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之战后,大家心里的天平就有所倾斜。
这一次要不是苏染汐歪打正着破坏了机关,说不准大家都没机会站在这里说话了!
归根结底——
王爷的‘家事’,只能由他做主!
夏凛枭沉默半晌,俯视着苏染汐:“人命关天,你不要卖关子了!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苏染汐就等他这句话,登时来劲:“道歉。”
“什么?”夏凛枭咬牙,预感不对劲。
她这眼神,像是恨不得立刻上天。
“先前你冤枉我,重伤我,此般种种,天知地知,在座的都知,还用我多说?”苏染汐扬起眉,倨傲道:“我这人什么都爱吃,就是不爱吃亏,王爷高高在上,往日我奈何你不得,打落牙齿活血吞,心里实在憋屈。”
夏凛枭咬牙切齿:“你想趁火打劫!”
“我心里不爽,哪里能提起劲儿救人?更何况救的还是自己的仇人!”
苏染汐直勾勾地盯着夏凛枭,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王爷威名赫赫,军纪严明,不会连基本的是非黑白都分不清吧?”
夏凛枭扭过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这张黑乎乎的小脸。
因为沾染着浓烟和飞尘,一时看不清她的神色面貌。
只是那眼底的傲气和愤恨却一览无遗。
看样子,她对自己果然怀恨在心,如今寻着机会就睚眦必报!
记仇得很。
他眸光动了动:“本王同你道歉,你便救人?”
“我有三个条件!”看他眉眼松动,苏染汐心底却没有想象中的扬眉吐气,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果然!
苏淮宁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先前夏凛枭自身毒发,痛苦如斯,都不肯向她服软道歉,如今为了救苏淮宁,竟然连高高在上的战神之尊都不要了!
还真是个痴情种子。
苏染汐冷笑一声,眼底凉了几分,扬声道:“第一,王爷当众道歉,以证我清白;”
“第二,查明此前种种真相,该处置的处置,该罚的罚,你绝对不能偏袒徇私。”
“第三,苏淮宁推我一事,不管你们信不信,这个仇是我一定要报的!”
闻言,玄羽先坐不住了:“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你还在这里污蔑宁小姐!她都快死了,你还想怎么报仇?”
“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她了?”苏染汐冷笑,“我要她活着,接受应有的审判!”
“你简直不可理喻!医者仁心,你却这么阴狠小心眼,就像个屠夫刽子手,哪里像是治病救人的活菩萨?”玄羽一腔气愤。
这女人虽然有能力有手腕,确实也救了不少人,可她怎么总是跟宁小姐这样善良仁义的人过不去?
“活菩萨是什么东西?能吃能喝还是能让我心情愉悦?”
苏染汐好笑,反唇相讥:“我就是俗人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奉还!”
她挑眉看向夏凛枭,“条件,我提了!你应了,我就救人。你不应,我就走人。就这么简单。”
玄羽嘴唇一动,就被苏染汐厉声打断:“别玩什么道德绑架,我不吃这一套!你再敢废话,我立刻掉头就走。”
玄羽狠狠噎住,又急又气。
“好。”夏凛枭看了眼天色,面色冷沉,“依你。”
他一勒缰绳,驾马起程,眉眼冰冷至极:“若你救不了宁儿,那就给她陪葬!”
苏染汐唇角一嗤,“大白天的,讲什么恐怖笑话!”
陪葬?
苏淮宁也配!
要殉情,也该夏凛枭这个大冤种亲自上阵!
……
城主府,一夜无眠。
苏染汐回去之后连脸都来不及梳洗就去给苏淮宁医治了。
一直到天蒙蒙亮。
玄羽焦躁地在门外走来走去:“都一天一夜了,怎么还不出来?王妃该不会公报私仇,对宁小姐下毒手吧?”
说着,他想起苏染汐疾言厉色的样子就不放心,下意识要往屋子里闯。
青鸽和朱雀相视一眼,一左一右拦住他。
“玄羽,你冷静点。”
朱雀皱眉,“王爷都放心将宁小姐交给王妃,你在这里杞人忧天什么?”
玄羽哼了一声,嘀咕道:“王爷到底是怎么了?宁小姐危在旦夕,他竟然不在这里陪着?”
“你有没有脑子?”
青鸽看不下去了,“此番王爷和安知行配合默契,彻底毁了塔慕的侵北大计,还乱了北蛮内政!塔慕工于心计,怎么会善罢甘休?”
“岭安城百废待兴,安知行都带着伤在军营谋划防卫,王爷是大家的主心骨,这个时候当然要在军营坐镇,怎么可能囿于儿女情长?”
“我就是担心宁小姐,你们这么针对我干什么?”玄羽自知理亏,面色讷讷,不再争辩。
就在这时,一顶轿子匆匆赶过来。
丫鬟掀开帘子——
安语灵虚弱地躺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神却直勾勾地看向门口,哑声问:“王妃和宁小姐……还没出来吗?”
“宁小姐替安知行挡了毒箭,离心口特别近,命在旦夕……”玄羽还没说完,就被朱雀一把拽了回去。
青鸽连忙安慰:“安姐姐,你别担心了。王妃医术超群,一定能保住宁小姐的命。你刚刚醒来,还要保重身体,别操心这里了。”
“王妃救我母子在先,为岭安呕心沥血在后,是功德无量之人,我该在这里等着见恩人第一面。”安语灵让丫鬟扶着下了轿子。
她身形单薄如蒲柳,巴掌大的小脸看起来柔弱朴素,心性却比热血沙场的战士还要坚韧强大。
“至于宁小姐……她舍身救我弟弟,此番情义,安语灵铭记在心,自然感恩。”说到苏淮宁,安语灵神色淡了几分。
青鸽和朱雀相视一眼,已然从她的态度看出猫腻。
唯有玄羽,满心顾念苏淮宁,还不忘替她鸣不平:“安姐姐,你醒过来就太好了。等宁小姐好了,你可一定要帮忙还她清白,也省得王爷和安知行误会宁小姐。”
安语灵淡淡扯唇,没说什么。
这时,门开了。
“苏淮宁死不了了。我要睡足十二个时辰,谁都别来吵我。”苏染汐脸上因为带着黑乎乎的烟灰看不出表情和容貌,只打着哈欠,双脚虚浮地往外走。
安语灵精神一振,立刻吩咐丫鬟:“快!西暖阁已经重新收拾好了,请王妃上轿,回去好生梳洗歇息。”
苏染汐累得双眼皮打架,都没看清说话的人是谁,想也不想地往轿子里走。
玄羽怔了一下:“安姐姐,你刚醒还不知道——“
“西暖阁一直是宁小姐住着的,而且东院烧损严重,王爷暂时也在西暖阁安置,王妃是住在……”
“玄羽,你糊涂了吗?”
安语灵淡淡地打断他,“宁小姐好歹是尚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又是王妃的亲姐姐,怎能和王爷同住西暖阁?”
第90章
乖!还是你听话
玄羽不理解:“可是——”
“况且,王爷和王妃是新婚夫妻,怎能无故分居让人诟病?此前是知行怠慢胡闹了……”安语灵还病着,声音尚且虚弱,气场却无形中压制着急躁的玄羽。
“王妃无过无罪,如今更是屡立奇功!莫说是我等,便是王爷本人,也该对她礼敬三分。区区西暖阁,是委屈王妃了。”
她一番话有理有据,在情在理,说得玄羽哑口无言,倒是让青鸽和朱雀敬佩不已。
他们年岁轻,和安语灵无甚交情,往常只是听说她于王爷亲如长姐,心中才敬重几分。
如今打了照面,才知道王爷如此看重他们姐弟,不只是旧日情谊,确因他们见识过人,气度非常人可比。
苏染汐掀起眼皮看了安语灵一眼,突然走过来给她搭了个脉,沉着脸教训道:“自己什么破身子心里没点数吗?乱跑什么,赶紧回去给我躺着!”
安语灵怔了一下,随即柔柔弱弱一行礼:“多谢王妃挂怀顾念,我马上就回去躺着。”
“嗯……”苏染汐迷瞪着眼睛,突然抱着她的腰身,也知道自己满脸黑灰,便没骨头似的趴人肩上咕哝一句,“乖!还是你听话,不像那些臭男人……”
她一眨眼都困出了眼泪,软声道:“唔,好困啊!
安语灵愣了一下,连忙搂着她的腰,勉强抱住她不摔倒。
不想丫鬟口中比神仙还厉害、比阎王还可怕的王妃,居然是个这般可爱灵动的小姑娘。
“快!”她心底一软,自身支撑不住,连忙吩咐丫鬟,“扶王妃回去。”
不等丫鬟反应过来,青鸽一跃上前,轻松抱起苏染汐,“安姐姐,你不必担心,我照顾王妃便是。”
说完,她将人送入了后面的空轿子。
身形稳当,半点没颠着苏染汐。
见状,侍卫们连忙小心翼翼地抬着轿子,浩浩荡荡地往西暖阁去。
安语灵吹了风,猛地咳嗽了一阵,直起身还不忘叮嘱:“小厨房那边好好盯着,疗伤药和参汤、补药、餐食,一定命人时刻看着火候。等王妃醒来,一样样呈上去好好伺候着。”
玄羽看她一副恨不得把城主府都送给苏染汐的样子,心中不禁为苏淮宁鸣不平。
到底谁才是安知行的救命恩人?
安姐姐是不是搞错关怀对象了?
朱雀看她风一吹就倒下的样子,连忙推开想要分辨一二的玄羽,上前护着:“安姐姐,我送你回去!再开些药,行次针,你的病情也能稳一些。”
安语灵欣然道谢,淡淡扫了玄羽一眼,没说什么。
只留了两个丫鬟和侍卫照看苏淮宁,她便带着人扬长而去,气得玄羽愈发心疼苏淮宁的可怜处境。
明明宁小姐才是舍身救人的那一个,怎么大家反倒忽视了她?
……
夏凛枭和安知行忙于布防城务,夜晚方归。
安知行带伤上工,脸色白的跟纸人一样,回了城却还是第一时间和夏凛枭一起去探望安语灵。
安语灵刚醒没多久,正在询问苏淮宁的伤势。
见两人进来,她便示意朱雀直接向夏凛枭说明情况。
“王妃妙手,宁小姐的毒已经解了,差不多明日就该醒了。”朱雀说完,看了几人一眼,识趣地离开,“我再去给宁小姐配些疗养的药。”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了三人。
安语灵先关心了夏凛枭和安知行一番,继而红了眼睛:“先前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因为我,让你们两个操心难做了。”
杀人诛心。
一句‘难做’便说尽了夏凛枭之前的所作所为。
半句不说责怪,字字却都在说理。
安知行下意识看了夏凛枭一眼:“长姐,王爷不是有心偏袒……”
“安知行,你闭嘴。”夏凛枭淡淡瞥了他一眼,摇着轮椅走到安语灵面前,“灵姐,我……”
“王爷,亏了王妃出手相救,如今我还活得好好的……如此一来,宁小姐自然是无辜的。”
安语灵看他拧紧了眉,不由轻笑着握住夏凛枭的手,“宁小姐既是你的心上人,又救了知行,我们安家感怀在心,只希望她康健如初,莫让王爷担忧伤心才好。”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不说罪却字字问罪,不说情又字字是情,分寸拿捏到位,更让夏凛枭心绪难平。
“灵姐的意思,我明白了。”夏凛枭敛起眼底的晦暗阴沉,“知行,你陪灵姐说说话,我先走了。”
他没让墨鹤帮忙,自己摇着轮椅快速离开,浑身散发着凛冽的黑暗气息,让空气都变得冰冷窒息起来。
“长姐,苏淮宁果然要害你?”
安知行神色严肃:“你为何不直接和王爷说……就算她救了我,也不能抵消她害你的罪过!更何况她借机诬陷王妃,把我们大家都耍得团团转,尤其是王爷……”
“你看王爷刚刚的反应,像是刚知道苏淮宁的过错吗?”
安语灵一改方才的温柔娴雅,狠狠往安知行脑袋上敲了一记,“你们对王妃的所作所为,我都听丫鬟说了。安知行,你最该反思的是自己!”
她厉声道:“你与京中一直有情报往来,道听途说,先入为主,断定王妃是恶人,才会失了分寸理智,被人耍得团团转!”
“长姐教训的是。”安知行惭愧地低下头。
对外,他是威名赫赫的一城之主,前锋大将。
对上长姐,他似乎一直是当年那个没长大的熊孩子。
“墨鹤和玄羽他们随侍王爷,自然容易当局者迷。”安语灵叹了一声,光是想想苏染汐当时的处境,都为她心寒不平。
“你较他们年长,思虑自当周全,更应旁观者清,把控大局。而非如此冤枉委屈王妃,让王爷陷入如此两难之境。”
“长姐识人之能,一向在我之上。”安知行自惭形秽,叹了一声,“我这就去向王妃请罪认罚。莫要因为我们的疏忽,让她这样的有缘人和王爷渐行渐远。”
“站住!”安语灵瞪了他一眼,“既是有缘人,哪里轮得到你去?”
安知行愣了一下,突然笑着挠挠头:“长姐说得是。”
第91章
哭丧上你祖宗坟头哭
西暖阁。
夏凛枭被拦在门外,脸色阴沉。
“王……王爷,王妃疲累至极,吩咐不准任何人打扰她睡觉。”侍卫们跪了一地,面面相觑,瑟瑟发抖.
“大小姐令我等替王妃守门……请王爷恕罪!”
撇开上命不谈,王妃救了岭安上万军民,功不可没,已经是大家心目中的女英雄。
侍卫们对她心悦诚服,担心王爷会为了宁小姐叨扰或为难王妃,壮着胆子借安语灵的命令把人拦下了。
夏凛枭神色晦暗不明,越是一言不发,越是吓人至极。
侍卫们的脑袋都低到了尘埃里,不敢对上王爷那可怕的气场。
若非有大小姐撑腰,他们早就吓趴下了。
墨鹤冷着脸,不悦拔剑:“你们连王爷都敢拦?”
众人瑟缩着脑袋,登时吓得腿一软,脸都白了。
天下第一快剑!
那可不是拔着玩的。
谈笑间,脑袋没准就灰飞烟灭了。
这时,夏凛枭大手一挥,一个朱红色的瓶子朝着门口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