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辅公公,你走错位置了,这边才对。”陆辑尘转身,毅然从侧门而入:皇家找错人了,重新找吧。他有父有母,不接人生起落的戏码。
  小太监愣了一下,这……这……慌忙跟上。
  ……
  乾德殿,准备了更盛大的仪式。
  周启黄袍正冠,背后站着四大机要大臣。
  几人站在台阶之上,周围御林军列队,帝王威仪、皇家风范。
  苏老学士站在机要大臣身后,老泪纵横地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外孙,完全不用再顾忌形象,谁能想到峰回路转,他能捡了陆辑尘做外孙,那些盼着苏家没落的人,该如何是好。
  苏老学士的眼睛恨不得焊在外孙身上,除了陆辑尘本身的能力,还有他老去后,女儿后半生有望的欣慰,该是他女儿的到底还是落在了他女儿的身上,他便也知足。
  四位老人家也没有想到,这样泼天的权势会落在陆辑尘身上,平日便沉稳若渊的权臣,今日怎么看,怎么多了一丝帝王之相。
  也只有皇家血脉,才能于苦难中崛起、从偏远之地入朝吧。
  造化弄人啊。
  周启就是叫他们过来,显摆自己皇儿的,但真见了,忍不住神色动容,平日里看过无数次的人,今日观来格外不一样,更得他心……
  哈哈!是不是有乃父之风!徐正没来可惜了!他儿子比徐正那个儿子优秀太多了,他家那个还是七品,他这个三品!
  不过,怎么走边缘的位置?不是说了从正门大道走,这孩子,谨慎过头了。
  但周启高兴!
  陆辑尘手掩入袖笼内,吃下去的药已经起效,站定,心无波澜,拱手:“微……”
  周启摆手,赶紧让人上来。
  辅公公卑微请人。
  台阶之上。
  陆辑尘像往常一样,脚步不乱。他也是来看戏的,乱什么,大家都是局外人。
  四大重臣之一的尹国公站在人群中,看着来人,眼中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俭王先笑了,拍个皇帝侄子的马屁:“龙章凤姿,沉稳有度,太傅说是不是?”发现问成了尹国公,顿觉没劲。
  尹国公看他一眼,直接附和:“俭王慧眼识珠。”
  呵:“你也大气。”
  呵。
  太傅、兴国公闻言互看一眼,花白的胡须告诉他们,明哲保身、长寿永康、少胡咧咧。
  不过,陆尚书竟然是中宫嫡子?
  风向,恐怕要变了,这陆大人可不是好相与的,禁军现在是不是在他手里?尹国公恐怕做梦都能被惊醒。
  “陆——”
  “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周启不跟爱行礼的儿子计较,但,有些事由不得他不信!
  ……
  大殿内,足足跪了上百人之多,同时一叠叠厚厚的画押文书摊开摆放在书案之上,可细细查阅。
  周启当着众要臣的面,重审此案,从经手的第一人,拷问到最后一人。事无巨细,一一对照,百人之外,均有数十见证者亲自画押。
  证明他的皇儿从抱出宫的一刻,去向都有完整的脉络。
  太傅、兴国公、俭王听完,忍不住看向陆尚书。心想,这样的好事,纵然再年少有成,也该有一时欢喜,这种欢喜放在从来严厉的陆大人身上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场景,值得看看。
  尹国公也转过脸,皇家子嗣、至高无上,陆辑尘自然也不能免俗。
  周启亦等着他的皇儿,向自己求证,叫父皇的一刻。
  苏学士背脊挺直,等着尘埃落定。
  “皇上。”陆辑尘声音响起,毫无起伏:“微臣有一事要问冯大娘。”
  周启不解。
  所有人都光明正大的看过去。
  陆辑尘蹲在跪着的冯大娘身边:“认识我吗?”
  冯大娘已经不肖想自家外甥了,她……她……什么都不敢想,身体却下意识向熟悉的陆大人靠近。
  周启顿时蹙眉,大胆刁民!
  昌文也不悦,他发现押进宫的这批人,坎沟县的人最奇怪,事多不说,还大胆!
  陆辑尘却习以为常,坎沟县人遇到变故的下意识行为是依靠官员,她们不怕官。
  冯大娘点头:“认识……”她们的陆大人、陆夫人,青天大老爷,父母官,化成灰他们都认识。
  陆辑尘安抚的让她放松,声音难得温和:“大娘,坐在自己腿上,年纪大了,总跪着不好。”
  “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
  尹国公心中不屑,何必多此一举,增加他就是皇子的筹码,皇上的态度还不够明显?
  俭王也觉得陆尚书‘收买’证人落了下乘。
  陆辑尘点点头,见她坐好,直接开口:“你确定小山岗第六棵树后能看到三丈外发生了什么?草多高,它为什么叫草山,你说那天下着雨?多大的雨,你停留了多长时间,为什么停留,停留的过程中那个孩子哭了几次,看到了什么,那天是乌鸦在叫、还是杜鹃在叫?”
  冯大娘瞬间懵了,但本能回答:“能看清,下了很大的雨,树够粗够大,孩子哭了两次,声音很小,不是乌鸦叫也不是杜鹃叫,是布谷布谷叫。”
  永寿松口气,他精准测算过,而且这些村民不称鸟的学名,只以叫声命名。
  陆辑尘笑了:“大娘,生病又不忍心看着死去的孩子送到哪?”
  “富贵巷……”
  “葬孩子去哪?”
  “草山。”
  “葬完做什么?”
  “回家……”
  陆辑尘起身,拱手对帝王:“皇上,试问一个去葬孩子的舅母,怎么会留下来看谁会抱走孩子,谁家正常人去坟地等着别人捡孩子,其中定有蹊跷,请皇上明察!勿被小人蒙蔽!微臣家住陆家沟,有父有母,望皇上明鉴!”这些个没有在地方任职的权贵,什么异想天开的话都信,去坟地捡一个孩子让他看看!
  一瞬间,朝上鸦雀无声。
  俭王怎么都没想到,陆辑尘,不认!
  周启也没有想到,他好端端的儿子,就这么不能认了?
  永寿懵了,怎么会是他小主子不认!急急避开众人,退出去找主子,千算万算,他没算到发难的是他小主子,深知坎沟县民生的小主子!
  冯大娘完全不知道怎么了,缩在陆大人脚边寻求庇护。
  尹国公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不要顺势再泼盆冷水。
121是皇上
  大殿内越发安静。
  谁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永寿悄然回来。
  冯老妇几乎下意识开口:“可老妇真的看到,真的清清楚楚……”
  “那你确定就是我,后来每日都回娘家看看我?”
  冯大娘犹豫了,这,绝对不能。
  周启看眼陆家沟里正。
  里正很确定:“大人,草民可以作证,陆家七八年内再没有扔过孩子?”
  “你日夜都盯着陆家了?”
  里正犹豫,这,这,可这不是好事吗:“大人,邻里也能作证……”
  “灾荒之年,我家换了三次邻里……”
  “换邻里时你已经长大了!”周启忍不住开口!容他在这里胡搅蛮缠!做他的儿子委屈他了!
  大殿内重新恢复安静。谁能料到皇上先恼了。
  太傅、兴国公、尹国公、俭王垂着头一声不吭。
  ……
  四位机要大臣从乾德殿出来的时候,莫名有种,新帝还没有登基,太上皇没有归天,双方突然隔空对了一招的错觉。
  俭王捋捋胡须,隐约觉得陆尚书没承认是皇子之前,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兴国公觉得,承认了也未必有好日子过。陆大人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皇子,对下不像其他皇子那么好糊弄。
  陆辑尘耐心耗尽的回头,他官位低,实不该走在前,但他慢成这样了,他们还没有走过来是年岁太大了吗!
  几人见状同时默契的停住脚步,低头商议国之‘大事’。毕竟是皇子,超过不好。
  陆辑尘亦不强求:“——告辞。”
  俭王急忙回礼:“慢走啊。”这孩子脾气跟他父皇一模一样!
  ……
  尹国公一掌拍在桌子上!
  俭王那个草包,抬陆辑尘抬的倒快!
  尹夫人捡起夫君扔在椅子上的衣服,示意所有人都下去:“怎么了,去了一趟宫里,回来发这么大脾气?皇上又为难尹嫔了?”都降到嫔位了还想怎么样,死了的孩子就能回来了?
  要她说,那孩子就是没福分,再怎么折腾都一样。
  “皇上找到那个孩子了,陆辑尘。”尹重山怎么也没想到,皇上匆匆召他们进宫是让他们见证这件事,简直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陆辑尘?”尹夫人直接将衣服放椅子上,脸色难看:“怎么回事?”一方父母官,四安边关重地,这样的人绝不能是皇子:“你就信了?”
  “还用你信,证据就摆在面前,被荀绯送出宫时,说的就是让那一家人好好养着,那家人是后来见没有人再送银子后,才送回老家,经手的人不多,还都是那家人的至亲,纠不出任何错处!”唯一的错处还被陆辑尘纠出来了!
  尹夫人急了,她们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怎么办?”四皇子可是她亲外孙,当初谁能想到女儿还有机会进宫,甚至诞下四皇子,眼看三皇子不行了,怎么就……
  “你急什么。”一方重臣位列皇子皇孙!着急的人多了,他们只要沉住气,就能等到别人出手。
  当年羽儿能稳住,现在就更该稳住。尹重山丝毫不担心宫里的女儿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乱了方寸。幸儿可不是那些妇人。
  他担心的是陆辑尘。一招以退为进,玩的让人猝不及防。
  ……
  陆辑尘直接回府:“夫人在哪里?”
  “水榭小……”可二爷已经不见了?出什么事了?
  ……
  秋平觉得皇宫封禁,三门全开定是大事,但宫里的消息还没有出来:“夫……”
  陆辑尘直接让人下去,看到之念目光看过来的一刻,才敢浑身无力的软在座位上,手掌微抖的倒出两……
  林之念见状急忙坐过去,帮他倒出来,水蓝色的袖子落在桌面上,指腹带着药粒抹入他口中,端了水给他喂下去。
  她以为再见,他身后必然跟着御林军。
  陆辑尘唇畔还有她手指的温度,忍不住想像小时候一样靠过去,汲取力量,但他到底大了,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多年前一样脆弱,倔强的撑着身体坐好,男人和男孩……
  林之念揽住他,把他头靠在自己肩上。人不大,脸挺薄,生病了躺一躺哪有那么多包袱:“怎么了?”三重门全开迎皇子,说明周启认下了他,发生什么事了,反而病了,他已多年没有发过病了。
  陆辑尘靠在她怀里,来时的困扰、担忧,隐隐的荒诞,在她气息安抚下慢慢平静。
  他也知道他是男人,很想有骨气的坐起来,却迟迟不想有后续。只是她落在他背上的手,让他知道,她已经不能像他幼时一样完全环住他了。
  林之念见他不说,也不催促,陪着他静静的坐着,他发病的时候需要绝对的安静。
  “皇上说……我是他要找的儿子。”
  林之念的手象征性顿了一下:“……嗯……”
  “你不惊讶?”
  “刚才秋平说三重宫门开,你又这个样子,猜到了,你和皇后丢失的孩子年岁一样。”
  “我没认。”陆辑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林之念真怔了一瞬,这点没有猜到……说不感动是假的,她从八岁起养在身边的人,在面对皇权的诱惑时回到她身边。
  陆辑尘靠着她,心神一点点缓解,看着水榭外飘摇的竹林忍不住苦笑:“之念,你知道多荒谬吗,我看到苏老学士哭的时候浑身发冷……”
  林之念这次没有纠正他的叫法,他不安的时候,也会乱喊人:“……”
  “我接手禁军后……与属下拆解过景夏平原内的各大势力,景夏身为大周六大粮仓之一,固守汴京之地,按说景夏丰收,可养活大周五十万大军。”
  “可实际景夏平原地区收粮不足养活一万大军,其中三分之二的土地都在苏家、王家、周家、司马家手里,百万民众没有土地,只能依附几大家族贩卖己身,不说这些……”
  从不被当人的阶层说了也无意:“其中苏家位置居外,土地又在水源之上,位置最佳,只要拿下苏家,从水源上遏制另四大家族,五年内,景夏平原困境可解除,百万佃户成为良民,重新休养生息……”兵强马壮。
  林之念点点头,但这是建立在苏家没有皇外孙的基础上,势力自然剥落,剩下的人捡漏。
  如果有意铲除苏家,他试试,剩下的所有势力会瞬间团结起来,先干掉陆辑尘。
  “可现在却告诉我——我是苏家外孙,苏大人哭的时候,也是那样慈爱的一个人,我却要动他?那么皇后娘娘呢?皇后那样重权的人,看着她儿子对她父族出手——她会不会后悔带我回去?”他甚至没敢见皇后娘娘,没给永康拦住他的机会。
  “之念,这就是你说的‘背叛’的重量……”他还没有接触,就看到其张开的獠牙。
  祭一族之安逸还万民之永康。是真正的举刀落下,斩除根本!
  “想多了,你要真做了,不出三年,就得辛苦我给你收尸,你要的这种层次的变革,不能从上而下。”强如岳将军,张丞相,王丞相哪个成功了:“你外祖父就是你外祖父,你慈祥的外祖父,你若动手,除了亲者痛仇者快,什么也得不到,这种事一定要等着他们的权利自然脱落,而且只能有两次,多了,一样给你收尸。你看你父皇……”
  “是皇上。”
122陪着你
  “好,皇上,他从圈禁之地回来的时候,志向同样远大,他的‘同税法’‘安生策’等一系列休养生息的政策下去,短短三年,民不聊生。”
  陆辑尘在大周历上看到过这段记载。下面的官员钻策略的空子,吃的满嘴流油。
  林之念将落在他头上的叶子抚开:“他同样想对贵族开刀,结果动摇了自己根基,险些死在位置上……”
  林之念说着,突然发现,她教辑尘的东西,似乎不适合他回到那个位置上。
  “怎么了?”
  “想到皇上,除了将皇后气得不轻,什么都没有改变。”爱人回不去,江山旧模样,再回头,人已暮年,一切成空。
  陆辑尘沉默了一瞬,皇上走散了曾经爱着的发妻,帝后关系不睦是前朝都知道的事情。
  陆辑尘不自觉的看向她放在膝上的手,葱白如玉,忍不住抬手,握住。
  他绝不会。
  林之念低头,看着他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笑着用拇指碾了下他的手背。
  水榭外,风竹正茂。
  “之念……”
  “嗯。”
  “若我大肆屠戮贵族,你就造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