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一老一少互相打量,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似乎在较量谁更能沉得住气一般。
就在这时——
“噗。”少年突然扭头呕了一口血,迷迷瞪瞪睁开眼,登时对上苏染汐清冷的眸子,吓得连忙爬起来:“你你你……”
苏染汐:“……”
她如今一动不能动,任人鱼肉……还有这么吓人吗?
这小子咋咋呼呼的,真不像元鹊愿意收在门下的类型。
“你还没死,丢人现眼的东西!”元鹊冷冷瞥他一眼,“区区障眼法,就把你骗得团团转。自打收你入门,你小子便自恃天赋异禀,不将其他同龄人放在眼里。”
“这小丫头医术不怎么样,阴谋手段却胜过你千万倍,这一次吃了苦头,权当给你个教训,让你以后学会低头做人,抬头行医。”
苏染汐:“……”
我真的会谢。
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元奇愤愤不平地瞪着苏染汐,小声嘀咕道:“她利用机关暗算才能赢得过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本来就不是英雄好汉,千万别往我头上扣高帽子。”苏染汐漫不经心地嗤了一声,“好歹交手一场,小伙子,报上名来呗。你跟元鹊到底什么关系?”
“你又想干什么?”元奇刚刚吃过一次亏,心里对苏染汐戒备万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一个将死之人,还不配知道我的来历。”
“将死之人?”哪怕受制于人苏染汐也丝毫不惧,大大方方地说,“元鹊神医之名在外,为老不尊欺负我一个后辈小姑娘,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你胡说!不准你侮辱我师父。”元奇绷不住急性子,握紧拳头站起身,恨不得挑了苏染汐的舌头。
谁让她伶牙俐齿地实在惹人讨厌!
“哦,原来你是元鹊的关门弟子,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苏染汐打量他一眼,轻嘲道:“看来还是年轻不经事,没闯出什么名声来,只能被师父的名号压得死死的,做个无名小辈!”
“你!”元奇攥紧拳头,厉声道,“承蒙师父教导,我早晚有一天一定会闯出大名声,一定比你这种心术不正的毒妇要强千万倍。”
“谁给你的自信?”苏染汐轻蔑一笑,“不说别的,行针刺穴的基本功,我就能甩你一个银河系。要不等我恢复了体力,比划一下试试?”
银河系?
虽说不知道这词语什么意思,可元奇又不是傻子,结合上下文也能猜出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少年意气直冲头顶,登时上前抓住苏染汐的手腕,准备拔出她胸口的银针:“比就比,我会怕你?这一次,不准出机关暗算,否则就是胜之不武,我一定杀了你!”
“元奇,住手!”元鹊皱眉,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少年手快地拔出银针,下一刻,他的脖子就被苏染汐攥在了手里。
“多谢了弟弟。”苏染汐冲着元奇抛了一个电眼,“你师父的针法确实厉害,胸口这一处大穴角度刁钻,就算是我,刚刚惊险之际也不敢保证一定扎得准,可元鹊神医闲庭信步之间就搞定了。”
“这么奇诡的针法,要不是你拔下来,我估摸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获自由。”
元奇反应过来,登时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立刻跟她拼了:“你故意的!你这个死女人,又骗我!”
“兵不厌诈!年轻人,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做人还是得谦虚一点。”苏染汐反手将暴走挣扎的少年扣在墙上,扭头看着纹丝不动的元鹊,“青姨呢?”
“师父,您别管我。”元奇没想到这女人看似弱质纤纤,实则体力这么恐怖,他拼尽全力都挣扎不开,“徒儿自作自受,您不能受制于人。我就算死,也不会让这个死女人得逞的。”
“你省点力气吧,别添乱。”元鹊似乎丝毫不担心徒弟的死活,漫不经心地走到小佛堂前上了一炷香,并未看苏染汐一眼,“你不过是个冒牌货,何必这么关心青姨娘?”
苏染汐眸光一闪,一针将挣扎的元奇扎在原地,转身走到他身边,抬手转过机关——
菩萨雕像瞬间翻转一面,背面的金漆宛如潮退一般向内卷入,渐渐露出一张女子曼妙灵动的容颜。
这样的机关设计,巧妙地将春无双的雕像藏在了菩萨像之中。
如果没有启动机关,就算绕着菩萨像三百六十度转一圈,也不会发现其中的端倪。
“……”元鹊眼底闪过一抹奇异之色,似乎没料到苏染汐留了这么一手,打量她的神色多了一抹探究和惊疑。
“青姨娘告诉你的?”
元鹊冷声反问,“你以为做这些,就能为自己正名?”
第281章
老家伙,不讲武德
苏染汐并没有急着回答。
做完这一切,她盯着春无双的雕像看了一眼,一同跪在元鹊身边,恭敬地上了一炷香。
“娘,托你的福,我在中秋宫宴上立了功,为您求了三品夫人的诰命,让以前那些欺负你的人,全部跪在祠堂下为您抄经祝祷。”
她磕了三个响头,认真虔诚地保证道:“咱们娘俩受过的委屈,吞过的血泪,还有你枉死的仇恨……一桩桩一件件,女儿都会讨回公道。”
元鹊眸光微变,终于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初次见面,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且在意地打量苏染汐。
不为其他原因,无关春无双,只为眼前这个人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你娘是病死的。”元鹊不动声色道,“谁告诉你——她是枉死的?你又想找谁报仇?”
苏染汐将香插入香炉之中,扭头看向元鹊,微微弯腰:“前辈,这就是我明知山有虎还向虎山行的原因。”
元鹊抬眸,神色处变不惊:“你早就知道我身在相府,也知道大夫人要对你动手?”
“是。我早就知道了。”苏染汐微微勾唇,大方承认,“为了不辜负你们的一番美意,我特意只带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过来相府留宿,给足了见面的诚意。”
她开门见山地问:“前辈,你跟我娘同出药王谷,能不能念在同门之谊,告诉我毒圣春无双的真正死因?”
元鹊冷冷直视她片刻,突然甩袖将人拂开,面色阴冷道:“小丫头,戏演得不错,刚刚有一瞬间,我险些真的以为——你就是春无双的女儿,如今你玩这一出戏码,就是为了查出生母的死因。”
“不过,你搞错了一点——神医元鹊和毒圣春无双是天生死对头,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不管生死,都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
“不管你是真的苏染汐,还是个冒牌货,今天都必死无疑。”他猛地出手,扼住苏染汐的喉咙。
“前辈!!”苏染汐纵然早有防备,也没能躲过这迅猛的一击,呼吸登时不顺畅起来。
这老头的内力竟然如此深厚!
她方才一直没察觉出来这人武功的深浅,不想居然是个隐藏的高手,实力深不可测。
元鹊一手搭着她颈侧的脉搏,“方才那一针染了毒,你既然医术不菲,该是察觉了体内经脉乱流暴走的不对劲,才费尽心机与我虚与委蛇的吧?”
苏染汐为人鱼肉,躺平不挣扎,平静道:“前辈下了什么毒?”
“乌龙丹。”元鹊眼底闪过一抹畅快之色,紧盯着苏染汐挣扎清冷的眼神,仿佛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那个灵动张狂的少女,“耗费我半生心血研制出来的奇毒,专为挑战你体内的火凤之毒。”
“乌龙丹第一层药效,会解了你的火凤之毒,解毒过程就像把你的七筋八脉拆开了再重组一遍,痛苦异常。”
“火凤之毒,一解便如同浴火重生,筋骨和体力都会更上一层楼,这时候,乌龙丹就会激发第二层药效,成为胜过火凤之毒的绝顶毒药,让中毒者五脏六腑宛如扔进了刀山火海,接受千锤万凿的痛苦磨炼。”
“之后,你的脏腑会一寸寸膨胀长大,互相挤压,让人的身体承受达到极限之后,就像破冰一般,瞬间碎裂成渣,死无全尸。”
好歹毒的人!
好诡异的毒!
苏染汐察觉不对劲。
他好像在通过她跟另外一个人对话似的,眼神和表情都变得诡异万分,活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冷血修罗。
不同于刚刚的深沉内敛,让人感到深不可测……这一刻的元鹊多了一抹人气儿,仿佛卯足劲要跟人一较高下。
他下毒的目的不是要杀人,而是要赢。
他要赢过春无双!
“我不曾中过什么火凤之毒。”苏染汐察觉他手上力道微松,连忙再接再厉道,“前辈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可能!”元鹊皱了皱眉,在颈侧动脉探了半晌,始终毫无动静,转而捏上她手腕的脉,“脉象平稳,体内无异动,说明你的火凤之毒已经解了。”
“您看我刚刚平静如水的样子,像是经历了浴火重生的解毒过程吗?”苏染汐冷声反问。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元鹊眼底闪过浓浓的杀气,一针扎向她死穴,连个解释分辨的机会都不给她,“你果然不是苏染汐。大夫人怀疑得没错,你就是个冒牌货!”
苏染汐瞳孔骤然紧缩。
老家伙,不讲武德!
说杀就杀,都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啊。
“前辈!”她眼底闪过一抹厉色,拼着挨一针的风险,猛地一脚踹向他左膝盖处。
刚刚她就发现了——元鹊的左膝有旧伤。
虽然他掩饰得很好,行走之间几乎看不出异样,可是身为医者,她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这一脚,用尽了全身力气。
元鹊闷哼一声,这一针扎歪了,疼得单膝跪倒在地,脸色铁青地看向苏染汐:“你怎么看得出来我左膝受过伤?”
“年轻,眼神好。”苏染汐疼得脸色煞白,偏偏不能立刻拔出这一根银针——元鹊下针的角度太刁钻了!
虽说她反抗及时,他没扎中死穴,可这一下依旧不容小觑。
贸然拔针,怕是一个不慎就会血流而亡。
老家伙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暴脾气,她只能打直球拼个说话的机会:“我不知道前辈说的火凤之毒是什么东西,但青姨说过,我自打娘胎里就带了胎毒。”
“如果不是这胎毒,当初前辈给大夫人的美人泪之毒,足以要了我的命,而不是毁容这么简单……”
元鹊眼底杀意一凝,并没有否认‘美人泪’是他制作的毒药:“那就是火凤之毒。除了春无双的女儿,没人会身染此毒。”
“不对!”他猛地摇头,眯起眼睛看着苏染汐,“你若真是春无双的女儿,为何对乌龙丹没有反应?”
“我的火凤之毒已经解了。”见他又要暴走,苏染汐无语至极,翻了个白眼转身躲在春无双的雕像身后,“前辈脾气未免太急了一点,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吗?”
元鹊刚追上前,冷不丁对上雕像那双灵动的眼睛,脚步瞬间一僵:“不可能!她当时身子差成那样,几乎奄奄一息,不可能还有体力和心思制作这么复杂的解药……”
这个语气……
不对劲啊。
苏染汐微微挑眉。
第282章
这丫头确实胆识过人
“您想知道真相,只有青姨能解答您的疑惑。”
苏染汐见春无双的雕像能镇得住他那股疯劲儿,微微松了一口气,“当年我年纪尚小,不知道其中历程,但我离京之前也来过这小佛堂一次。”
“上一次,青姨怀疑我是个冒牌货,给我喂了毒药想置我于死地,替真正的苏染汐报仇。不过……”
“那毒被火凤毒吞噬殆尽,从此我的身份在青姨那里算过了明路,她还将我娘的火凤银针和《万毒册》都交给我了。”
她有一说一,将当初验明正身的经历和盘托出,以此彻底打消元鹊的怀疑和忌惮。
“《万毒册》果然在你手里!”元鹊听完她的话,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苏染汐,眼底闪过厉色,“若真是青姨娘给你的,以她谨慎小心的个性,一定会交代你不要向外人透露《万毒册》的下落,你为何要告诉我?”
“……青姨确实交代过。”苏染汐心下疑惑更深,看他一言一行,不仅对春无双执念极深,对青姨娘似乎也很了解。
这几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纠葛?
“不过,假的《万毒册》想必如今就在前辈手中,看前辈言语之间似乎和我娘渊源颇深。以你的能力见识,这造假的东西必然瞒不过你的眼睛。就算我不说,前辈也该猜到了。”
元鹊冷冷看着她,并未否认。
这丫头确实胆识过人,敢赌有脑子。
难怪苏淮宁输得那么惨。
“我主动交代,就是想给前辈看看我的诚意。”苏染汐按着胸口的伤势,嘴唇微微发白,神色却依旧镇定自若,“不管怎么样,我也是陛下御封的工部侍郎,还是战王妃。大夫人想杀我,不是那么容易的。”
“小丫头,想套我的话?”元鹊冷笑一声,冷冷逼近苏染汐,“没人能逼我做任何事。我杀你,只是因为我想杀你,与其他人无关。”
言外之意——就算苏染汐自恃身份,告状告到皇帝面前,他也不会指认大夫人和苏淮宁。
“前辈该不是把其他人都当作傻子了吧?你我无冤无仇,缘何第一次见面你就要我的性命?”
苏染汐冷嘲一笑,“这理由说出去谁会信?我不需要你指认任何人,只要你对我动手……公道自在人心,大夫人跑不了的。”
“小丫头,你威胁我?”元鹊猛地一掌拍过来,正好对准他刚刚那一针落下的地方。
一旦拍中,这根针深入肺腑,那就药石无医了。
“前辈既然下手无情,那就怪不得我将事情闹大了。”苏染汐转身就躲,反手一掌将春无双的金像推向元鹊,扭头就往外跑。
也不知道元鹊和春无双到底多大仇多大怨恨,为什么今晚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元鹊如果真的想杀春无双的女儿,这么多年原主不知道能死多少次,不至于非要等到今天!
其中到底有什么猫腻?
看样子,只有找到青姨娘才能解开疑问了。
“你跑不了的。”元鹊不紧不慢地追上来,盯着苏染汐单薄的身影冷笑一声,“乌龙丸是绝世奇毒,你的火凤之毒既然解了,乌龙毒很快会侵蚀你的全身脏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苏染汐脚步一顿,扭头看他一眼。
“终于知道怕了?”元鹊眼底闪过一抹冷嘲之色,“论胆色谋略,你终究比不过你娘。”
他看一眼乌云遮月的天象,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很快,你就跟那丫头一起去陪春无双吧。她一个人在地底下这么多年,最想的应该就是你们两个了。”
那丫头说的是青姨娘吧?
“前辈口口声声念着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她呢!”苏染汐见他眼底闪过一抹羞恼之色,扭头就往外冲,抬手放出信号弹。
元鹊眼神一冷:“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求救?晚了!”
他抬手一道银针射出去,原本强大的内力和精准的苗头毫无疑问能够打中苏染汐的信号弹。
没想到——
嗖!
暗处突然袭来一道暗器,毫无预兆地击飞了元鹊的银针。
闪烁着银光的针断成两截,飞落在地面上,银针的‘断肢’在信号弹炸开的火光之中熠熠生辉。
“不可能!”元鹊自负内力深厚,压根没想过这一针会失败,尤其是这断针的切口十分平整,来人却不露声色。
那人一直不为人察觉,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可见其武功和内力远在自己之上。
“小丫头玩得好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捡起银针,四顾不见人,便冷冷看向苏染汐讽刺道:“我还当你真有这么好的胆色,居然敢只带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来相府!原来,高手还藏在暗处。”
苏染汐眸光一闪,扭头看向暗处,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她来之前,可没想到——元鹊不止医术高明,居然还有这么高的武功,更对自己和春无双心怀如此强大的恶意。
要是早知道情势这么棘手,她怎么也要多带个高手过来。
刚刚出手相助的人……
不可能是青鸽提前赶到!
那还能是谁呢?
正在思索之际,元鹊又是几根银针朝着苏染汐毫无预兆地射过来,眼底闪过着必杀之意:“就算你搬了皇帝过来,今晚也必死无疑。乌龙丸之毒,一炷香内必然发作。”
见苏染汐闪身躲过,他继续步步紧逼:“这个时候,你放信号弹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谁说没有意义?至少我能救出青姨娘,不让她死在你手上。”苏染汐状似躲得漫不经心,实则不动声色地以草木山石为障眼法,故布迷阵。
元鹊的针法和内功太厉害,如此步步紧逼,一是想杀了她,二也是想趁机逼出刚刚出手相助的人。
不管救她的人是谁,既然刚刚都没有现身,必然是不想别人知道身份。
她不能连累别人。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靠自己——用阵法拖延时间。
她敢孤身赴约,自然有她的手段。
没有武功不代表她就一定没有活路……元鹊未免太小瞧她了。
“青姨娘已经死了,你救不了她,更救不了你自己。”元鹊不屑一顾道,“若你识趣,乖乖就范,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