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奴未动,盯着水袋看了好一会儿,抿了一口,再次系回腰间,追上前:“是,深山里有许多野兽,莫要再往前走了。”
  云落停了脚步,指了指右侧:“那这边能去吗?”
  雁奴上前开路:“这里是后山崖,倒是没有野兽。”
  说是山崖,其实并不算很高,至少与别的山崖,这座崖能看见底下的路。土路从山侧蜿蜒向前,一眼看不见尽头。
  “这条路是通往何处的?”云落问。
  雁奴已开始在四周搜罗吃的,边刨着泥边道:“我也不知。”
  云落没有怀疑,撤回来一点儿。
  虽然山崖不高,但摔下去大概不死也会残,她还是小心点为妙。
  她蹲在雁奴身旁,看到他从腐烂的树叶里扒拉出一从蘑菇。
  “你如何知晓此处有蘑菇的?”她有些好奇。
  “从前都是这种地方挖到的,我猜这处也有。”雁奴语气平静,将那从蘑菇完整从地上拔起,扔进竹背篓里,去翻找下一个地方。
  可惜,没有找到更多的了,都是一朵一朵零星分布着。
  云落蹲累了,找了个石头坐着,拨弄着身侧的野花野草。
  林中偶有鸟雀叫声,鸟一叫,雁奴的耳尖便会立即竖起来,在云落还在百无聊赖地摆弄花草时,雁奴已经捉了一只麻雀回来。
  他用随手扯来的草茎做绳子绑住小麻雀的脚,提溜着走过来。
  云落也曾上树摸过鸟蛋,但活生生的鸟雀她还没抓到过。她立刻就从石头上跳了下来,踩着有些潮湿的土地快步朝他走去。
  “这小麻雀可机灵了,你如何抓到它的?”她弯下身,好奇地与麻雀对视。
  雁奴把草绳交给她拎着:“用秕谷子诱它来的。”
  她稀奇得很,拎着小麻雀左看看右看看,小声跟麻雀说话:“你看看你,因为贪吃,把命给吃没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反应过来,好像这话也可以用来骂自己。
  她清了清嗓子,蹲回石块上,问:“你打算绑我多久?”
  雁奴未答话,在草地里搜寻着什么。
  “你不会打算绑我一辈子吧?”云落打了个寒颤,“你这样绑着我总是有什么目的吧?有目的,那必定有期限吧?”
  雁奴依旧沉默,摘了一张大叶子,包裹几下。
  云落有点气了:“你在弄什么?为何不回话?”
  雁奴走过来,打开那片叶子,吓得她差点儿从石头上摔下去,还是雁奴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急急忙忙站稳,挣脱那只手,踮着脚尖,害怕又好奇地望着叶子:“你捉这些虫子做什么?”
  “喂鸡。”雁奴包裹好那片叶子,也系个草绳,拎远了一些。
  “你还没有回答我提的问题。”云落跟在他身侧,有时候她还挺佩服雁奴的,那些他不想听见的话,能自动忽略,一点儿不影响心情。
  他走在前头,发现了一株果子,摘下来尝了一口,拿着镰刀将整个枝条都割断,扔进身后的背篓里。
  做完这些,他才道:“我说过,什么时候你不跑了,我便能给你松绑。”
  云落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她转了转眼珠子,背着手,走到他的斜前方,问:“你想要我嫁给你吗?”
  那双眼眸里好像是有流光在转,他停下脚步,在等下话。
  云落勾起唇,背过身去,脚步欢快:“你先放了我,我便会考虑考虑要不要嫁给你。”
  雁奴亮晶晶的眼神黯然下来,脸色倒是未变,跟在她身后,边砍木头边往回走。
  待下山之时,他身后的背篓已装得满满当当了,而云落还是一身轻,远远跟在他身后,一手拎着麻雀,一手握着一把野花,哼着小调。
  路上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小孩,看到她手中的麻雀,眼中冒着精光,上来搭话:“大姐姐,你长得好美呀。”
  云落心情大好:“不错,小小年纪便这么有眼光了。”
  小孩嘻嘻一笑:“那姐姐你能把你的麻雀送给我吗?”
  夸她一句就想要她的午饭?小东西想得还挺美。
  她挑了挑眉,伸出食指摇了摇:“不可...”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三个小孩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第11章

11

  云落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面上没有什么情绪,甚至嘴角还微微勾着,那双眼眸极其清澈无辜,好似这事儿不是他干的一样。
  她来不及多想,扔了手中的野花,探查了那三个小孩的鼻息,松了口气。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她朝他跑过去。
  雁奴不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住她往前走。
  她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挣开束缚,怒声质问:“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少年垂眸看着地上的小石子,云落瞬间明了:“你用这个打晕他们的是不是?”
  雁奴未答话。
  “你说话啊!你为何要这样?他们不过是小孩子罢了,你在发什么疯?”她扯住他的衣袖,将他整个人扯得摇摇晃晃。
  可他依旧不言语,任由她打骂。
  云落恼极了,跑开几步,捡起小石头往他身上砸,发出咚咚的响声。有几颗石子砸在了他的骨头上,发出几声脆响,听着就疼,可他面色不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她骂着,自己先哭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遇到你这种人,当初就不该给你那个饼,让你饿死在雪地里!”
  雁奴终于动了,朝她缓缓靠近。
  她心中一紧,转身想跑,可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步子,只能站在原地瑟瑟发抖:“你、你还要对我动手吗?”
  雁奴没有回答,大掌在短衫上蹭了蹭,缓缓抬起来,轻轻抹掉她脸上挂着的泪。
  她脑子一片嗡声,不转动了,任由他牵着手腕往前去。
  走出去好远,她想起什么,回头看去,只见那三个小孩悠悠转醒,从另一条路跑走了。
  “为何要对他们动手?”她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雁奴松开她的手腕,将背篓放到屋檐下,淡淡道:“我不喜欢他们。”
  “仅仅是不喜欢他们便要对他们动手,那你以后若是不喜欢我了,是不是也要取我性命的。”
  “不会的。”他永远不会不喜欢云落。
  “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云落说完,才想起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
  她大步走进屋,嘭得一声关上了门。
  雁奴并未追进来,在灶台上捣鼓什么,香味儿往门缝里钻。
  没过多久,一只香喷喷的烤麻雀送到云落嘴边。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不说话。
  雁奴像哄小孩儿那样:“可好吃了。”
  “你滚,我不想看见你。”云落淡淡道。
  雁奴垂下眼,抿了抿唇,道:“我讨厌你和他们说话。”
  云落觉得好笑,猛得撑起身,回眸瞪他:“我交谈过的人可多了,你有本事现在去将他们全都打晕。”
  他不是没有这样想过,最好是将那些人都杀了。但他也不傻,若是背上命案,可不是好逃脱的。他抬眸看着她:“以后不要和他们说话了好不好?你想说话,我陪你说。”
  “有病!”云落抱起枕头狠狠砸在他脸上,躺回床上,“我要睡觉了,你滚出去。”
  他蹲在原地好久,最后还是拿着那只冷了的麻雀走了出去。他将烤麻雀放进碗里,搁在锅里和小米饭一起热着,自己啃了两个窝头。
  到了晚间,他拿着烤麻雀又进门一次,云落还是不肯搭理他。
  直至天黑,他将麻雀和小米饭收回屋里,冲了凉水澡后要去床上躺着,云落突然开口了:“不许上床。”
  他有点儿委屈,躺在床上不肯动。
  “你走不走?”云落推他,没推动。她起身,从他身上跨过去,穿好绣鞋,伸出双手,“来,你将我绑住,我去牛棚里睡。”
  “你为何要向着他们?”雁奴坐起身看着她。
  “不是我向着他们,是你故意为难他们,我只不过和他们说了几句话而已,你何故将人砸晕?”
  雁奴牵住她的手腕,轻声道:“你不和他们说话,我以后便不会如此了。”
  她毫不留情地甩开:“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何要听你的?你不会以为我在这里待了几日,你就能做我的主了吧?”
  “明明我们更亲近,你为何总为他们说话。”雁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踩上草鞋,朝外走去。
  他腰间的匕首反射出一道银光,照在了云落的脸上,她感觉不对,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儿?”
  雁奴回眸,眼中有委屈亦有不甘。他抽出匕首,道:“我去杀了他们,只有他们死了,你才不会向着他们。”
第12章

12

  云落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她今日才知道眼前这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她心中气氛,上前拦住他:“你先杀了我,我死后,你想杀谁便杀谁。”
  “你舍不得他们死?”
  “我不想和你废话,你快动手吧。”她抓住雁奴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拽着往自己脖子上带,月光下,匕首的精光闪得人眼睛生疼。
  雁奴死死盯着她,眼中起了红丝,他用力掰回手。
  她也死死瞪着雁奴,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回拽。
  僵持许久,手心里出了汗,再一次往回拽时,忽然滑落。
  她看着锋利的刀尖猝不及防地撤退,在雁奴没有胎记的那半边脸上划出一条长痕,鲜血渗了出来。
  “你!”云落眼中的泪惊得掉了下来,慌忙从袖口中摸出帕子,手忙脚乱擦掉他脸上的血,“我不是故意的!”
  雁奴没有喊疼,眉眼染上一层笑意,松开五指,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用食指勾掉她的泪,轻声道:“我不疼的。”
  云落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在心里不停骂他。
  这就是一个疯子,她到底在和疯子计较什么?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不就行了?
  她快步走到竹柜前,找到先前她没用完的药膏,往他脸上抹。
  雁奴笑着,咧开一点儿嘴角,乖顺地坐在床边,像被主人顺过毛的狗。
  “这药膏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将就着用吧。”云落皱着眉头,将将用剩下的药膏涂满那条伤痕。
  手上混合着血味儿和药膏味,她快步走出去,洗掉手上的味道和帕子上的血迹。
  她听见雁奴跟出来了,就站在门口,一直盯着她看。
  她知道雁奴有错,可她刚刚不慎伤了他,心中一时愧疚,不知该如何再提这事儿。更何况,即便是提了,雁奴也未必会听。
  雁奴走过来了,停在她身旁,轻声道:“吃烤麻雀。”
  那只完整的香喷喷的烤麻雀递到了她眼前,她心中复杂,一时说不上话来。
  真是要命,若雁奴完全是一个坏人,她会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匕首插进他心口里,可雁奴不是。
  “谢谢。”她坐在小竹凳上,接过那只还有点儿温热的烤麻雀,咬了一口,又递给身旁的人,“你要不要吃?”
  雁奴笑着看她:“我不吃,你吃。”
  云落不喜欢这个宁静的夜晚,她和小拍花子不该是这样的。
  她对他,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颐指气使的,她讨厌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是小拍花子绑她来这儿的,她本不用在这里吃苦的,不论小拍花子做了什么,都弥补不了他犯下的错。
  但她没有再赶他下床,也没有自己要去睡牛棚,还是和他躺在一张榻上。
  第二天她醒来时,身旁照旧没有人影,她开口要喊喂,但总觉得不对劲儿,又要喊名字,可还是不对劲儿。
  犹豫很久,她找不到一个好的开口方式,又躺回床上窝着。
  直到外面传来阵阵米香,雁奴进门解开她手腕上的麻绳,她才没精气神儿的起床扒拉两口饭。
  今天的午饭有蛋,不知道雁奴是从哪儿弄来的,但她没胃口,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起身出门,打算把碗里的菜给雁奴。
  往日里也是这样的,他们虽然同一时间吃饭,但从来不在桌上吃,两人隔得很远,相互不干扰。再往前追溯,她被绑着手时,雁奴也是先喂她吃完饭,然后躲去门外吃。
  她看了看雁奴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一个里面是小米饭,另一个里面是杂粮粥,一个里面有蛋有菜,另一个里面是窝头。
  “你...”云落垂眸看着他。
  他也抬眼看着云落,还眨了眨眼,脸上干涸的药膏裂开。
  云落一股脑将碗里的饭菜全倒进他碗里:“我没胃口,你吃吧。”
  他不太明白:“不好吃吗?”
  “我没胃口,我要睡了,别来吵我。”云落扔下碗筷,快步进了屋,躲进被子里,压得床咯吱一声。
  雁奴感觉云落生气了,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生气。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喊她起床吃饭,为何昨夜还好好的,现在又不肯吃饭了呢?
  他放下碗筷,轻声走进门,蹲在床边,小声问:“你不舒服吗?”
  云落没说话。
  “还是饭菜不好吃?你想吃什么?我去弄来。”
  云落骤然起身,抱着枕头往他身上扔:“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有那个本事吗?我要吃山珍海味,满汉全席,你去给我弄来啊!”
第13章

13

  雁奴任她骂完,问:“你想吃鱼吗?我可以去河里看看。”
  “我什么也不想吃,你出去。”云落又缩回被子里,不吭声了。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再和我说。”雁奴缓缓起身,拎着她的绣鞋一起出门。
  昨日去了一趟山里,绣鞋两侧沾了泥,刚好趁天气不错可以洗一洗。他洗完鞋晾好,接着折腾他的竹条。
  屋里一直没动静,他偶尔会抬眸看一眼被子鼓起的小包,然后继续摆弄竹条。
  好在云落虽然与他置气,但晚饭还是吃了,也没有赶他下床。他还记得云落想吃鱼,一早起床就去河里。
  春季河里的鱼还没长大,多是些鱼苗苗,不是很好抓;春天河里的水位又高,更是难上加难,没几个人这时候来摸鱼。
  他一路走到河流最上游,潜到水流最大的地方寻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