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绑来这儿后,云落就再也没沾过一点儿荤腥。
她最爱吃红烧肉了,肉饼什么的她也很喜欢,但是她才不要吃这拍花子送来的吃食,这人就是为了将自己卖个好价钱,才弄来这些吃的。
她紧咬着牙关,打算宁死不屈。
雁奴默默把肉端走,放进小柜子里。在关柜门前,他咽了口口水,强忍着没有吃掉它——这是要留给云落吃的。
他回眸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怕又出什么事,只好将摆在门口的竹条搬进屋里,坐在床边摆弄着那些竹条。
云落却以为他防备心更重了,要这么守着自己,直到将自己卖出去的那一刻。
竹条扫过土地发出沙沙声,不知道哪儿来的几条狗在屋外乱吠,宁静又安逸,但云落却开始冒冷汗了。
她太饿了,肚子里空空如也,只能相互绞动,让她几乎不能动弹。
雁奴听到抽气声,一眼看见了她额边的汗珠,惊得立即扔了竹条,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拍打她的背。
“去找郎中。”他说着就要将人抱起来往外跑,却听见她肚子的咕咕叫声。他迟迟停下脚步,问,“你饿了吗?”
云落已经无法回答,她缩成了一团,企图让自己好受一点儿。
雁奴快速将她放回床上,又去端碗,舀起一大勺往她口中喂。
米香味和肉香味就在云落鼻子底下,只要吃下一口,她会舒服很多,但她依旧紧闭着唇,打算不死不休。
雁奴这才明了她好像是故意的:“为何不吃?”
她虚弱至极,也不知怎的,眼泪就冒出来了,从眼上的布条上渗出,从她倔强的侧脸上滑落,没入脖颈中。
雁奴着急忙慌扯出一点儿里衣的袖子,将那些泪擦掉:“你别哭别哭。”
云落哭得更厉害了,她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最多便是和人打打嘴仗,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别碰我!”她用最后那点儿力气将人挣开。
雁奴被推了个猝不及防,小叫花头子就这么后退了几步,摔坐在了地上,一脸错愕地看着床上的人。
云落才不管那么多,她都打算死了,还怕被报复?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蜷缩成一团,静等着挨揍。
想象之中的拳头并没有砸下来,身后的人好像爬起身,走远了一点儿。
房间里安静下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云落懒得想那么多,努力闭上眼睡觉,心中安慰自己,睡着了便不觉得饿了。
然而,再次醒来时,是被饿醒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不知现在是几时,她身边还躺了一个人,紧紧抱着她。
她试着挣扎两下,没挣脱,只能尝试着再次入睡,但肚子一直叫个不停,她那点儿睡意全被饿没了。
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两下,撑起身,轻声问:“要吃东西吗?”
这语气比原先柔和很多,甚至可以勉强称得上温柔,还夹杂着一丝不明的委屈。
云落很有骨气:“不吃,还有,别碰我。”
那人现下倒很是听话,让开了一些,又道:“可是不吃东西,你会生病的。”
“那病死我好了。”
雁奴没应声,他在想若是云落死了,他会提前打造一口大棺材,和她一起躺进去。
他决定,明日便去后山上砍木头,造棺材。
安静的夜里,云落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巨大的一声。
她没有管,雁奴也没说话,默契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两人都不再说话,云落继续要睡她的觉,身旁的人好像也躺下来了,接着慢慢挪到了她的身边,抱住了她。
“别碰我!”她吼了一声。
那没皮没脸的小叫花子像是听不见一般,依旧抱着她,不肯撒手。
她气得心口剧烈起伏:“你离我远一点儿!否则我当鬼也不会放过你!”
雁奴笑了,抱得更紧了一点儿。
云落挣扎起来,想将这狗皮膏药甩开,边甩边骂:“脏死了!不许抱着我,滚开啊!臭不要脸的拍花子!”
最后,先消停的还是她,那人压根儿不在意,甚至越抱越紧,他们两之间连缝隙都没有了。
云落虽不似旁的闺秀一般恪守规矩,但此时也觉得羞辱无比,恨不得拿斧头将人砍成几节扔出去喂狗!
“你给姑奶奶我等着,若是有一天本姑奶奶能活着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将你碎尸万段!”
她也就是嘴上厉害,此刻已虚弱得又冒起冷汗来。
选择饿死真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个过程太难受了一些,她的心跳不停加速,呼吸急促,开始忍不住干呕起来。
雁奴还沉浸在他的幻想里,忽然发觉怀中人的颤抖,慌了神。
他快速起身点燃屋里的柴火堆,凭借着那点儿微弱的火光看清了身旁人的面容。
她的脸色苍白,整张脸上都是冷汗,双唇不停抽搐,好似下一刻便会死去。
但雁奴知道,不会这么快。
他也饿过肚子,整整三天都没有死,可他猜,那过程比死去的那一瞬间更痛苦。
他都已经想好要和她共卧一棺的,可现在看到她这样难受,忽然便觉着舍不得了。
他慌忙地从床上跳下来,将那碗没吃的粥倒回吊锅里,又热了一回,端了过来。
“吃。”他舀起一勺粥,细心地吹了几口,送到云落嘴边,又补充一句,“吃了便不难受了。”
云落头昏脑胀,差一点儿要一口吞掉食物,又瞬间清醒过来,紧闭着唇,继续抗争。
“为何不吃?”雁奴抿着唇,拧着眉头。
云落不说话,屏住呼吸,不让那香味儿往鼻子里钻。
雁奴看着她的冷汗越来越多,甚至要将衣领浸湿,他只好将那勺子怼进云落口中,逼迫她咽下。
热乎乎的汤汁儿进入到口中时,云落感觉整个人都要活过来了。
可下一瞬,她猛得抬起手,将那碗放着几片薄薄肉片的粥打翻在地。
白花花的米流了一地,和脏兮兮的地面混合在一起,再不能吃了。
“我今日即便是死在此处,也不会让你得到一点儿好!”
雁奴盯着地面上几片可怜兮兮的肉,呆立了好一会儿。
若是往日,即使掉在地上的肉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捡起来吃掉,可今日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滋没味儿起来。
他坐回床边,垂着头,低声道:“这样死,是要很长时间的,会很痛苦。”
云落哽咽:“我宁愿痛苦死去,也不要待在这里。”
这些话像是花椒树上的小刺,一根根往雁奴心里扎。
他知道,云落不喜欢自己,他没说话。
云落也没有想过能被放走,她早知道这人油盐不进,估摸着是她的什么仇家,抓她来就是为了折磨她。
她的整个腹部开始疯狂绞动,好像要将她整个人折叠起来,让她越来越喘不过气来,只能大口大口呼吸。
可一张口,她又忍不住开始干呕,整张的小脸被憋得通红,像是要被吊死的人。
雁奴见过被勒住脖子的人,大概就是这副模样。
他听到了云落的呜咽声,他妥协了:“你要如何才肯吃饭?”
“我…我不会吃的…”她连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我可以将你眼上的布条解开,但我不会放你回去的。”雁奴记得她先前很想拆开眼上的布条。
云落愣了一下,口中还在急促呼吸,但眼泪止住了。
雁奴又道:“你吃饭,我将布条解开。”
云落一时没有思索自己吃不吃饭对这人为何这般重要,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头。
如果她能看见,就多了几分逃走的机会。既然有逃跑的机会,那她为何还要去死?
“好,我同意,你先解开我眼上的布条。”
雁奴握了握拳,紧紧抿着唇,缓缓上前,双手从云落肩上越过,慢慢将那条灰色的粗布条解开。
潮湿的布条渐渐从云落脸上滑落,眼前的模糊的景象逐渐清晰。
接着,她看见一双,慌乱又破碎的眼眸。
第4章
第
4
章
这和云落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那些拍花子都是凶神恶煞的,或是阴狠刻薄的,他们会张着一口黄牙,露出一双狠厉的眼,而不是像隔壁婶子家里刚生出来的狗崽子那样...那样的无辜和可怜,以至于她第一时间竟然没有注意到眼前人脸上的胎记。
那是一块红色的胎记,从额头穿过眉心,包裹住他的整个左眼,没入凌乱的发梢之中。
云落忍不住抖了一下,少年似乎是感觉到她的害怕,头垂下一些,而后越垂越低,几乎要埋到胸口里,露出乱糟糟的发顶。
“你...你叫什么名字?”有那么一瞬间,云落甚至忘记她是被绑到这里来的。
“雁奴。”少年低声道。
云落愣愣点了点头,应了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的肚子适时叫了两声,少年垂着头起身出门,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发出哐哐的响声,紧接着,米香气弥漫到整个屋子里。
她顺着米香味儿朝四周看去,看清了这里的景象。
这是一间十分破落的房子,墙壁是用黄泥堆砌的,屋顶是干稻草,整个屋子没有划分成小房间,所有的家具一览无遗:一张草床,一张用石块垫平的桌子,一个掉了半边门的小柜子,一张崭新的竹椅。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这样艰苦的环境,很难想象不是为了钱财才将她绑住的。
可她已经说过愿意花钱消灾了,这人却还是不放过她,难道是还有什么顾虑?
她正思索着,少年端着木碗走了进来,她清楚看到他试探掀起又快速垂下的眼皮,这叫她更疑惑了:她都没这么紧张,这人慌什么?
“吃。”少年垂着眼,手里的木勺要戳在她脸上。
她歪了一下头,才吃到那口香软的粥,浑身一下舒坦起来,脸上的冷汗都消停不少。
“你多大了?”她边吃边问。
“十六。”少年像个鹌鹑。
她唔一声,心道这人比自己还要小两岁,又问:“你为何绑我来此处?”
少年不说话了。
她道:“你不如跟我讲讲你的需求与顾虑,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否则你将我一直困在此处不但得不到好处,还要给我提供食物,我看你也不是很富裕的样子。”
少年依旧不说话,像是没听见,继续又一勺又一勺地往她口中喂粥。
她有些头疼了,思来想去,换了一个问法:“你绑我来是图财?”
“不是。”少年摇头。
她心中一喜,接着发问:“那是索命?”
“不是。”
“图色?”
少年沉默了,三息后,她看见从他脖颈蔓延而上的绯红。
云落差点儿喷出一口老血,白粥卡在她的嗓子里,激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少年慌忙起身,凑过来,拍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她推开那只手,稍微往后避了避:“你绑我来,是为了娶妻?”她听过这样的说法,有些拍花子会绑了县里丫头,买给深山里的单身汉。
少年抬眸,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立即垂下眼,眼神中还带着一丝羞涩,不知到底想表明个什么含义。
云落有点儿头疼:“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少年又点头。
云落深吸一口气,知道她爹是谁还敢绑她?
她道:“你如今绑了我来,我爹若是发现了,定会将你千刀万剐,不如你将我放回去,我给你一笔钱,你拿着钱照样能娶妻生子。”
少年又不说话了。
此时天色微微亮起,屋里的柴火堆熄灭,云落无法看清他的神色,只能接着往下试探。
“你是怕把我放走后,我会带我爹来抓你吗?”
“不是。”
云落迷茫了,不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什么呢?
“那你是担心我不给你钱?”
“不是。”
“那到底是为何?难不成你想绑我一辈子?”
啊啊啊!他到底又脸红什么啊!
云落都要被逼疯了,这到底有什么可脸红的?
她破罐子破摔:“要不我给你钱,你去青州,那里有妓院,里面比我好看又温柔的女子一大堆。”
他的嘴角慢慢垮下来,看起来似乎是不满意。
云落开始给他讲道理:“你说你就这个条件,也不可能娶得到那种又美家世又好的,咱得学会知足,有就不错了。”
“我只要你。”
少年明亮的眸子盯着她,她忽然说不出话来,微微张着口,愣坐在床头。
很快,她反应过来:“我知道我长得不错,家世也还可以,脾气嗯...也挺好,但我不喜欢你,我不想嫁给你,你不如去找个两情相悦的。”
“那你喜欢谁?”
这是云落看得见后,听这人说过字最多的话,她迅速回答:“我还没有喜欢的人,我也没打算说亲,但我一定不喜欢你这样的。”
雁奴想,那他也不用花力气去杀掉那个人了。
他也想云落能喜欢自己,但是若云落不喜欢自己,那也无妨,只要她能陪在自己身旁,哪儿也不去便好。
“因而你也莫强留我在此,强行与你做一对怨偶。”
雁奴没说话,端着碗出门,又盛了一份来,拿着勺子喂她。
她瞅了他一眼,压住心中的火气,接着劝:“感情呢,得有来有回才有意思,这样只有一方投入是很无趣的。”
“无碍。”雁奴淡淡道。
云落皱了眉:“那你打算如何?永远不放我走吗?”
“嗯。”语气颇有些理直气壮。
“这世上比我好的姑娘不知凡几,你为何不选一个与你情投意合的呢?”云落的火气已经要压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