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念骤然握住他的手。
陆辑尘仰头看着她,目光从来信任,不曾改变。上层乱,下层就有机会,是林之念的机会,他用他的血造出她口中新江山的契机。
林之念看着他,突然脑海模糊,辑尘的脸仿佛与另一张脸慢慢融合,只是那张脸更艳丽更奢靡,他说‘如果空家落,是大小姐的利益所在,我空家为何不能落!’
可她的病,背叛了她最忠实的同伴。也让她那两个志不在商的弟弟、妹妹不得不接手霍家产业。
林之念慢慢松开握紧的手,心绪一点点的平静,低头,声音温柔:“不要乱想,我会陪着你。”巩固京师。
然后,依旧要走完,给空杨画过的蓝图,印证五行运转下,可不可以让一个‘企业’突破生老病死的怪圈,长盛不衰。虽然他未必会看到她履行着的承诺。
但只要她意志还在,永远不辜负他的付出。
陆辑尘趁势追上她的手,十指相扣,迫切开口:“你说的,陪我。”
林之念笑着:“是,我说的。”多大了,还像个孩子。
陆辑尘此时才觉得放松下来,就像药效都攒到现在发挥,骤然让他身心平静,他的恐惧才算一点点消磨。
才肯静下心来想,敦文帝登基后的各种政策,发现之念竟然丝毫没有冤枉他,娶了一堆女子,结果……
陆辑尘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小小年纪乱说话。
“之念。”
“嗯。”
“我不会。”
“不会什么?”起来,压疼我了。
陆辑尘不想起来,但还是坐正,暗戳戳示意她靠他肩上。
林之念又不需要安慰。
“之念……”拍拍自己的肩膀。
不。
“念念。”
算了:“我准你叫我林三丫。”
两人忍不住都笑了。陆辑尘趁势揽住她,靠在自己肩头,他爱的人……
……
谢府内。
徐正拿着一个精致的象牙雕套球在廊下耐心的哄陆在出来:“来,过来。”
陆在警惕的不过去,哥哥在上课,他偷偷跑出来的,没想到刚跑出来就碰到爹爹不喜欢的爷爷。
他不过去,他有骨气。
徐正将球一抛,球体拖着五彩的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波光粼粼的小河。
他特意考虑到,小孩子不懂鬼工球的精妙,但一定看的懂发光的丝线。
陆在果然被吸引,从廊柱后探出头,眼睛亮亮的看着漂亮的球线。
徐正面容慈爱,看着廊柱后露出的毛茸茸的小脑袋,白嫩的皮肤、漂亮的眼睛,衣服干干净净,一看就被养的很好,教的也好。要不然能在那么多人中,一眼认出自己?不愧是自己的孙子:“来。”
陆在不,坏人都会骗小孩。
“阿翁上次没有陪你玩球,是阿翁不好,这个送你,当阿翁跟你赔罪了怎么样?”
三不跟在大人身后,殷勤的看着小小少爷,怎么能这么好看呢?小衣服穿的也好看。一下得两个小少爷,就是……是别人家的。
他们公子也是,怎么就让自己亲生儿子给别人当儿子了,他们还没有。不过,陆大牛捡了他们公子,给他一个就好了,两个万万不可。
“你错了?”奶声奶气。
“错了。”
陆在觉得娘亲也说过,别人道歉了要原谅对方,何况那个球球那么漂亮,那个阿翁他还见过。
陆在顿时决定,原谅他,从廊柱后走出来,开心的迈着腿往那边跑。
徐正发现,他果然有问题,动作非常不协调,那天在见山殿也是,这么大的孩子,突然开始还爬,看来,辑尘的疾病没有在大儿子身上,而是很小几率的出现在二儿子身上。
但陆在被养的很好,有正常吃药,否则他不可能走这么稳,身上没有污垢,眼里没有害怕,没有胆怯,跑过来的时候,就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灿烂模样。
看着,都让他心生欢喜。
123最清澈
徐正担心他停不住,急忙张开手臂。
陆在也的确停不下来,顺势扑入他怀里,咯咯傻笑,却知道满心满眼都是漂亮球球,急急忙忙去抱。不能反悔的。
徐正下意识环住他,将人护在怀里,所有情绪掩入眼中。他错过了自己孩子小时候,现在小孙子却以比他想象中更好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
陆在不舒服地动一动。
徐正放开一些,眼睛无法从孩子身上移开,近看孩子更白,眼睛更亮。
“阿翁的球好看。”
“在在也好看。”
“不是的,哥哥最好看。”
“嗯,哥哥和在在一样好看。”
陆在开心了,他就知道这个阿翁很好的,张开双臂奖励他一个抱抱。
徐正愣了一下,手掌颤抖地抱上孩子。他小的时候不敢这样抱任何人,从辑尘的只言片语里和陆家沟带回来的消息中看,辑尘小时候也不敢靠近别人。
可这个小家伙,觉得他的拥抱是善意。
怎么能不好,好得不能再好,他徐正的孙子,什么样都是最好的,什么时候都该最自信,都该觉得他给予别人的都是恩赐对方。
陆在笑了,露出娇嫩嫩的小牙,阿翁挠到他痒了:“我陪你玩球?”
“好啊。”
谢二老爷取了书找过来,就看到徐相在陪私塾的小孩玩球,不禁错愕,徐相什么时候如此有雅兴了:“抱歉,让大人久等了,大人看看,这本是不是大人要找的书。”其实是他在拱门那找了很久,耽误了时间。
三不急忙上前,接过书。
徐正头都没转,一心陪孙子抛球:“谢家园景远近闻名,四处走走就忘了走到哪了。”
谢二老爷急忙谦虚开口:“徐相谬赞。”徐家的宅院才是巧夺天工。
“二老爷安——”陆在小脑袋客气的往下扎,往下扎——
谢二爷、徐正见状,慌忙去拉。
徐正飞快撑住他要落地的大脑门。
陆在那个高兴啊,哥哥不能跑这么快。
谢二老爷恨不得打他小屁股,还敢笑:“跟你说多少次了,你不用见礼,怎么又忘了。”幸亏陆大人不是计较的人,磕碰一下不说什么:“不对,你怎么出来了,这个时辰在听夫子讲课才是?”
陆在心虚的扭过头。
“陆在,过来!”
徐正闻言不悦地看谢存管一眼,将孩子护在身边:“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吓到他了。”
谢二老爷诧异地看徐正一眼,小孩子不吓唬,吓唬谁?吓唬您老,您老还不撤我的职。
陆在靠着徐正开口:“跟哥哥说了,不走远。”
“看到没,孩子没有走远。”
谢二老爷闻言,忍不住提醒:“大人,您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吗?”问完恨不得打自己嘴,他没有别的意思,他不是说徐相和陆尚书不对付。急忙改问题:“刚才宫里散了,也不知道什么事?我大哥匆匆忙忙被叫走了。”呵呵。
徐正自然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自家的,谢家学堂不上也罢,回头去徐家私塾,他亲自教导。
谢二老爷猛然发现,这个问题也不好,他大哥去了,徐相没去,不是摆明了说皇上厚此薄彼,有阴阳徐相之嫌。
谢二老爷绞尽脑汁急忙找第三个话题。
徐正也不是计较的人,看在他家教导他孙子的份上,更不会为难一个二老爷:“皇上传召时,我正好要来寻这本书,就没去,所以不知道什么事。”
谢二老爷顿时松口气,徐大人真性情,为了一本书,皇上请都敢不去:“下官刚刚听说皇宫开了三道宫门,不知道什么大事?”
是吗?开了三道宫门,周启真舍得,徐正看着孙子把玩牙球的手,才平复了一丝心中的妒意。
三道宫门的礼遇,他的确没想到,面对那三道门任何人都不会无动于衷,这是他徐家开了藏书楼、器物阁,也很难有的排场:“可能是皇上找的皇子回来了,一时高兴也有可能。”
陆在察觉到阿翁不高兴,对他笑笑。
徐正高兴,看到在在就高兴。
谢二老爷惊讶:“找到了?”这可是大事啊,谢二老爷恨不得扔下徐大人去堵他大哥问问情况。
陆在手里的球滚了出去,滚到了引水口处。
徐正伸手捡的时候,一阵风吹来,瞬间滚进了花丛里。
陆在惯性转身,趴着去拿。
徐正立即抱起他:“阿翁来。”花枝上有刺。
谢二老爷见状,赶紧去帮忙,在谢府怎能让徐大人脏了手,但还是忍不住想提醒,这是陆尚书家的孩子,不是长的软糯可爱父亲就一定相处的来。
结果花丛太密,两人谁也不好取。
陆在从两人中间伸出小手,轻易勾出了他的球,看着两个还趴着的阿翁,歪着头看着,他们看起来好笨拙。
谢二老爷率先起身,忍不住提醒:“这是陆尚书大哥家的二公子。”蔫坏。
徐正不乐意听。儿子就儿子,什么大哥家的儿子。
谢二老爷就知道徐相得不高兴,眉头都皱起来了。你小子,没人陪你玩球了。
“嗯,看着比他爹机灵。”
谢二觉得徐相是懂骂人的。这孩子学什么都慢,一看就有点不足在身上。徐大人却说他比他爹机灵。要不说阴阳人还得看大文臣,参人不带脏字。
哈哈。
徐正重新蹲好,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球:“送在在了。”
谢二老爷看过去,才发现……鬼工球?!象牙白!他可以要个否?
……
卫平看到大人出来,急忙上前:“大人,陆尚书没有认。”
徐正猛然看向他
“陆大人不承认证据指向,否认他是那个孩子。”果然是他们家小公子,丝毫不为名利迷眼。
“回府!”
……
同一时间,谢府外又牵来一辆女眷用的马车。
车顶覆盖着一层柔软的丝绸华盖,华盖上超规格的以皇家御用的织金技艺绣制,图案繁复而精美。华盖四周垂挂着精致的流苏,随风轻摇。
车身以深邃的紫檀木为骨,外覆一层薄如蝉翼的丝纱。骨木四周,雕刻着细腻的麒麟图案,每一笔每一划都栩栩如生。
魏家家徽,傲然在上。鬼神莫近。
124时姑娘
谢府侧门处,身着华丽的小妇人,领着一位头戴帷帽也难掩婷婷身姿的女子出来,看到停着的马车时,眼中艳羡一闪而逝。
她是谢家二房的少夫人,这样规制的马车,除了长房老夫人,无人用得起。
可时家姐姐刚回京没几日,出行便可随意驱使这样的马车,可见魏家对她的宠爱,不减当年。
谢四少夫人也不是看不清形势的人。如果前段时间还觉得时姐姐和离回来,是命运多舛,岁月不厚待美人。
那么现在来看,未尝不是否极泰来,更大的造化在等着她。
毕竟当年,如果不是魏老夫人不喜体弱多病的时姐姐,一手阻拦了她与魏主的婚事,魏主现在身边也不会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谢四少夫人忍不住握住时姐姐的手,低声道:“姐姐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莫再逃避了……”魏家表哥多年未娶,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何况,时姐姐在外受了那么多年的苦,还不懂嫁一个好人家的重要性吗。
以前,时姐姐来谢家玩耍,谢家大夫人、老夫人看在时姐姐从小在魏家长大总是要问一句好。
现在却连大门都舍不得为时姐姐开,大伯母更是问都没问,不就是看不上时姐姐和离的身份,觉得魏家不会接受时姐姐为主母,就是纳也是妾。
谢四少夫人偏偏不信邪,她的时姐姐这样好,怎么不值得该是她的人等下。
再说当年也不是时姐姐要嫁,是魏老夫人棒打鸳鸯。
如果时姐姐当年嫁给了魏主,成了魏家当家主母,今日谢家老夫人还敢如此忽视时姐姐来访吗?还不得好好招待着?
所以她时姐姐就该主动一点,闪瞎汴京城狗眼看人低的那些妇人:“如果表哥没有心,何至于这么多年身边都没有人,表哥心里有你……”四少夫人声音更低了。
时锦没有答话,柔软的手覆在姐妹的手背上,神色隐在帷帽下。
在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曾经的一幕幕涌入脑海、锥心刺骨。可那时候的她不敢赌,更不敢问,她深知身体孱弱的她撑不起魏家主母之责。
魏老夫人趁表哥出门,不断暗示她出嫁,身边伺候她的人,也不再尽心,姨母多次为她和老夫人发生冲突,让本就寄人篱下的她,处境更加艰难。
她一气之下,一心出嫁,却让自己陷入了那样的境地,最后狼狈地和离收场。
岁月加注在她身上的命运太多,再次回来,她知道一切都变了,她也不是当年一心想让魏老夫人认同的小姑娘。
当年的她还是太稚嫩了,斗不过老来成精的老夫人,看不懂她老人家使的手段,拿自己的婚事赌气。
时至今日,她一定不会那么傻,该她抓住的绝对不会放手,该是她的人她也不会因为和离之身卑怯。
但这些不必说给别人听。
何况她刚到汴京城没几天,连那个人的面都没有见过,又怎么知道他是否还是曾经的样子,是否介意她成过婚,是否是在等她。
可就是没等她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又走到了一起。时过境迁,她心里那个人始终都是他:“每次听到你喊他表哥都好想捏捏你的脸。”
四少夫人闻言,立即跺脚。想不到时姐姐还是这样顽劣。她就叫表哥,一表三千里,攀不上也要叫,时姐姐能奈她何。
“表小姐,时候不早了。”
时锦上车。
车内别有洞天,四壁铺设着柔软的锦缎,中央摆放着一张精致的雕花小几,小几上摆放着茶具与点心。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多年没有享受过了,哪里清高得起来:“少主回来了吗?”
“回表小姐,主子一直住山上,不回这边住。”
是吗?他也不是少主,而是魏家之主了,时间过得好快,一晃,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那他知道自己回来了吗?
时锦摘下帷帽,一张艳而不妖的脸,清雅脱俗:“去天福寺。”姨母让两人一起回去,她又不是小姑娘,懂姨母暗示的意思,即便是妾又如何,何况,未必是妾。
……
陆府内。
林之念蹲下身,接过小儿子送过来的鬼工球,顺便抱住凑上来的孩子。
牙白的球身上缀着密密麻麻的金线。
林之念伸出另一只手,同样圈过大儿子,手一碰线,就知道这是真金:“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