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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落醒来时,屋门还关着。她往外面嚎了两嗓子,没听见人应,便又躺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来,她鼓涌两下,想下床穿鞋,也没看见鞋子。
  正要开骂,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雁奴不在家。
  她心中一喜,蠕动去床头,弯下身,垂下双臂,用食指和无名指将藏在床底的石片夹起,扔在床上。
  接着,俯下身,用嘴叼起石片,侧着手腕,用石片磨损手上的麻绳。
  找好角度,打算开始时,门上的锁响了。
  她迅速吐出石片,往床上一躺,将石片偷偷藏在枕头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沉重的脚步往屋里来。
  “你去...”云落转过身,话头卡在了嗓子里,愣愣道,“你去哪儿了?”
  雁奴浑身是淤泥,像是掉进了坑里,看不出人样。他抬起手臂,晃了晃竹篓:“今日有鱼吃。”
  云落知晓了,是去摸鱼了。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心道怪不得这时候才回来。她别开眼,似乎不看见那身淤泥,就能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
  “我鞋子呢?我要去恭房。”她说。
  “我去拿。”雁奴放下竹篓,冲净手,将她那双干净的绣鞋捧了回来,“昨日天好,顺手洗了。”
  云落沉默着,一直到那双鞋放在地上,她怒吼一声:“谁许你洗了?”
  雁奴呆呆直起身,慌忙解释:“先前去了山里,我看上头沾了泥,所以...”
  “以后没有我的准许,不许碰我的东西!”云落冷声道。
  “好、好...”雁奴有些无措,解开她腕上的绳子,退开好几步,站在一旁。
  她弯身穿鞋,看到他满是泥泞的草鞋,上头似乎还有一点儿血迹,又骂:“臭死了,想熏死我吗?滚出去!”
  雁奴又连声道好,拎着竹篓,垂着脑袋往外走,泥水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云落坐在床边,迟迟没有起身,终于看着人在视线里消失,心中重重松了口气。
  她想,这样才对,这样才对。
  屋外传来水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出门,泥人已经差不多洗干净了,光着个膀子站在院子里。
  她避开眼,进了恭房,又好半晌没有动静。
  雁奴搓完衣服,又杀完鱼,还未见人出来,有些担心,上前扣了扣门,又挨了一顿骂。
  “敲什么敲?我死不了!”
  他抿了抿唇,回到灶台前,架柴点火。
  云落从恭房里出来,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回到屋里。
  他连忙伸着脖子喊:“今日有豆腐鱼汤。”
  云落没有答话,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天花板。
  她也好久没吃过鱼了,庆安不临河,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会在秋季挑着鱼筐来卖,有时还不一定新鲜,屋外传来阵阵鲜香味,谗得人流口水。
  其实,雁奴做饭挺好吃的,油盐都舍得放。
  她默默起身,穿上鞋,往外走,搬了个小凳坐在雁奴身旁。
  雁奴看她一眼,有些讶异,解释道:“汤还没好,还得再等一会儿。”
  她没说,看着他脸上的那道伤口。昨日都结了痂的,今日被水这么一泡,痂都泡开了,又露出里面的肉来,还沾着一点儿淤泥。
第14章

14

  “去郎中那里看看吧。”她没忍住,伸出手指,轻轻在伤口旁滑过。
  “不必去看,过两日便好了。”雁奴弯着眼笑。
  云落撤回手,揣在怀里,看着灶洞里跳动的火焰:“或是你去采些草药,糊在脸上也行。”
  雁奴点头:“好,吃罢午饭去。”
  云落没再说什么,安静坐在灶台前等着。
  等到锅里的饭菜好了,雁奴将整个鱼身都盛到了她的碗里。
  她捧着碗没有动,看着他给自己舀了一勺鱼汤,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你吃。”她拿着筷子,夹了一半鱼肉给他。
  “我不吃,你吃。”他要夹回去。
  一股火气涌上来,云落怒骂一声:“叫你吃你就吃,推来推去做什么?八百辈子没吃过鱼是吧?!”
  雁奴抖了一下,怔怔道:“原本就是为你抓的。”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装什么可怜呢?故意让我看到这些,让我内疚是不是?我告诉你,我根本不会内疚,也不会因为你做了这些无意义的事而喜欢你,你少痴心妄想!”
  云落一口气说罢,转身去了院坎边,捧着碗,坐在坎儿上,看着地里绿油油的萝卜叶子发呆。
  雁奴没敢追上去,坐在她身后离她很远的地方,默默吃掉碗里的鱼肉。
  他没有这么想过,没有装可怜,也没有想让云落内疚。他只是理所应当地觉得,应当把好吃的都留给她。
  经过这一遭,云落不理他了,也再不要他多松绑一会儿,不要和他一起出门挖野菜。
  他看着盆里养的那两条鱼,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吃掉,云落好像不是很喜欢吃鱼。
  晚上,太阳落下来,屋外彻底看不清时,他收好竹条,回到屋里。
  他看见云落闭着眼睛,但他知道,她没睡着。
  “要沐浴吗?”他试探开口。
  没有等到答话,他出门冲了个澡,小心翼翼躺下,轻轻翻了个身,盯着她看,又问:“你想去挖野菜吗?”
  还是没有回答。
  他朝她挪近一点点儿,再挪近一点点儿,脑袋轻轻放在她的肩旁。
  “走开。”云落翻了个身,把他扔在身后。
  他瘪了瘪嘴,没有动:“你不要不理我。”
  云落淡淡道:“那你放我回家。”
  他哽咽道:“你要是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云落不想再理他了,当做什么也没听见,假装睡着。她本就不是自愿来这儿的,凭什么走了还要再回来。
  她偷偷将那块石片放回床底,记住了早上的时间,连着早醒了好几天,雁奴都在家里,没有可以逃跑的机会。
  上次只是一个意外,这样的意外几乎不会再发生,她放弃这个时间逃跑了,起得那样早,又困还出不去。
  心里的那股不对劲儿终于是随着时间淡化,她又振作起来。
  “你明日去挖野菜吗?”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上的茅草屋顶。
  “你想去挖野菜吗?”其实雁奴每次都是天不亮的时候去挖野菜,待到天亮之前便能回来,“我们可以晌午去。”
  云落没有再答话,她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她和雁奴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想着多去外面几趟,看看能不能找到其它回家的路。
  然而,醒来时,屋外正在下雨,稀稀拉拉不见停的样子。
  她和雁奴坐在屋檐下,听着雨滴从茅草屋檐落下、滴打在门前石块上的声音。
  远处薄雾弥漫,有两三穿着蓑衣的村民匆匆忙忙往地里去,烟囱里飘出的炊烟被细雨打散,如梦似幻。
  “是不是不能去挖野菜了?”她问。
  “等天晴了再去。”雁奴还在捣鼓竹床,刚拼凑出一个大致模样。
  云落看向他:“你在编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弯着眉眼:“竹床。屋里那张床太破旧了些。”
  云落不敢看他言笑晏晏的模样,快速要避开眼,扫见他脸上的伤痕。
  她抿了抿唇,问:“你没抹药吗?”
  他道:“我现下便去采。”
  云落没来得及拦他,就见他随手拿下土墙上挂着的斗笠,往头上一戴,便冲进斜风细雨里。
  他说的那种草药在屋侧边,随手薅了一把,往嘴里扔了几根,边嚼着边走过来。
  “等等!”云落追到屋檐的尽头,“你先别往脸上抹。”
  雁奴一顿,将口中的草药吐在了草地里,大步走过来,将草药递给了她。
  她接过草药放好,舀了几瓢水添进炉子里,坐在灶前守着,解释道:“伤口里还有淤泥,得清理干净了再抹药。”
  雁奴追过来,坐在她身旁,盯着她看。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灶洞里的火势太旺,要扑出来,炙烤她的心。
  她往旁边挪了挪,不敢再直视跳动的火焰。
  没过多久,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冒着泡。
  她起身舀了一瓢倒进洗面盆里,将帕子在里头泡了泡,转身看向雁奴,还未说什么,雁奴已弯着背,低下头,将脸送了过来。
  “这样干净一些。”她徒劳解释一句,拿着帕子,轻轻在他的伤痕处擦拭。
第15章

15

  经过一夜,伤口有些恶化了,红肿的一条,上头的痂要掉不掉的样子。
  云落无意识咬了牙,轻声道:“我要将痂弄掉,或许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雁奴的眸子一直抬着,在盯着她看,轻轻应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稍稍用了点儿力,将那条有些发白的痂擦掉,随后有血冒了出来,伤口红肿得更厉害了。
  但血肉中还有黑色的淤泥,她吐出一口浊气,洗了帕子,继续处理淤泥。
  这一步,比擦掉伤痂还疼,她已经能看到雁奴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又是冲又是洗,一番操作下来,伤口里的淤泥终于是干净了。
  云落抓起那把草药洗了洗,喂进口中嚼了嚼,吐在掌心里,往伤口上抹去。
  她还想解释一句是为了治伤,可一看雁奴眼眸亮闪闪的,似乎没有嫌恶,她又将话咽了回去。
  “好了,等晚上揭开草药看看有没有用。”她快速洗完手,离开灶台,又去屋檐下坐着。
  雁奴又追过来,面上还露着憨笑:“你中午想吃鱼吗?”
  云落不愿深思:“我都可以。”
  雁奴站起来,拿了斗笠,抓了木盆里的鱼,回到屋檐下处理。
  还是那把匕首,他用得十分娴熟,两三下就将鱼开膛破肚,拿着刀背刮弄鱼鳞。
  他甚至不用盯着鱼看,还能抬眼与云落对话:“我想将外面场子围上一圈竹篱笆,围成一个小院,你觉得如何?”
  云落又想骂他,但忍住了没开口,骂了也没什么用。
  她想,她一个寄人篱下的人质有什么资格讨论这些,这里又不是她的家。
  “你爱吃杏子吗?我可以在这里种一颗。”他指了指院角,柿子树的旁边。
  云落没有说话,也不用云落说话,他一个人就能将所有的规划全部说完,就好像他不是那个绑人的,云落不是那个被绑的,他们只是寻常关系。
  鱼处理完了,该做饭了,他终于消停了。
  云落松了口气,她被绑来这么久,还没听这人说过这么多的话。
  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心里更是乱糟糟的,那股不对劲儿又在心里冒了尖。
  中午是煎鱼,味道很好,鲜咸可口,一尝就知道没少放调料。
  云落想问一问雁奴,他这些调料都是从哪儿来的,但又怕听到他不经意间透露出,他是如何辛苦才能弄来这些,于是便不想问了。
  她想,睡着了便好了,睡着了就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吃罢饭,她去午休,雁奴还在外面忙碌。
  雁奴没有午休的习惯,大多数的中午要不是在锄草,要不是在编竹条。她睡前往门外一看,人果然戴着斗笠去坎下的地里了。
  雨一直没停过,到了傍晚时分,还愈渐大了起来。茅草熬不住雨势,开始滴滴答答漏水,落进屋里,在地上积出小滩。
  云落一直坐在门口,等她发现时,屋顶已经破了大洞。她忙冲着坎下喊:“雁奴雁奴!屋顶漏水了!”
  雁奴没有意外,扛着锄头从土阶处走上来。
  地里湿漉,他的裤腿挽起了一些,小腿上沾了一些泥,再往下,草鞋上更是泥泞不堪。
  他脱了鞋,冲了冲脚,换了一双干净的草鞋,朝门里走。
  那处破洞的屋顶就在门口处,没有淋湿床铺,但任由这么发展下去,整个屋顶都别想要了。
  雁奴搬了梯子,靠在土墙上。
  “我来扶着。”云落追过去。
  雁奴摘下斗笠,戴在她头上,冒着雨爬上屋顶,先检查了一番,又退下来,去屋里抱干稻草。
  路过竹条时,他又抓了把竹条带上屋顶,用竹条将竹片固定在房梁上,在将稻草往竹片上固定。
  补好那个洞后,他扶着竹梯下来,往屋顶又看了一眼,确认洞被完全补上,他出门将竹梯搬回来。
  云落就跟在他身后,地上太湿了,她的绣鞋又沾满了泥。
  她摘了斗笠,提着裙子坐在屋檐下,用石坎刮掉绣鞋上的泥。
  雁奴不知何时脱了短衫,雨将他淋湿,湿湿嗒嗒的长发黏在潮湿的后背。
  他走了过来,坐在云落身旁,拎过草鞋,用竹刷子先沾了沾排水沟里的积雨,接着随手刷干净草鞋上的泥。
  他们隔得不算太近,中间能容得过一个人经过,但云落却似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穿过来的热气,她下意识要挪远一点儿。
  雁奴突然说话了:“你的要洗吗?”
  云落想起那天晌午,她是骂过他,叫他以后不要乱动自己的东西。她摇了摇头:“不用。”
  他没再多说,起身去烧水,大概是要沐浴。
  被雨淋过,确实是要在热水里泡一会儿比较好。
  云落转身过身,看着他劲瘦的背,道:“喂!你...”
  雁奴忽然回过头,看着她,在等下话。
  她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手指指屋里,又指指灶台,好半晌才道:“你要不要用浴桶?”
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