一句往往接着再哭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她紧紧闭着唇,不敢再发出声,但嗝儿她憋不住,不停往外冒。
  身旁的人好像起身出去了,她一下清醒过来,蠕动朝墙边躲。
  她想,这人肯定是找趁手的工具去了,一会儿就会来揍她了。
  然而,三息以后,少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床破旧褥子,垫在草床上,把她放在褥子上,虫子啃咬一般的痛感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在床上扭动两下,感觉还不赖,至少是能睡得着了。
  刚享受没多久,少年又端着碗过来,还是那股米香气,但这一次居然没有带谷壳子,吃起来又软又香。
  难道是刚刚的话让他羞耻了?
  还是一个要面子的拍花子嘛。
  “谢谢。”粥几乎是从她的喉咙滑进去的,她实在是太饿了,根本没法像从前那样细嚼慢咽,“有榨菜吗?有点儿淡。”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估计是好日子过多了,竟然还指望一个拍花子给她加菜。
  但少年并没说什么,起身默默离开,又默默走回来,下一勺粥再喂到她口中时,多了一点儿榨菜的咸味儿。
  她都要感动哭了,想说你还不算太坏,突然却品出不对劲儿来。
  一般犯人在被处决的前一天,都会有断头饭吃,免得黄泉路上当个饿死鬼。
  这...这不会是她的断头饭吧...
  近在嘴边的饭忽然不香了:“我吃好了。”
  少年没说什么,就着她的碗,把剩下那点儿食物吃了个干干净净。
  她听到了,甚至能听到他在舔饭碗和勺子。她想到刚刚那只勺子进过她的嘴里,忍不住一阵恶寒,躲回了被子里。
  又是一个夜晚,少年脱了她的夹袄,躺在她的身边。
  她都要困死了,哪儿管得了那么多,反正约摸跟昨日一般呗,非要把她的手绑到前面,牵着她的手睡。她打了个哈欠,正要翻身时,少年突然靠了过来。
  那股臭味消失了,剩下一点儿冷冽的气息,将她惊醒。
  她没说话,也不敢乱动,僵着个身子,等待下一步。
  都要睡着时,少年的手臂忽然伸过来,轻轻环绕住她,头也轻轻靠在了她肩上,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肩上,要把那块皮肤烫坏。
  这是要干什么?怕她跑了?可她手脚都被绑了,还能怎么跑?
  她浑身紧绷,睡意全无,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推算了个遍,接着听到了身旁绵长轻微的呼吸声。
  睡着了?
  她都有点懵了,微微抬起身子想看一看,那只手臂立即将她紧紧困住。她吓得急急闭上双眼,但少年没醒,还在睡着,或许是怕她跑了,连睡梦里也惦记这事儿。
  晌午,又是她后醒来,门关着,但带着封条的窗户有光漏进来,天气似乎还不错。
  换了床被子后,她明显感觉舒服多了,连心情也好了许多。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绑在身后,她慢慢坐起身来,靠在墙边,思索着该怎么逃出去。
  这人力气比她大,又很警觉,且既不要钱也不要色,她还能从哪里突破呢?或许她该直接了当地问他?
  她已做好准备,再次试探开口,屋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谈话声。
  那声音隔得很远,隐隐约约,让人听不真切,但云落已经开始脑补了。
  这人或许是在跟拉皮条的接头,今天就要把她卖出去,怪不得昨日给她吃的那么好,原来是在等这一刻。
  县城里没有妓院,但是她曾在市井中听男人们讲起过,也在禁书里看到过。她知道那是做皮肉生意的,只要一进去那种地方,以后便与猪肉没什么两样了。
  她不想死,但更不想受辱,如果要把她卖去那种地方,她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儿。
  门开了,有人踏进门里来。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发问:“你到底想要什么?若是要钱,我可以给你,我娘留给我一笔嫁妆,在我房间里,我可以带你去取;或者是要别的,只要你说,我都会想办法尽力满足。”
  少年没说话,慢慢走了过来,好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把屋里的橱柜翻得哐哐作响。
  云落想,这次完了,这人收拾东西估计就是要把她押送到买家那儿去,本想着可以在去的路上逃跑的,可若是这人押送,她是没有机会跑的。
  她握了握拳,在心里默道:娘,对不起,我没能守好你的家业,现在要去找你了。
  说完这些后,她握紧的拳松开了,默默转身向墙,猛得朝墙撞了上去,发出“咚”得一道巨大声响。
第3章

3

  雁奴听到声响转过头来时,人已经靠着墙缓缓滑落而下,倒在了床上。
  他怔愣一瞬,飞奔而来,将那具轻飘飘的身子搂在怀里,震惊地看着她头上的血迹,颤抖的手指抹了一点儿血,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一股血腥气直逼脑门儿,让他几乎不能思考。
  雁奴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叫花子。
  他们叫花子届也是要排资论辈的,谁的力气大手段狠谁就能当头头。
  可雁奴虽不想当什么领头的,但为了生存,他常常与人斗殴,即使没有犯过命案,那也是见过血的。
  他没有想过,这样难闻的血出现在云落身上会是何模样。
  只是愣了一瞬,他一把抱起昏睡的人,朝外奔去。
  还有心跳,还能救。
  没跑出去几步,他又跑回来,把人放在床上,锁好门,快速跑出去。
  云落是县丞家的小姐,即便是淇水村的人没见过她,也能凭借着她这一身穿着认出她的不寻常来。
  雁奴不想把人还回去。
  三天前,他从山上打了头猎物,送去庆安县售卖,顺便偷偷去看云落一眼,这是他每次进县城都要做的事。
  每一次云落不是在和巷子里的婶子吵嘴,就是和后娘小妹置气,这一次是个例外,他没有在巷子里瞧见她,也没在她家后院听到她的声音。
  可他不看她一眼,是不会走的。
  他在她家后院树上蹲了一日,终于在日暮时分看到了她,却是被五花大绑昏迷的她。
  “这药烈得很,没个两三天醒不过来,等她醒过来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任她性子再烈,也只能从了。”
  他听力极好,即使说话的婆子压低了声音,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必多想,这事一定是云落后娘指使的,全庆安县谁不知道她们俩不对付。
  他已摸上腰间的匕首,想去将那个毒妇千刀万剐,一抬眼正好瞧见要起夜的云落她爹。她爹显然是瞧见了,可居然又退了回去。
  打一个雁奴没问题,可若是当官的,他的确是得罪不起。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动手,等绑云落的马车出了县城,要往官道上去时,将她救了下来。
  那蒙汗药效果真很强,他将云落带回来三天,人都没醒,一直昏睡着。
  只是三天过去,他也没想好该如何跟云落解释。怕她不信他,也怕她要回去报仇,只能暂且将她绑住。
  他抿了抿唇,继续往前走。
  越过村中,抵达村头,这里是老郎中的家。
  他没有敲门,直直冲进院门,将那头发都花白了的郎中半拖半拽着出了门。
  “什么人呐?”老郎中的脸都要被寒风吹裂了。
  雁奴没说话,狂奔到家,将老郎中推进房门,冷声道:“治!”
  老郎中哪里站得稳,一下倒在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看清绑自己来的人后,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撑着腰挪到床边。
  床上女子穿了身粉色绣花夹袄,皮肤白嫩,定不是这村里的人,一定是这小疯子从哪儿拐来的。
  但他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在心里默哀一句,人各有命。
  “只是晕了,过一会儿便会醒来。”
  “药。”少年声音冰冷。
  老郎中立即将随身带着的药膏交了出来:“敷在伤口处,每日两次。”
  雁奴上前接过药,还没发话,老郎中便识趣离开。
  他把油皮纸包着的药膏揣进怀里,快步出门净了手,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挖出一坨药膏,轻轻涂抹在云落的伤口中。
  人还被他蒙着眼睛,只有鼻和唇露出来。
  想起从前看到过画面,他缓缓俯下身去。
  在快触碰到那双唇时,又停了下来,退回去,远远看着。
  她真好看,连昏迷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痴痴看着她好久,起身出门应付吃了几口粥。
  其实不能算粥,里面大部分是谷壳子,划得人嗓子疼,但他好像没有感觉一般,大口大口往下咽。
  至于白粥,那是给云落吃的。
  饱腹后,他回到床边,继续守着。
  他将手在里衣上擦了又擦,才去握住那双被松开不久的手。
  那手腕有一圈红痕,像是被绳子磨破,他看得皱了眉,俯下身,轻轻在红痕上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伤口上,将昏睡中的人扰醒。
  手心中的手指动弹两下,吓得雁奴立即又把那双手用绳子给束缚住。
  云落感觉到了,也感觉那条麻绳特意避开了她手腕上的伤,捆在了手臂上。
  额角的一阵疼痛将她拉回现实,方才她撞墙了,但是没有死。
  她浅浅叹息一声,心中绝望至极。
  要她卖身,不如让她死好了。
  雁奴不知她为何叹息,默默起身,端了碗粥进来,粥里还有他从别人那里抢来的榨菜。
  他觉得她会喜欢,但粥喂至云落嘴边时,她没有张口。
  “不饿吗?”明明从早起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还是不想吃这个?
  云落依旧没说话,还别开了脸,不打算再搭理他。
  他没有再问,出了门,上了锁,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是一个逃跑的绝佳机会,但云落的头昏昏沉沉的,连翻一下身都难受,更别说是下地去将门撞开。
  或许是命该如此,她是跑不掉的。
  没过多久,门锁声响,人回来了,不知道在外面做了什么好吃的,一阵阵香味传过来,馋得云落咽了口口水。
  她是饿了,都有点头昏眼花了,但她不会吃东西的,她要饿死自己。她就算是死,也不会让这人得到一分一毫的好处。
  因此,当冒着香气的饭菜送到她口边时,她颇有骨气地又别开脸。
  雁奴有些手足无措,解释一句:“有肉,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